接到李思凡电话的时候,我正迎着风往操作室走。她之前的上一个来电人是我的导师,一个小时前,正在电话里声色俱厉地让我回去高中重新学基础数学。
不知道是被导师骂得还是被北京冬天的冷风吹得,我的声音直打颤,按接听键的手也打颤,以至于甚至都没仔细看来电信息:“喂?”
“谢羌,是你吗?”李思凡说,她的声音柔柔的,暖暖的,差点就要被吹散在冷风里,她说,“我是李思凡,我回国了。”
我愣了一下,心头很快就捻在一片褶皱,怎么都舒展不开,只好故作轻松地同她敷衍着叙旧:“这么快就回来了,看来那边放假挺早的啊。”
“身体出了一点小毛病,就请了假提前回来过年了。”她笑一声,似乎没听出我话里话外的不情愿,还特耐心地跟我解释起了这场病,然后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咱们一块聚聚。”
我说:“这段时间学校忙,不一定回去,再说吧。”
她似乎有些失望,但我知道,李思凡素来的教养让她从不会咄咄逼人地追问,她确实也是这样,只是在末尾又加了一句:“那陈州呢?”
我的手仿佛抖了一下,莫名的心虚感涌上来了,好在,我在敷衍扯谎上也有特别的天赋:“不知道,我们没怎么联系,我回头问问他。”
然后急匆匆挂断了电话。
耳边忽然炸出一声烟花响,那几年北京的雾霾还没有那么严重,白日晴空里,可以看到几道彩色的光线散射又消失。
哦,真要过年了。
我对时间好像没了什么概念,上大学以后,要命的专业课和分毫必究的导师已经把我弄得头昏脑涨,已经分不出精力再去理会其他的事情。
直到李思凡的这一通电话,把我从北京冷冽的空气中抽出,毫不留情地丢回到那个南方小镇,我的平西。
还有陈州,我的陈州。
我想起最后一次见他,大概是高考之前吧,他跟我说,羌啊,好好考,以后都是好日子了。
我问他,什么算好日子?他说,能自己做主的,能吃饱饭的。
我记得我笑了一下,现在都千禧年以后了,哪还有人吃不饱饭呢。这个愿望真小,显得我们真可怜。
陈州可真胸无大志。
可我就记得我们这两句话,再往前,再往后,都好像下了一场梅雨,一场回南天,潮湿的雨雾蒙在屋里,怎么擦都擦不干净,怎么看都看不清了。
真要问我,得从头捋。
我和陈州,我们俩好像是打从娘胎里出生起就认识了,反正我的记忆里,哪儿哪儿都是他的影子。
我们两家就隔了一堵墙,那地方原先是平西化工厂的家属院,后来开放了,但我们也都管它叫平西。他爸和我爸都是厂里的职工,两家就隔了一堵墙,甚至连出生都是前后脚的。
据我妈说,小时候我们俩一个比着一个的皮,弄得那一片都鸡犬不宁。
小时候的记忆我还是有一些的,陈州并不皮,也不闹腾,全是跟着我被我带的。他不爱说话,但喜欢跟在我屁股后面捣蛋,用陈州妈妈的来说就是,“我不是给自己生了个儿子,是给你家谢羌生了个小弟。”
哎,谁让那时候我太有威信了。整个平西的孩子都喜欢跟我玩,他们里面,没有一个能皮过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