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车轮停住。
“太子,我们到了。”赶车年轻人大声说。
车棚的老头子下到地上,看了眼城门上“母栖邑”三个字,说道:“到喽,我们到风方了。”于是两只三四岁大的娃娃从车上草棚里探出头来。一名戍守城门的卫兵走上前来,操着本地方言问道:“你堵路口干什么的?”
“哦哦,”老头像卫兵行礼,一口商室雅音,语气和缓地答到,“请劳烦通报,我是参方的流亡太子,熊师奈,希望能拜见贵国国君。”
卫兵皱了下眉头,神色茫然,熊师奈心想可能是语言不通,于是放慢语速,逐字重复了一遍:“我是参方的流亡太子……”
“哦,您稍等。”士兵才回过神来,旋即握着短戈跑进城门内,绕上城楼。
“你俩进车里老实待着。”熊师奈挥手驱赶两个倚在车门的小娃娃。一会儿,一位衣着体面的军官从城门后头快步走来,以雅音行礼道:“请您先上城楼歇息,我们已经去请示司寇府了。”
“哦,好,劳烦了。”
在城上坐了许久之后,司寇府差了辆马车,回报说正在请示风公,要载熊师奈、随行男子和两个孩子先去羁次休息,明日再做安排。于是熊师奈就带这两个孩子,乘车缓缓穿梭在母栖繁华的街道上。
在车上,熊师奈撩开窗帘,看着路边雕梁画栋的楼阁房屋,心中感慨万千。当初带着妻儿逃离敖郢时,他从车窗外看到的街道与眼前是多么的相似,自从受到有娀氏收留,就再也没见过这般繁华的城邑了。车外传来模糊的编钟与鼓瑟和鸣声,熊师奈将帘子更撩开些,探出半边脸,目光扫过街道边上任意行走的百姓们,看到远处一堵高大的城墙横立。
“那就是风方大序宫的宫墙吧。”熊师奈心想。两个小孩儿第一次进到大国国都中,兴奋不已,于是一男一女,一左一右,扒在车门边张望,孩子们的注意总是在甜食还有其他孩子那里。前面路边做面点的摊子将糖糕放进油锅里,豆油顿时滋滋啦啦发出香甜的响声。一群小孩从面点摊前走过,手里都拎着干草编的蝈蝈,一边漫无目的地走,一边上下提溜草蝈蝈,嘴里还念着当地流传的童谣:
十戈起,
嗣鼎易,
日逐日,
曦子泣……
马车继续在嘈杂的街市上前行,最后在都城的羁次前,传来阵阵知了鸣叫声的柳树下停住。羁次门口,同行年轻人将两个孩子从车上抱下来,爷孙三人走进院落里。
夏季伊始,知了就叫个不停。
老鸹落在大序宫宫殿顶的螭吻上。宫殿内,风公嬴照坐在低矮的台陛上,背后屏风上画着女神羲和在甘渊边洗发的样子,画中女神两手托起的位置,一只中空的水晶球嵌在屏风中,一点烛火漂在水晶内澄清的鲛人油上。幻术使得灯光看上去就像三足金乌一般,另外九只水晶罩列在女神身边,熠熠生辉。
嬴照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卷着竹简,正在阅读经典。这时一名寺人进屋内禀报道:“禀国君,庶长虑、公子执于、太子伯艰、司寇胥父已经到了。”
“好,请他们进来。”
于是四人走进屋内,嬴照起身与大臣相互行礼后,开口道:“熊师奈想要见我。”
“熊师奈?”嬴执于想了会儿,道,“已经几十年没听说过他了。似乎被其叔熊乌唇篡位之后逃去了偶木,投靠了依附折方的有娀氏。”
“嗯,是有那么回事。”庶长子车虑捋捋胡须,肯定道。
“他现在来访,必有所求啊,国君有了解吗?”公子执于道。
“尚未。”风公照道。
“司寇有从行人院那里听到什么吗?”公子执于又问。
司寇李胥父说道:“还能有什么?但凡流亡公子拜访他国,无非三者,一是求栖身之所,二是借道,三是求兵。熊师奈投靠有娀氏三十多年了,肯定不是前两者,那必然是来向我国求兵,回国争位。”
“他都这把年纪了,回去又能做什么?难道参方国内出了变故?”太子伯艰看着司寇胥父问道。
“没有听说。但恐怕还是有些征兆的。去年我出使参方的时候,参国令尹崇王似乎和参伯乌唇不是很合得来。现如今参方的政权主要由斗、成、屈、蒍、沈、子、景七氏主持。五年前前任令尹巫起去世,继任的景氏族长景崇王看来是位君子,参伯乌唇平日里为人骄奢,和现在的令尹不对付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司寇答到。
“那其他几家什么态度?”庶长虑问道。
司寇说:“沈氏、子氏向来与景氏交好,斗、蒍、屈、成四氏中,斗氏族长斗舒、沈氏族长沈弃疾素有贤能之名,听说经常进谏指责参伯的过失,不被参伯喜欢。”
庶长虑狐疑道:“该不会令尹崇王私下联系熊师奈,答应帮他夺回君位了吧?”
