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家少郎盛名千杯不醉,万盏不倒。这一天酒宴下来已是替舅父挡了不少贺酒,至晚宴时,方觉头略有昏沉。
宗室亲友与三公九卿皆入主院内庭入席,男女宾客分席列座。
霍去病从外厅过来,执壶端杯,看来是才敬了酒回来。他定了定神,赤灵立在门旁,正要扶他,霍去病一摆手,自己走到席间跪坐下来。
绢花屏风后面坐着卫长公主,今日她披了团云蝶花绢地礼服,从霍去病一进门就注意到他今日许是有些微醉。
隔着屏风,前面坐着平阳少侯曹襄。
卫长公主望向霍去病,端起双耳酒杯,朝他示意,仰头掩面一饮而尽。霍去病亦回饮一盏。
卫青双颊绯红,但定力甚好,不失风度:“今日鄙人大婚,幸得陛下爱护,公主垂怜,各位亲友同僚恭贺,不胜感激!招待不周,万望海涵!”
众人也是一并道喜:“大将军客气,恭喜恭喜啊!”
酒过三巡,宾客开始三三两两同卫青道别:“大将军不送,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霍去病见外院有宾客不时起身道别,便往大门这边来,林管家正在大门送宾客,他遂折身回内院。
夜里廊灯昏黄,霍去病今日饮了多少壶酒,自己也不曾记得。只觉今日陛下御赐的贡酒和往日不同,他饮惯了北方的烈酒,今晚这酒香而不艳,低而不淡,入口醇香幽雅,不浓不猛,香味细腻,回味尤其悠长,应是枸酱贡酒无疑。
素闻这南来贡酒绵香醇厚,软糯厚重如豆浆,浅饮不易上头。但他素来少饮此酒,喝得又急,只觉头重得厉害,迷眼甩了甩头,却感觉胸口撞了什么,手一扶捏到一把细腰,心下一惊,竟是个女子!
夜里面容看得不真切,只觉这女子身形娇小,似乎套着短袄襦裙,怀里暗香一阵,这香味……
霍去病尚未回过神来,那女子猛一把推开他,问道:“这便是霍郎官的待客之道?”
霍去病听着声音熟悉,定睛一看,绯红灯色下朦胧映出秋水之上的两弯罥烟眉,面薄腰纤,正锁眉质问,声音却软糯可人,倒叫霍去病酒意更浓。
他也认不出是何人,只问道:“你是何人?我不曾见过。”
“舒醴。”
“舒醴?”霍去病耳边一震,她怎得在府里?
“你如何进来的?”
“自然是递了拜帖进来的。”舒醴见这霍家郎官酒劲未去,又加一句,“今日卫大将军大喜,我递了拜帖给林管家,来得晚些。”心下却如小鹿“噗噗”乱跳,好浓一股酒气,那霍去病的胸膛横阔坚实,若不是他一把扶住,她只怕定力不稳要踉跄摔倒。
却说昨日舒醴约见霍去病不成,又不知何时能再碰见,叫箓竹打听了才知,这霍家郎官平日里多在上林行营羽林军中厮混,偶在宫中,长平侯府得见的时候极少。那日他既是派了侍从过来回话,必是有玉簪的下落,不如趁着长平侯府大喜进来寻这霍郎官。幸而舒家与林管家相识,讨杯喜酒的交情还是有的。她留了箓竹在家中内应,晚宴前携了拜帖独自进府来,捡了张女眷的桌子坐下,胡乱吃了几口便寻这霍郎官。
长平侯府着实大,今日人又多,她紧捡着酒席间找寻,内庭宴席自然是进不去的,既是迎来送往,垂花门的回廊他总要出现。见宾客开始散去,舒醴寻思这霍郎官要送宾客,便往回廊这边来。
上次跟随顾翁入府拜见,因为隔着帷帽,舒醴本也未识清霍郎官的面容,见这少年玉冠束发,着玄黑紫边礼服,和其他宾客大有不同,府中能替卫大将军迎送往来的男丁也就只有霍去病了。正要搭话,却不想和他撞了个满怀。
