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尖划破长空,震落积雪,谢槐亭的衣裳结了霜,身影却始终未停,如游鱼般不断变换位置。挥剑,再挥剑,不知重复了多久,直到手腕处传来剧烈疼痛感,他才恍然回过神,上次切磋不小心划到的伤口又裂开了。
包扎好,平复呼吸,他再次高举长剑,向前劈去。汗水从他脸颊划过,头发被汗浸湿又结了冰,谢槐亭却像感觉不到,仍然坚持着自己的动作,不知疲倦。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停下来,身形颤抖,胸口剧烈起伏着。
“咳..”谢槐亭捂着嘴,吐出了淤血,猩红色的血顺着指缝流到雪里。他叹了口气,抬眼望去,练习用的木剑已经千疮百孔。
*
桃源瀑布背后的山洞,谢槐亭坐在石桌上,心不在焉的咬了口饼。托最近训练刻苦的原因,他已经成功筑基了。这个世界,对于修仙者被概括为五个阶段,开灵脉后的炼气,筑基,到金丹,元婴,化神。不说层层突破难,光是从炼气一阶到二阶,对大多数人也要用时间和努力去堆叠,用千百次的重复练习换一次灵光一现、福至心灵。
不到半年时间到了二阶段,放在修行界是很快,甚至可以被称之为天才的速度,只是若算在去仙盟的名额里,还达不到。
虽知尽力而为,可时间实在不等人。逍遥门中,有天赋的人不少。他明白自己的快速有一部分乘了原书里来自柳玠的心得,但经验能吃多久,他不清楚。就现在的水平,武试撑死过第一关。
所以转变方法后更刻苦的练,结果又吐血了。他现在还能想起嘴里的腥味,原西流也叮嘱过他,那场大火不止烧了外皮,也让他心脉受损,至今未愈。修行是可强身健体,但操之过急会导致内伤复发,得不偿失,要注意度。
估算着差不多该回赏雪楼晚课了,谢槐亭刚握剑起身,忽的被一股冲击力撞回原地。他怔愣着站起身,看到眼前出现一道黑色的裂缝,像伤口,黑色的伤口,风声肆虐如千人万人齐声呜咽呐喊,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他听到了剑插在地上闷闷的声音,他看到面前突然出现的半跪执剑的男子,他听到一声闷哼。
男子身形纤长削瘦,发冠是上好的玉,衣服上沾着斑驳的血,面容冷峻,眉宇之间透着冰冷的气息。
谢槐亭下意识握住了手旁的剑。就见眼前的男人注意到了他,缓慢的站了起来,身形有些颤抖,似乎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却又稳稳的站立住了。
他刚要开口,就撑不住似的咳出一口血。与自己刚刚练剑吐血的姿势一模一样,谢槐亭叹了口气,上前扶住了那脆弱的男人,拉住他的手腕想渡些灵气。
筑基终究微弱,渡了大半灵气,却像渡给了无底洞。男人没什么明显好转,自己反而看着比他更弱了,谢槐亭缓了口气,背过身撑住石桌,微微气喘着说:“你还行吗?”
身后静默了片刻,他刚要转头,就见一把剑抵在他脖子上,男人眸子泛着冷意,微哑着说:“这是哪里。”
“这是哪里?”果然被恩将仇报的谢槐亭笑出声,阴阳怪气的说:“我好好吃饭呢,你自己突然冒出来,你问我这是哪里,本末倒置了吧,是主人该问问你,你怎么会到这?”
眼前的男人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冷漠的面容崩了一瞬,沉默片刻说:“你身上有功夫,这是哪个洞府。”
谢槐亭悲惨的说:“这是我要被你恩将仇报的洞府,你杀了我吧。”
男人:“……”
谢槐亭演上劲儿了,还拉着那剑往前分毫,在自己的脖子上摩擦,真这样男人倒不动了,钳制松了松,只是那剑利得很,挣扎几下竟真的在脖子上划出道血痕。
闻到来自于自己身上的血味儿,谢槐亭瞪大眼睛,想挤出几滴泪却无果,只能干嚎着往洞口,
只是刚要跑要跑出去,那把长剑长眼似的横插入地,似是警告般阻住他的逃跑路线。
他听到身后冷冰冰的说:“南海顾惜青,这下值得您告诉我,这是哪儿,您又是谁了吗?”
像是证实他说的话,那把长剑闪出白色的光,海晶石做的剑穗慢慢显现,谢槐亭看到那剑穗上的晶石上刻着两个字,归墟。
归墟,南海归墟。
南海顾惜青,原本世界唯一的天灵根。
他记得原文里只在这人出场是来仙盟大会献俣灵镜,怎么会这么早出现在逍遥门呢?
谢槐亭身子一僵,转过身神色却正常了,微笑着说:“这里是逍遥门的后山,我叫谢槐……呃,谢莫亭,普通弟子。”
“逍遥门…”顾惜青低声念着,漂亮的眉眼闪过一丝痛苦,忽然脱力似的倒在地上。
谢槐亭:“……喂。你还好吗?”