“那诸位大夫觉得寡人是见还是不见熊师奈呢?”嬴照问道。
“臣认为应当见,摸摸他的底细总归没坏处。”庶长虑道。
“儿臣也认为应当见。”
“臣附议。”公子执于、司寇胥父也都表态。
“假使熊师奈真的是来借兵的,诸位觉得我们该不该答应?”
“参方人向来不守规矩,冒爵称王已历三代,以往就与诸侯不和,现在有事了才来求我们,儿臣认为还是不要答应为好。我听说和不守信用的人交往,有所期待而付出的一方多半是要遭受损害的。”太子伯艰道。
庶长子车虑看似心中已经掂量了好久,喝了口水,说道:“如今商王被杀,子姓诸国式微。天下九州,姒后之独占梁州全境,豫州、雍州、荆州大部沃土。好在我嬴姓诸国与子姓、仇姓、姬姓诸国合力抵御,才使姒后之的势力在雍州、豫州止住。当下以参方为首,占据荆州大片土地的芈姓诸国,处在在我方与姒后之之间,没有表明立场。姒后之恐怕是不想多树强敌因此至今未和参方发生任何冲突。参方举棋不定,不也是可以随时倒向折方吗?与其坐观成变,倒不如主动拉拢参方,使之成为我们在西边的屏障。”庶长虑喝了口茶水,继续说道:“就算退一步来讲,假使商室再无回天之力,天下那么大,我们嬴姓诸国去争一争不也是可行的吗?圣人说‘绝利一源,用师十倍‘,想要成事,从来都是聚集力量,没听说过做事之前先使自身涣散的,从古至今都是如此;我们想要抗衡折方,难道不应该积极拉拢参方吗?况且七十多年前有娀氏在雍州被始呼戎击败,丢失国土,因此才被折方庇护安置在内地;可以说折方是有恩于有娀氏了,有娀氏又有恩于熊师奈。这样我们如果什么都不做,恐怕熊师奈倘若真的自己夺回君位,亲附折方的可能更大。“
见庶长虑停下来喝水,太子伯艰问道:“既然您也那么说了,我们又如何能保证熊师奈夺回君位后,不会因为曾受到有娀氏的恩情而背弃我们呢?要知道熊师奈在有娀氏如今盘踞的偶木邑,生活了三十余年,我们就算帮他夺回了君位,谁知道在他的心中哪种恩情会更大些?”
庶长虑喝完水,叹了口气:“这就要问问熊师奈本人的意愿了,国君可以先见见他,探探他的口风。不过据老臣看,”庶长子车虑看向风公照,“有娀氏并非折方臣属,而只是依附,可见两者间的关系并非那么牢固,毕竟当初迁移有娀氏也不全是折方的功劳。况且我们也可以与熊师奈立下盟约,这都是可以的。”
“寡人心中有数了。”嬴照眯眼,微微点头。
公子执于道:“如果国君决定答应借兵给他,可以不必答应那么爽快,您一定要告诉他我们如今面对折方压境,不是很能腾出手来,要缓几天商议。这样让他觉得我们借兵予他是多么艰难的决定,也好让他更有亏于我们。他的感激之情,就是我们日后谈判的筹码。”
“哦,对了,”司寇胥父道,“穰方士氏族长次子士仲,在本国犯罪后逃逸,穰方请求我国帮忙通缉抓捕他。”
风公正重新拿起书简准备阅读,又抬头道:“他犯了什么罪?”
