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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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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清晏入府,对其他人是天大的好事,对戚白商来说,却像阎王收命——

催命符就躺在她书房里。

换了旁物直接给他便也罢了,但账册既与安家息息相关,拿住它近乎拿住了安家命脉,戚白商就绝不会轻易将它交出去。

这或将是她对付安家最重要的筹码。

那么当下,最好一眼都不要见到谢清晏。

——她还没狂妄到认为自己可以骗过谢清晏。

“无尘,你肃正衣冠,随我去见定北侯。”

戚嘉学一听谢清晏亲自来了,顿时半点应付这边的心思都不存,吩咐过戚世隐一句后,他皱眉看向戚白商:“你……”

“父亲、兄长慢走。”戚白商垂眸作礼。

“既是冠着戚姓,就莫要轻佻行事,再污了你妹妹们的名声、坠了府中门楣!”

戚嘉学冷声警告了句,转身拂袖而去。

戚世隐与戚白商对视了眼,安抚后也跟在戚嘉学身后离开了。

戚白商抬眸,望着两人沿着曲廊前后远去的背影。

“……”

荷花袖下,缠着白纱的左手慢慢掐紧,直到那痛意盖过她心中的恨意,才终于松开。

戚白商转身,往反方向走。

身后,旁观全程的两个丫鬟小厮的低议声,缀上了她的裙角。

“大姑娘如此芳华妍丽,公爷为何对她这般不喜啊?”

“你没听说吗?她可是一个外室在府外所出。”

“那又如何?”

“她在外面长到九岁,才凭着块玉佩厚着脸皮回来的,府里都说她压根不是公爷的种,公爷能对她有好脸色嘛……”

余下的话声叫风吹散了。

戚白商面色不改,犹如未曾听到,步伐轻缓地回了院中。

连翘也回来时,正瞧见她们姑娘束着裙袖,挥着小药锄,在院外的东墙根下给她的药草们松着土。

“姑娘!你手上的烫伤还没好呢,这样会磨起泡的!”连翘吓了一跳,连忙跑过来阻止。

可惜没抢到小药锄,被戚白商轻抬手腕,躲过去了,连翘小心回头去看戚白商的神色:“谁惹姑娘不悦啦?”

“没有。”

戚白商语气淡淡的,听着和平日一样疏懒,她慢慢吞吞拍去裙角的浮土,杵着小药锄,问:“绯衣楼给答案了?”

“哪啊,府里说是谢侯爷来了,各门都有甲士值守,那架势……嘶,我都没敢出府。”

“那为何才回。”

“当然是有热闹可看了!”

“?”

见戚白商不解回眸,连翘眨了眨眼,嬉笑道:“正好,我讲好玩的事情给姑娘听,姑娘心情还能好些。”

戚白商尚疑惑。

蹲在她身旁的连翘已经拽着裙角,往她身边挪近了些,附耳道:“二房的戚妍容,姑娘知道吗?”

戚白商停顿了下,略微颔首。

岂止知道,从今日听到的谈话来看,不过是琅园一面之缘,她就被她这位三妹记恨上了。日后遇见,怕是也难能消停。

“她今日竟趁长公子带着谢侯爷在府里参观游园的时候,到他们必经之路的曲先亭,假装偶遇,搔首弄姿地来了一曲《采薇》舞!”

连翘捂住眼睛,又羞又笑:“我当时正巧被府里其他人拉去同看,您没见,三姑娘那轻歌曼舞后衣衫凌乱、香肩半露的模样……噫!”

“美么。”

“哎?”

连翘茫然地放下手,对上她们姑娘单纯好奇的眼神。她顿了下,脸颊微红地回忆:“的确美的。”

戚白商点了点头:“我也觉得。”

尤其是含泪蹙颦时。

谢清晏说得对,论勾引人装可怜,她比戚妍容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然后您猜怎么着,”连翘憋不住笑,“谢侯爷竟让随从甲士脱了披帔,说什么‘国公府清廉,裁衣见短,近日天凉,莫让三姑娘感了风寒’,叫甲士把披帔给她送过去了!哈哈哈您没见三姑娘当时那脸色,哈哈哈哈哈……”

连翘得意忘形,笑得后仰坐进了泥地里,哎呦一声。

那个狼狈又逗趣的模样,终于叫戚白商眼底泛起点笑意:“寻谷草都被你坐歪了。”

她扶起连翘,将歪倒的药草扶起。

连翘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见一身衣裳脏了,索性半跪到土里,帮戚白商重新拢固药草根底的泥土。

主仆二人这般猫在墙根,无人注意。

几个过路的丫鬟从这东墙外的折廊下快步经过,一个催着一个:

“快,听说谢侯爷快到观澜苑了。”

“京中的说书铺子里都说定北侯清风霁月,端方渊懿,一派儒雅君子之风,也不知是真是假……”

“自然是真,京中百姓都如此说。”

“风翠,那日镇北军入京你不是远远见过的,谢侯当真那般好看么?”

