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没看什么。”隗和语气平和地答道。
趁着金乌尚未完全落下,一行人继续向前赶路。
远处的神女侧身看天,修长的右手朝上展开,右臂向前伸直,随着左臂拖着大袖往身后抡扫去,纤细的腰肢上身弯出月牙似的弧线。当神女再轻巧地站直身子时夜幕陡然下落,玉蟾繁星倏地升起。
次日上午,已经是赶路了好一阵子,众人看见前面鹿石边上有一队人马。
“追上了!”虞招喊道,催马冲上车队旁。
虞招从马上跳下,其他人也都赶了上来。只见车队竟然是停在原地,而所有嘲今氏商人全部七窍流血而死。鲜虞沱试图检查嘲今氏死者的尸体。
“别碰!”突然听见虞招大喊,鲜虞沱赶紧把手收回。
“是蛊毒。”虞招道。
“这是你干的?”隗和问。
“对。”虞招回答,“沱、著,来帮我把吃的搬到这辆车上,其它的都扔掉就行了。”虞招一脚将车上嘲今氏车夫的尸体踹了下去。
“那一车清水,这一车食物,这两车就差不多了。”虞招道。
“这些食物够我们吃到丛崖?”鲜虞沱问。
“大概吧。”虞招指着前方,看向太子和,“往前,再走个十几天,就能到慕河了。到了慕河,我们买几匹骆驼,等穿过沙漠,差不多就到鬼方了。”
路上,正轮到鲜虞沱、缘著赶车,虞招趁机坐到货箱上,闲来无事翻看行礼。虞招从包裹里翻出一只精美的木盒,不清楚是谁的。虞招打开盒子,发现盒子里叠了几层柔软的锦布,锦布间放着一只竹篾编成的蝈蝈。虞招拈起竹虫,把玩端详。
“谁让你拿出来的!”隗和斥责道。
虞招看向正一脸怒色打的太子,道:“这是太子的?”
“你快放起来!”
“您带着这个干吗?”
“不关你的事,放起来。”隗和低声责备。
于是虞招小心的将竹虫重新放好。
“不准再翻我行李。”
“是。”虞招笑着回答,隗和还是不安心,便把身上背的弓取下将行礼拿来自己背着。
“兵器不能离身。”虞招将弓拿起递到隗和面前,隗和侧着脸接过,表情平静却在眉眼细致处稍透出愠怒而美得格外摄人心神。虞招慌而移开视线,不知为何心生自责。
“欸,这慕河还得多远啊?”后面一辆车上,赶车的鲜虞沱不耐烦地喊道,两辆车从一块竖立的刻有鹿形花纹的石头边驶过。
“早着呢。”前面一辆车赶车的缘著大声回答,“这才经过六十多座鹿石,从怀里到慕河起码得数三百多个吧。”
“缘著。”鲜虞沱叫道。
“嗯?”
