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时节,预定酒水的人家比平日多上不少,自辋川回城,舒醴便不曾停歇。
“顾翁不在,小姐多注意身体,不紧要的能放放就放放。”箓竹看舒醴这些时日夜夜点灯对账,实是忧心。
“那如何使得,想想近日才知伯父是如何辛苦,且不说平日的账目,光是这时节年下就够折腾,还有那少府和各府供应,哪一样不需要仔细着来,难为伯父这些年在京操持。”舒醴一边拨弄算珠一边添笔记账,虽说各行都有掌柜,但那也仅是各行账簿,要将这京中各行营生账目核算汇总,平日都是顾翁亲力而为;再就是那宫中和各府的供应,自然就更不敢怠慢了。
“小姐,算算时日,顾翁应该快要回城了。”箓竹在一边研磨。
“照牧野大夫嘱咐,该是再有三两日便大好了。”舒醴搁了笔,揉着肩膀回道。
“说来,这次确是要感谢冠军侯……”箓竹补道,又觉言语不妥便不再往下接。
“是。”舒醴揉肩的手忽地停下来,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说道,“待伯父回来,我同伯父登门答谢。”
箓竹心下明白,自那日同小姐提过山岚赤灵后,舒醴再没同她谈及顾翁的事情。自小便跟着舒醴,箓竹明了舒醴心中定有事情,现下她只想谈些叫小姐欢颜的话题:“前日老爷来信说,小姐生辰前定能赶到京城!”
舒醴果然喜上眉梢,展颜笑道:“是了,爹爹平安回来就好,我那生辰还是其次。”
“老爷来京,姑娘心里也踏实些,早些安置了吧。”箓竹总算是找到间隙催促舒醴就寝。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长安街灯尽灭,日头破水而出。看尽了街市繁华喧嚣到缠绵静谧,霍去病没有一丝睡意,在玉竹阁坐了一宿。
“赤灵,少郎一夜未归?”毕城晨起来问赤灵。
“未曾。”赤灵回道,“少郎从不沐休,可是回了虎贲营?”
“我寻少郎去。”毕城有些着急,他知道昨夜少郎是弃了车马的,回营大是不可能,“你同齐丰说叫他回上林苑寻去!”毕城正急吼吼往马厩去却见霍去病从大门进来。
“毕城,夏至沐休不必回营,你来我书房。”霍去病抬脚便往主院书房去。
毕城摸不着头脑,以往这些时候少郎早已奔了上林苑虎贲营去,赶紧跟了过去,前脚才站稳霍去病就发问:“长安街市可熟悉?”
“熟悉。”那是自然不过了,毕城与齐丰自小就跟着霍去病。
“交于你一件差事,”霍去病坐到案前,顺手翻了卷书,“舒宅每日一应大小事宜俱须来报。”
“是有细作?”毕城伸头探问。
霍去病眉峰一蹙,毕城自知不能再问,抱拳退下。
才是露重卯时,日色初初,一半娇羞一半娇媚,今日是沐休头一日。
“少郎,早膳已备好。”山岚来报。
“好。”清醒了整宿,此时方觉出饥饿来,霍去病迈出书房往汤池去,“叫赤灵烧了热水来。”
“是。”山岚跟在后头接过外袍,这是少郎第一次休沐在府,先前从来都是待在虎贲大营操练狩猎不休不整,山岚心下慰藉。
早膳备了莲子百合水晶粥和精致的小点心,霍去病吃罢往卧房来。夏已热烈,赤灵是极细致的,壁橱里存了冬冰,娟扇拂出丝丝凉意,让人消了不少倦意。霍去病洗了热水澡倒在床笫,博山炉里檀香袅袅浅浅入了梦乡。也不知睡去多久,朦胧听得廊下窸窸窣窣有声音。
“何事?”霍去病朗声问道。
“扰了少郎清梦,卫长公主来访。”门外不是山岚也非赤灵。
霍去病坐了起来,定定神开门出来,不想却是观澜立在门外:“表哥哥,你看?”她抱着个长条锦袋难掩兴奋,倒是叫霍去病闪躲不及。
“表哥哥自出征回朝已有一月,开府、搬家、祭祀,事情是一样接着一样,总也没时间得见哥哥,难得夏至休沐,哥哥看这礼物如何?”观澜今日穿了赪霞绢地长寿云纹刺绣曲裾深衣,轻红烂漫似流云一朵。她手里拿了锦袋,急切切想让霍去病知晓何物。
“公主玉安!”霍去病隐了一丝倦意,后退一步保持距离。
“哥哥你快猜猜?”观澜趁霍去病不注意提了裙子迈入卧房。
霍去病哪里愿意卫长公主私进卧房,观澜转头只看见一身帝青乘云纹锦袍挺立背影,霍去病已负手往前厅去,又折身追了出去:“哥哥等等我!”
“集市繁华,公主该去集市才不是浪费时日。”霍去病在正厅坐下,山岚端了茶盏上来。
“哥哥不急,这集市何日不热闹?”观澜说着坐到离霍去病最近的一处席位,“你果真不想知道这是何物?”说着打开锦袋,露出一卷锦绣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