“嗯……我觉着,定北侯就跟诗里说的一样,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嘻嘻,我看你是思春了!”

“胡、胡说!就连安太傅都说,定北侯当得起明月清竹,风尘外物!”

“……”

一群丫鬟叽叽喳喳,跟群鸟雀似的,沿着曲折游廊跑远了。

连翘啧啧着起身:“老夫人在护国寺祈福,大夫人去长公主府答谢未归,这群丫头,可算是放了山了。”

戚白商垂眸理着药草叶茎:“安太傅对谢清晏当真那般盛赞么。”

“那自然,就跟咱们国公爷似的,对旁人不苟言笑,一见着定北侯,褶子都要笑出满脸了。”连翘拍了拍手上泥土,“他们呐,都巴不得谢侯爷立刻娶了他们家中姑娘,做府里的乘龙快婿!”

戚白商轻淡一嗤:“明月清竹,风尘外物。”

“姑娘觉着他不像吗?”连翘好奇问,“那日姑娘不是去了琅园、见过谢侯,莫非他真人不是如此?”

“怎会,太像了。”

戚白商秉持着蹲势,侧了侧身,手里的小药锄抬起来,她指向折廊尽头,国公府北墙前的那片竹子:“看到了么。”

“嗯?姑娘是说竹子?”

“是啊。”

戚白商懒懒垂下缠着白纱的手,小药锄抵住地,她轻声如曼歌:“世人皆以竹子喻君子,风清月朗,但他们并不知晓——竹子是这世上掠夺性最为可怖的草植之一。”

“我随老师游医时,曾在岷州南地见过一种翠竹,雨后三日便能拔高一丈有余。而地底竹鞭更胜之。两月成林,茂茂如海,谁能想到那片竹林其实只是同一根竹树?”

“凡是竹林生长之地,几乎不会有其他药植生存。根系藏于地底错综盘踞,极尽掠夺,蔓延无际。竹体向上遮蔽日光雨露,竹根向下独占大地滋养。凡它所过之处,寸草不生者常有。”

“——这,便是竹。”

戚白商拄着小药锄,懒慢垂着眼:“你问我谢清晏像不像?”

“姑娘…”

连翘忽然颤了声,僵着起身。

可惜专注扶正面前药草的戚白商并未察觉,幽幽叹声:“依我看,这世上,就没有比他更像竹子的人……”

话声忽顿。

头顶洒下的阳光被一道投在她身上的长影遮蔽,燥热叫凉意取而代之。

戚白商的心口莫名惊跳了下。

她忽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

静寂数息。

戚白商眼皮轻撩起一点点。

扩大的视野内,一截山河暗纹掐丝雪青缎袍,随廊下清风微拂,在她身前丈余外轻荡。

袍尾掐丝,这般奢靡,绝非戚世隐。

那只可能是一人了……

戚白商正思考要不要干脆装晕的工夫,就听到那道疏朗清沉的嗓音在廊下清风间清沉振响。

“莫非,也是我遮了日光雨露,才阻了此地芳华盛放?”

那人语气儒雅清和,听不出半点戏谑作弄,偏偏叫戚白商面颊绯红如染——

有什么比这更绝望。

戚白商带着赴死般的心起身,向着身前温柔峻雅衣冠楚楚的定北侯,以及他身后面色微滞的戚世隐,缓缓作礼。

“…白商出言无状,冲撞了贵客。”

她轻咬牙,努力低着颈,“请谢侯恕罪。”

戚世隐也回过神,快步上前:“白商久居乡野,言行无拘,绝非刻意折辱。”

话间,戚世隐回身将戚白商护在了身后。

谢清晏微微挑眉,视线在两人间转圜过,他似是有些无奈:“戚大人,我怎会与初见的闺阁姑娘计较?”

“……”

戚世隐一顿,自觉是有些莫名地反应过度,歉意退开了步:“是我失言。”

“白商姑娘,是么。”

谢清晏轻侧身,流畅有力的肩腰线藏于那身冠袍下,叫日光釉过的眉眼也清隽熠熠,当真君子如玉世无双。

他眼尾微垂,抬手还礼,玉簪束冠下一笑如沐春风。

“琰之今日,受教了。”

言罢,那人直身,再未多看戚白商一眼。

他随着戚世隐抬袖而回过身去,跟着对方向游廊另一侧的引领,竟再无一字一言的计较之意,便缓带轻裘,衣冠楚楚地涉长廊而去。

戚白商:“……”

见鬼了?

这个是谢清晏的话,那之前戴着恶鬼面的又是哪一尊?

带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戚白商回身,却见连翘正捧着脸,对着早就没人了的长廊红着脸喃喃:“谢侯果然如传闻里一般,儒雅端方,光风霁月呀…”

戚白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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