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吁——”
紫苏勒马,车内的连翘立刻就以身护住了戚白商:“姑娘小心!”
好在跌宕之后,车马终于停稳下来。
从惊魂甫定的连翘眼底清影里,戚白商坐直了身:“紫苏,是落石吗?”
“不止。”
停了两息,紫苏冷静道:“有人从路旁山壁上滚了下来,拦了路。”
连翘瞠目结舌:“摔、摔死了吗?”
“生死不知。”
“……”
紫苏性子冷酷,办事却利落,连翘还在马车里哆嗦着念叨“这么晚了别是山里闹鬼吧”的工夫,她已经上前将那拦路的伤者查看过了。
“是个少年,十六七岁模样,粗布短袄,兴许是入山砍柴的猎户,”紫苏停在车驾旁,皱眉,“摔得厉害,浑身是血,怕是丢半条命了。”
戚白商拿起陶灯,挑帘:“将他抬进来。”
连翘一听连忙拦道:“姑娘,这已然入夜,男女有别,还是……”
戚白商却挪开了桌案,掀起案下顶盖,拿出里面的行医药囊。
她神色间早没了平素懒怠。
“老师收我入门时便说过,我当先为医者,再为女子。”
“……”
连翘本来也没指望能拦住,只能叹了口气,认命地下去和紫苏抬人了。
一炷香后。
沿官道行进的车驾内,戚白商将细如牛毛的银针从少年伤者的风池穴捻起,然后徐徐直身,她轻而长地叹了口气。
连翘惊恐地睁大眼:“没救了?”
“有。”
“那就好,我还以为他要死在咱们马车上了,”连翘松了口气,跟着不解,“既然有救,姑娘为何叹气?”
戚白商瞥了眼地上,重伤者微微颤动了下的眼皮:“我只是在想,现在折返,把人扔回刚刚经过的地方,是否还来得及。”
连翘:“……啊?”
戚白商以烛火度针,敛回囊中:“这人重伤不是摔出来的,身上多是刀伤剑伤,粗略看来,不下十道。”
连翘僵住:“紫紫紫苏,快快快,掉头把人扔回——”
自然是来不及了。
此间,车驾早已向前行了数里。
而匿在夜色中,身后方向的马蹄追声渐渐清晰。
眼看车驾就要进入密林中的匝道。
月下,忽风拂影动——
惊马嘶鸣在前,杀伐之气在后。
白刃袭来,紫苏向侧下腰,避身而过,那未收的一刀狠狠砍在了车驾辕木上。
木屑四溅,惊起驮马嘶鸣。
另一道刃光紧追其后,仓皇间,紫苏只得扬手以落入袖中的短匕一挡,而后手中缰绳猛提,马车再被迫勒停。
布帘外,紫苏沉声道了句“护好姑娘”,提刀踏下。
铁戈交鸣声顿时响彻长夜,惊飞了密林中的鸟啼。
“速杀了她!”
追杀者恶声传入。
看架势,竟是不问不究,上来就要灭口。
连翘脸色发白,咬牙壮胆往外看了眼:“姑娘,外面有两人,骑一匹马来的。怕是练家子,紫苏以一敌二拖不了多久。”
戚白商眉心轻蹙,心念电转。
此刻早已入夜,又是深山,虽在官道上,但想等路过之人临近求援,怕是够她们三个等到阎罗殿去了。
此计不通。
从体貌特征看,伤者不是什么富贵人家,追杀者刀刀见骨,不死不休,绝非图财,更像害命。即便将人交出或弃下,也不会放过活口。
此计亦不通。
“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不占,也是霉极。”
须臾间,戚白商已经在心里过完一遍,又叹了声。
那就只有最后一个法子了。
连翘放下卷帘,回头见到自家姑娘竟还稳稳当当,一寸没动,不由急声道:“紫苏扛不下两人的,我这就去引开另一个人,姑娘快驾车逃命吧!”
“……”
戚白商拉住了连翘,“他们有马,而我不会驾车。若翻下山崖,摔个七零八落,不如他们一刀结果了我。”
字字轻飘,但笃定。
连翘却是快急哭了:“姑娘,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思说自己的风凉话!”