霍去病定了定神,清醒了几分。廊下这女子似曾相识,是了,今日没戴帷帽。
“我寻霍郎官来,是想问问郎官可曾见过我与你书信中提到的玉簪?”舒醴开门见山指明来意。
“见了,”霍去病倒也爽快,摆摆手,示意舒醴过去,“舒小姐莫急,玉簪在我这里,你随我来。”
今日长平侯府人多,为免旁生误会,霍去病寻思找个安静的地方将玉簪交还与她。他正领着舒醴往自己书房这边来,却远远见到前面有人过来。
“这边。”霍去病突然停下,舒醴一头撞到他后背,难掩尴尬。他带着舒醴折身往自己院子里来。赤灵和山岚正在前厅帮忙,这边现下无人,想来更为稳妥。
舒醴跟着霍去病兜兜转转早已绕晕,侯府院深,又是夜里,她只好跟紧霍去病的脚步。绕过前院,又过了一处假山花园,到了一处别院。这院子清幽雅静,全然听不见前院的喧嚣。
院里暗香款款,是那寒日凌枝的腊梅。
转过别院的假山池子,出现一座两层楼阁,霍去病带着她往主屋去。到了门前,霍去病停下:“舒小姐稍等。”他便开了门进去。
廊下挂着大红羊角灯笼,屋里掌着灯,从舒醴这里望过去能看到门厅内放置着金丝楠木雕花桌几,墙上挂着一张硕大的舆图。舒醴识得,那是汉室疆域图,只不过这幅舆图四周比她所见过的要多上许多旁的疆域。图下设有花梨条案,岸上散放了几卷书,左右暖阁均有花梨浮雕屏风,不得见其后,卧房一应陈列内敛雅致,霍去病进去便转到右暖阁屏风后去了。
虽已初春,长安夜里风却凉得紧,舒醴素来畏寒,虽罩着银狐短袄,却也冻得鼻尖发红,手心冰凉。
瑟瑟中却听得池边有脚步声响,来人边走边喊“表哥哥”。
舒醴头皮一紧也没多想,一脚迈进卧房门厅,未及站稳,眼边闪过一道黑影,手腕一紧,整个人便跟着倒在霍去病怀中!霍去病顺手一带,两扇房门“啪”一声合拢,环紧舒醴细腰背过身去稳稳抵在门后,舒醴整个人立时贴紧了霍去病,胸口闷气,抬头正欲张嘴,霍去病却低下头来食指轻按她朱唇,暗示噤声,眼里一汪深潭,映出她的惴惴不安。
舒醴不敢作声,只觉耳根开始燥热起来,霍去病起伏滚烫的胸膛,更是熨得她整个身子灼热,全然没了起初的寒凉。
“表哥哥,”门外响起来一阵娇嗔,“你关门作甚?”
“何事?”舒醴不敢动,霍去病的声音从胸膛处闷声传来,牵筋动骨。
“酒宴散了,我同姊妹们要回宫里去,来寻你道别,”门外女子有些撒娇,“你倒好,寻了一圈不见踪影。”
“我睡下了,今晚喝多了酒。”舒醴觉察霍去病必是在乎门外女子,不然如何会隐瞒?
“怎么?哥哥喝多了?”门外有些焦虑,“可还要紧?我这就让他们端些醒酒汤来!”听见门外一阵嘈切。
“不必!”霍去病手上用力,舒醴腰间更紧,“不妨事,已经好多了。”
“那如何使得!今夜怪我大意,霍哥哥吃了好些酒,晓是再好的酒量也经不起。别急,我这就吩咐缙云去端醒酒汤来,哥哥你先开门。”门外不依不饶,那门上分明印着霍去病的七尺身形。
“说了不必!”舒醴听得霍去病胸腔微震,“你且回宫去,恕不远送!”
僵持间,只听门外又响起一阵声来:“请卫长公主安!”
卫长公主?门外竟是卫长公主!
舒醴闭紧双目,心下寻思这可如何是好?今夜怕是过不去这道坎儿了。
“长公主忧心了,”后来的女子道,“醒酒汤赤灵已经去取了,马上就回来。夜深露重,还请公主先行回府,鸾驾已经候在正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