妘不坠一人立在陌生街道中央,适应片刻,到底有些茫然无措,不知往哪里走才好。
“给我站住!”
人群中,一团黑影飞快蹿出,在屋檐上疾驰,留下一道残影。妘不坠抬头一望,却是个小灵怪,拖了个比它自己大两三倍的麻袋,慌张向前奔逃。
旧世从未见过这些小灵怪,今世却似乎常见得很。这些小灵怪长相千奇百怪,非仙非妖,也非邪祟,倒似人间自生自长的奇异生灵。
莫非永昼也是此类灵怪?可灵怪虽生来便自带灵力,却一般不见得厉害,加之灵识有限,还不曾见过有灵怪使用法器的,能言与化形更是闻所未闻。
思绪正翻涌,一个灰头土脸的少年在人群里挤开一条路来。妘不坠不及避让,直被撞了个趔趄。
“抱歉!”
那少年回头迅速抱了个拳,又费力向那小灵怪追逐去。可那小灵怪到底越发离得远了。
“这小怪物,准是又偷了玉娘家灌的甜肠了!”
行人议论纷纷,谈起近日接连失窃之事,似乎为此灵怪苦恼不已,却也无可奈何。
那少年一边追,一边笨拙往符纸上奋力书写着符文,试图拦住那灵怪。可眼见着写废许多符纸,竟是一张也未能使出。
妘不坠看在眼中,暗自试着催动灵力,一丝难以觉察的极细红线从她指尖游出,片刻间便追上那只灵怪,紧紧缠住那灵怪尾巴。
还好,又使得出灵力了,虽然好像用起来不太对劲。
那灵怪怪叫一声,使劲一挣,那细线纹丝不动。再蓄力一挣,那细线却蓦地消失,这一来用力过猛,便连怪带麻袋一同滚下屋顶,摔了个四脚朝天。
“定!”
那少年也总算是成功一回,符纸战栗着往那灵怪身上一钉,金光一闪,顷刻间便将那灵怪捆了个扎实。
她搓搓手,将落在一旁的麻袋捡起,又取出一只荷包,俯身在那灵怪身前晃了晃,那灵怪便“嗖”一声被收入荷包中,符纸悠悠落地。
“好!”
行人已纷纷围上来,捬掌称快。妘不坠混在其中,若有所思看着那符纸上符文。
限制类功法她最是拿手。旧世虽不兴符咒,她也能看得出来这符文虽写得歪歪扭扭,且仍有几处破绽,却着实厉害,寻常人定要修习个十年八年才能掌握。
这少年看上去也不过十二三岁,还真是个奇才。
那一麻袋甜肠很快便被原主领回,人群也渐渐散去。那少年将荷包系回腰间,走至妘不坠跟前,笑吟吟行了一礼:“多谢姊妹相助!姊妹可是流雪楼中徒子?”
“流雪楼?”
妘不坠一怔,才发觉自己此时所着衣裳正是那流雪山庄中样式。只不过平日里她本喜着红衣,先前竟未觉察。
观心异境,观的是流雪门某位前辈心中往事?至于哪位前辈,多半便是那尊石雕所刻之人了。妘不坠细细思忖来。
她不动声色拿起腰间那门人佩一瞄,其上刻着“南盈”二字。
至于这少年口中的“流雪楼”,想来就是流雪门从前盘桓之地,也不知为何后来会搬至那般偏僻之处。
于是妘不坠轻一颔首:“正是。方才见姊妹所书符文繁复,怎不提前写好备着?”
少年爽朗笑道:“提前备好,怎能锻炼自身?我还想早些如你们一般不再依赖符纸呢!”
“姊妹如此,我当真惭愧。”妘不坠道,“不知姊妹师从何门,捉了这灵怪如何处置?”
“我无门无派。”少年掂了掂腰间那荷包,“至于这灵怪嘛,自然是放去它们自己的地盘。”
“它们自己的地盘?”
这竟是从未听闻之事。妘不坠顿时起了好奇心,以至于直接忽略掉前面同样非同寻常的回答,只问:“那是什么地方?”
少年微一迟疑:“倒不是我有意瞒姊妹,这本也算不得什么秘密,只是……姊妹可否先承诺,知道那地方后,不去惊扰它们安宁?”
妘不坠失笑:“怎会有惊扰之说?如今世人捉了这些灵怪往往不知如何处置,只能镇压或是斩灭,若寻得可收容它们的地方,正消此患。”
少年点头:“那好。那地方离此地甚远,我们这就出发吧。”
本只是问路,倒不曾想这少年如此爽快。不过既然是此异境之主特意留下的记忆,此处必然是要跟去了。妘不坠亦点头:“有劳姊妹了。”
出了城不足二里地,便是一条大江。少年租了船,道了方向,往船头一坐,俯身掬江水洗了把脸,唱道:“山河旷远只身赴,半日神仙半日俗。”
妘不坠也坐下,听她唱着,目光落向远处重重山,不觉回想起自己少年时——虽四处碰壁,倒也如此快意过。
“今日顺风,大概子时过半便能到了。”少年转过头来,“姊妹如何称呼?”
“我……”妘不坠想起那门人佩上名字,“我叫南盈。”
“真好,那我叫你阿盈好了。”少年垂下眸,“我无母父无师门,也不知该姓甚名谁。从前恩人姊姊收留我时唤我阿竹,后来我便当做是我名字了。”
妘不坠这才想起被一时忽略之事:“恩人姊姊?那符咒,也是她教你的?”
“她确实教了我许多本事。”说到此处,阿竹隐隐有些得意,“不过她不喜用符咒。如今我用到的符咒,都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
妘不坠顿时瞪大眼睛:“这……”
今世天才已经到这种程度了吗?
小舟摇摇晃晃驶入黄昏,不久便漂浮在如盏中雪水般清透夜色中。头顶万星拥明月,垂眸细浪兜银光。
阿竹转过身向船尾撑船人唤道:“姊姊,就是这儿啦!”
撑船人本已昏昏欲睡,被这一唤惊醒来,有些错愕:“妹妹是不是弄错了,此地荒无人烟,离最近的镇子少说也还有两百余里呢!”
阿竹粲然一笑:“没错的,姊姊不必担心。”
靠了岸,阿竹将一包碎银与一只锦囊一同交予那撑船人:“此时夜深,行水路恐阴气重,姊姊拿好这只锦囊,可佑此行无虞,回去后一定记得烧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