话声未落,一只玉石小瓶被塞进连翘手中。
她低头看去,愣了下:“姑娘?”
“我教过你,须用在空旷开阔地。”戚白商慢吞吞蹙眉,“记得屏息,最好……”
“明白了,姑娘保重!”连翘立刻打断,捏紧玉石小瓶,飞快钻出了车驾。
戚白商并未去看神色壮烈的连翘,迟去半步,她同样捏了一物在左手掌心,扶着车驾内饰,悠悠起身。
在弯腰出车驾前,戚白商挂上面纱,回眸,多望了眼车里地上的少年。
“…我仁至义尽,你自求多福。”
车帘在她身后垂落。
戚白商扶着车驾外棱,缓直起身,望向马车下。
今夜月明星淡,地白如水。
紫苏在东侧数丈之外,正与一人缠斗。
连翘孤身跑到了马车前方,停在入密林的空地上,这会儿她正叉腰,颤哑着声朝那两人中移目者咋呼:“你…你来追我呀!”
在戚白商出马车前,终于脱身的另一人确实是如连翘所愿去追她的——
直至此刻。
“先杀主!再杀仆!”与紫苏缠斗者余光看清了戚白商的衣着,当即下令。
朝连翘拔足追去的那人毫不犹豫,顷刻就折返回身,手中挥起的刀光煞雪,在月下弧起一片冷芒。
杀气瞬间逼近车马,眼看是避无可避。
“姑娘!!!”
望来的连翘吓得目眦欲裂,一瞬就哑了声。
然而马车车辕上,藕粉长裙的女子竟像是吓得呆住了,一动不动地垂首停着。
眼见白刃劈近。
戚白商藏在身后的左手拨开了玉瓶瓶口,按住。
‘三。’
药效挥发范围只有丈内,必须一击中之,不能稍早或晚。
‘二。’
戚白商深吸气,夜色凉意深入肺腑。
‘一……’
就是现在。
戚白商骤然抬眸。
面前薄纱叫横劈下来的刀刃杀气猛烈拂开,从脸颊滑落向一侧。
月下清艳,冠绝京华。
来人手中,劈向女子那纤弱颈项的白刃竟下意识收了三分势。
然而戚白商没有丝毫迟滞。
她背于身后的左手抬起,在荷花宽袖下就要松开那只要命的玉瓶。
“铮——!!”
忽有疾弓劲颤。
刹那间,破风之声撕碎了漫天青夜。
一箭凌空而来。
“咻——”
“当啷!”
戚白商眼前,那道雪似的刀芒被一箭射落。森冷的箭尖擦着她颈侧,直直没入了她身后马车棱中。
“嗡……”
长箭箭羽停在戚白商耳侧,震颤不已。
一两息后,女子耳鬓旁,绾起的青丝几缕垂坠,如瀑长泻。
青丝,雪肤,红唇,乌眸。
姝颜添清妩,月下近妖。
纵使是从道旁两侧扑上来,呼吸间就将那两名追杀者擒下的甲士们,此刻也都禁不住打量向她。
花容失色,该是更艳绝。
然而美人面上寻不见分毫栗然。
正相反,戚白商凌驾于一众狰狞面甲的环围间,轻缓缓地抬了眸,她望向了官道正前方的密林中。
林中一道清影,难辨真容。如玉山岿然,长帔飘飘,不似凡尘中物。
此刻众人驻目,唯独那人漠然垂首,低眸,他勾弦覆甲的修长指骨根根松离,信手收起了长弓。
“姑姑姑娘……”
绕过那些甲胄森然的甲士们,连翘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来了车辕旁,连哭带嚎:“您没事吧?伤着了吗?他们是谁啊??”
“……”
戚白商这才回神,缓缓吐出方才入了肺腑的凉意。
借着月色,她四下扫过。
紫鬃马,玄明铠,饮血刀,恶鬼面。
大胤朝内,唯有一支最精锐无匹的骑兵能作此制式。
定北侯府亲兵,玄铠军。
北境又名之——
“阎王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