“杀人。”
公子执于笑起来:“杀人确实不轻啊,可哪至于如此兴师动众。”公子执于笑着摇头。
司寇道:“不是寻常的杀人啊,”司寇扫视一眼在座诸位,“士仲觊觎一位养蜂寡妇的美色,但那寡妇却拒绝与他来往,一次士仲酒醉强行冲入寡妇家中,被寡妇出言羞辱后,士仲一怒之下,竟一拳打死了尚在襁褓中的婴儿。听说现在穰方国人暴动,把士氏的府邸围了起来,扬言一定要士氏交出士仲处死,否则就攻破府院,驱逐士氏。”
“啊,非人哉。”太子伯艰感慨道。
“哎……”嬴照叹息,抬了下拿着书简的手吩咐道,“乱象迭生,这都是因为天下没有共主才导致的啊。喏,司寇府差人去办吧。”
“唯。”众大臣从宫殿外蝉声聒噪的走廊离开。
不论是大序宫树上的蝉,还是羁次院子里,扒在回廊柱子上的蝉,都努力的颤着肚子,嗡嗡发响,不想浪费可贵的夏日。再被蝉声所打扰,已是第二日中午,将近午饭的时候。孩子的手悄悄靠近回廊柱子上结实漂亮,声音洪亮的知了,小爪子一下就捏住薄薄的两翼。男孩子嬉笑着举起知了往女孩子脸上杵,女孩子也挤着眼睛笑起来逃跑,于是就相互追跑戏耍起来。
“应儿、鹿儿。”铿锵的老头声音,“马上要走了你们瞎跑什么。”熊师奈生气道。
两个孩子笑着忙跑到爷爷身边。
“诶,这什么,你看,脏死了。”熊师奈一把抢过鹿儿手中的蝉,将它扔飞掉,然后一边用袖口擦着鹿儿的手,一边说道:“马上去宫里吃饭,你们就可以吃顿好吃的了。”鹿儿、应儿呶着嘴抱住爷爷大腿,晃晃悠悠。
“还记得怎么跟你们讲的吗?待会儿吃饭,要有礼,不要瞎咋呼,听到没有。”
“听到了。”一说到吃的,两个孩子立刻眉开眼笑。
“成吧,就在这个小院玩儿,不准跑到爷爷看不到的地方。”熊师奈丢丢两个孩子的小耳朵。
一炷香的功夫,羁次外停下一辆装饰精美的马车,一位担任行人的官员从车上下来,恭敬地为熊师奈引路,熊师奈依王子身份谦逊而又端正地回礼。马车顺着羁次门外直直的道路向大序宫驶去。车子驶进大序宫宫门,走在高墙间的狭长复道上。
熊师奈撩开车帘,仔细听着宫中迎接他所奏的音乐,感慨道:“这就是东方诸侯之长,大国的正音吧,这乐声所传达的意境真是宽广啊,应该足够以此丈量东海了。”
“大人过奖了。”同车侍奉的行人回答道。
车子豁然驶出复道,大序宫主殿出现在面前,两个孩子从车门帘撩开的缝隙里往外看。只见主殿前的广场全藏压在一片浮流的云霭下,从云海中腾空挺出三条黑石板铺就的长拱桥。中间最宽的一条拱桥直直通向主殿前黑碧玉板台阶,另外两条拱桥对称着绕向主殿后方。披着铜饰铸虎皮甲的武士列在宽阔道路两侧,旌旗飘飘。中间主道两旁,蹲立着两人高的狴犴雕像。大殿门外,一对两层阁楼还高些的青铜凤凰展翅而立。
“这都是幻术吧。”熊师奈问道。
“是的。”
“早就听说青州盛行能使阴阳之术的巫人,没想到徐州也受到影响了吗。”熊师奈感慨道。
“是的。”
“这些维护起来要耗费不少钱财吧。”
行人稍想了一下,答到:“倒不是很耗费钱财,也就只有云雾,需要每天从方士购买药粉,再由阴阳术士作法就足够了。”
“贵国在风公的治理下真是富庶啊。”熊师奈称赞道,心中却想,“风公用幻术治理国家,整日生活在虚假的之中,这就是怠惰啊。”
马车向着右边道路驶去。
“禀国君,参国太子师奈到了。”寺人道。
风公照、庶长虑、太子伯艰站起身来,准备迎接客人。这时熊师奈带着两个孩子走进已备好餐具的殿内。
一见太子师奈,风公照立刻行礼寒暄道:“久闻太子大名,奈何直到今日才与太子相见,实在是遗憾啊。”
“风公言重了,师奈无能,在故国没有容身之地,以至于颠沛流离,如今能得见风公,已经是万分荣幸了。”
“哈哈哈,来来来,快请坐下吧。”风公招呼道。
“额,这位是敝国庶长,子车氏族长子车虑,”风公手朝向庶长。
“久知太子素有贤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啊。”庶长虑向熊师奈行礼
熊师奈回礼道:“大夫谬赞了。”
“这位是寡人的太子伯艰。”风公道,太子伯艰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