他赶忙上前扶起顾惜青,想要带他去见掌门,却发现这人像被下了什么禁令,出不去这个洞,只要往外走,就像被无形的门隔住,连他也会卡。而把对方留在这,自己就能正常出去了。
迫不得已把他抱到石桌边上的座椅,谢槐亭叹了口气,出去练功了。
*
顾惜青……顾惜青。
谢槐亭在知道是他的时刻,其实有种很复杂的感觉。因为书里的主要人物,出现了。
像他所处的逍遥门,虽然是天下第一门派,但在书中描绘的少,寥寥几笔。面对着那么多鲜活他却不了解的人,其实是真实的。
顾惜青不一样。他是书里仅次于柳玠的男二,因为或者说,反派,这种他知晓命运的人,难免会让他有些恍惚。
?仙道不孤?因为是大男主,所有其余人的戏份都是过眼云烟,只有后期出现的顾惜青剧情长了一点,也被大家认作是唯一的男二,最强的反派。
照理来说即将到来的仙盟大会,献俣灵镜是他第一次出场。南海归墟是避世且极度中立的势力,此番意外的进献,也是因为他们那里出事了,需要寻求仙盟的援助。
归墟,极暗极冷极深之地。
住在那里的他们,都是鲛、鱼或各种海底生物的后代。而统率归墟的,即是真龙。没避世的数百年前,与岸有交流,修成人形,与人相恋的有,鲛人也代代繁衍着。
只是真龙一脉不屑与人相恋,不屑与其他种族相恋,追求血脉纯净。因此本就稀少的种族越来越少,到了顾惜青这一代,已是避世但没纯血了,便是不得不,为了繁衍,与鲛人后代结合。
顾惜青便非纯血龙,统率着归墟。还是自幼掌权。多种因素加持,老一派很不服。但出于龙的威压,便受着了。
不过意外发生了。
那极深极冷的水,毕竟不是最深。底下埋藏蛰伏着什么东西,住在上面的人难以想象到。
起先是另外一位非纯血龙突然发狂,身上的鳞片化作羽毛,人形变扭曲,又每个羽毛上长了只眼。
顾惜青选择了关押。但自那之后,看守水牢的虾兵总能听到走路时羽毛摩擦震颤的声音,还觉得像是无数话语叠加在一起。日子久了,某一天那虾兵也异化了,浑身长满了耳朵。
一个接一个的发生变化,水牢的监狱上出现了很多难以理解的文字。歪歪扭扭偶尔出现几个归墟语,写着救救我。
第一次杀戮后,被那鲜血触碰过的人便变作被杀者的模样。归墟元气大伤,找不到解决方法,只能如躲避瘟疫般关押,逃离。
直到荒谬的言论传出,说几亿年前归墟即是如此,随后真龙降世镇压。这是归墟生活之人无法逃离的宿命,现在真龙血脉绝了,镇守的不是纯血。
所以杀了顾惜青,把他的鲜血淋满归墟的晶冢,再让纯鲛或者其他纯血物种掌管归墟,诅咒就会停止。
只有当事人,才知这种说法的荒谬。顾惜青自小便听父母讲,龙族掌管归墟本就是因为战役中获胜,哪有诅咒之说。
于是他带着俣灵镜,还有其他几样东西,逃离了归墟。防止异化之物外出污染世界,他几乎费掉全身功力,封住了归墟。
所以整个南海深界,现在如同关押犯人的囚牢。所以他的故乡,他的王国,沦为了一座监狱。
他知道这种做法不对,抛下他们离开,归墟的情况不会好。但纯鲛要的本来不就是他走吗,如果是他们搞的鬼,也许情况说不定会反转,只是自己再难回故乡了。
矛盾的心理,矛盾的献上俣灵镜,矛盾的在仙盟主办地住下。他想他对人类是厌恶的,因为作为真龙的母亲,对他也是厌恶的。可岸上的人类却给予了他未曾在归墟受过的温暖。
他在那里遇到了喜欢的女孩,他同女孩讲述了过去,女孩没有唾弃他,而是温柔的拥抱说,你做的已经很好了,你没有错。
但女孩并不喜欢他,帮助他只是因为女孩善良。谢槐亭看的时候还在心里调侃了一句,人生几大错觉,她喜欢我。女孩仰慕的是无棣之华的无情真君柳玠。也许照这他爱她爱他的狗血情节,会变成一段青春疼痛故事。
但意外发生了,顾惜青异化了。
不同于长翅长羽,变形多眼。他的左眼渐渐从湛蓝变得乌黑,再接着,两个眼睛看到的东西,不一样了。
遮住左眼,这个世界是正常的。睁开左眼,每个人都变成了异化的怪物。他渐渐听不清他们说的语言,声音重着影。明明该是温柔笑的少女,却在她看来那样可怖,浑身流着脓液。
他知道,真实是右眼,是他出了问题。
于是他剜掉左眼,本以为清净。
右眼,却也异化了。真实的世界在加速流失,爱慕的人变成了一滩肉。逐渐开始忘掉人的模样,像人的模样。
恍惚间想,那这样归墟里的人,在他眼里,会不会是正常的呢。于是他解开了归墟的封印,他终于看到了正常的同类,他们笑着说,你回来了。
虚无的世界有了色彩。他握上族人的手,那并非记忆中手的触感,软趴趴的,黏腻的。他笑着,笑着,流下泪,左眼空洞洞的,右眼漆黑的几乎没有白眼仁,他说,我们可以拥有更多同类,让这世界都能听到我们说的话。
归墟之物皆出,那是比人间求仙问道,更甚的劫难。
*
而后,顾惜青逐渐,看到了鼓励过她的那名女孩,原来的模样。
他握住她的手,心却钝疼。他知道,这代表,女孩也变成怪物了。可在他眼里,却容颜姣好。他并不介意自己抚摸他的脸颊时,一个又一个鼓起眼睛的轮廓,他抓着记忆里残存的温暖,即便虚幻也甘之如饴。
直到女孩死在柳玠剑下,脸上带着解脱。她似乎说,这是她求柳玠的。求什么…求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