“我说你知道的真多啊,还会说豨戎人的话和嘲今氏的话。”鲜虞沱调侃。
虞招顺着话说:“是啊,说来先生还是我的恩人,当初我就是拿蜂蜜贿赂他学了几句鬼方话,才能有今天啊。”
隗和听着瞥了虞招一眼。
虞招看到便讪笑着说:“太子勿怪,臣接近您虽确实早有预谋,但臣绝无恶意,若不是为了求生,臣哪至于此。”
“我爷爷来往于怀里和丛崖倒卖货物为生,学了不少异族的语言。”缘著道。
“那先生岂不是家财丰厚,还来作舌人受什么罪?”虞招问。
“本来也没多少,后来我爷爷去世后,父亲做生意把家产全赔了。”缘著时不时扭头,三只眼睛看着另三人道,“我思来想去自己好像也没什么本事,做买卖也不会,小时候倒是跟着大人去过不少地方,就盘算着给官府当个舌人,兴许能谋个一官半职。”
“哼,谁想的不美?可惜哪能尽遂人意啊。”虞招一边自嘲口吻道,一边从陶罐里取出几片泡菜放在烧饼上,然后用匕首将昨天烤好的腊肉切成小块夹在泡菜和烧饼间。递给隗和,说道:“差不多中午了,您吃点吧。”
隗和接过烧饼吃起来。
两车人就这样一边聊天一边赶路。
四天之后,一行人到了涌川的支流,慕河。顺着慕河流向走了一天半,隗和等人看到了嘲今氏义渠戎部的所在。
义渠戎部王族总是驻扎在慕河的两岸,随着季节而沿着河流迁徙。慕河自西向东北流淌,最后流入同号江一样自蒙事山而出的三大江之一,涌川。千百年来,古老的义渠戎部就在慕河河畔掌管着分散于四周的义渠戎族人。
虞招引领着车马向王族的帐群前进。当下的义渠戎王族帐群坐落在慕河一处曲折部,义渠人将牛羊赶到弯曲河流的内弧,然后用木车轮将牲畜群围起来,河流正好替代了另外两面的围墙。义渠人则围住在车轮栅栏外边。
在义渠戎的帐群中,虞招用鬼方的货币抵片向当地人买了两头骆驼,并且询问了有关于度过沙漠的事情。备足粮食和清水后,隗和等人就在骆驼的指引下,进入了沙漠。
白天,一队人顺着沙丘顶部,两只骆驼走在队伍前头,两辆马车紧随其后。车轮、蹄子陷在细沙中,吃力前行,周身沙尘不时似丝巾般,骤而匀起,骤而下落;若有大风压过沙丘,沙丘顶部便随大风扯起一道好比腾蛇般绞动骇人的尘流。下有沙尘搔眼,上有骄阳曝晒,乃至一片茫茫昏黄的大沙漠远处卷起飓风,沉寂的沙山霎时旋转而起,在闷热到使人窒息的空气中仿佛扭动曼妙腰肢的舞娘,诱人前去交欢。夜晚,温度剧降,四人身披白羊皮依偎着骆驼,躺在车旁,看着像是封冻在墨冰中的寒月星辰,难以入眠。
“太子?您睡了?”鲜虞沱试问。
隗和没有回应。
“哎……”鲜虞沱叹息,自言自语道,”前路漫漫,不知道何时才能回到鬼方啊。”
说着,鲜虞沱把头更往白羊皮下缩了缩,合上眼睛。
“等回到丛崖,我一定要去看我的妻子女儿。”缘著轻声说。
“你女儿的多大了?”虞招问道,鲜虞沱在白羊皮下翻了个身,看向其他人。
“六岁。”
“六岁?你看着得有四十多了啊。”虞招略有惊讶。
“四十一。”缘著道,“年轻时候穷,娶不起女人。三十四了才谋了个舌人的差事。”
“哼,你可真是够晦气的,好不容易成家,没几年又跑豨戎去了。”鲜虞沱讥笑。
“呵。”缘著也自嘲地轻笑起来,“老实说当初司寇府要选人陪太子去豨戎为质的时候,没一个人愿意去的,谁不知道大王想废太子?怕是有去无回。”
“欸。”虞招忙顾忌地打断话茬。
缘著听明白也顺势扯开话题:“我也不图别的,回去能跟娘们儿孩子安稳度日就行了。”
“诸位放心,和回到丛崖一定不会忘记诸位的功劳,一定让诸位位列公卿。”兀的隗和腔调滞涩地说,说“心”字时破了音。
虞招急忙决绝告白道:“太子切勿担忧,不论太子未来如何,臣等必愿以死报答太子知遇之恩。”
“臣愿为太子而死。”鲜虞沱附和。
“臣也愿为太子而死。”缘著姑且说。
四人便都不在言语,沙漠中蜥蜴也钻进牛骷髅头中躲避寒夜……
所幸没有遇到什么横祸,虽然在沙子中举步维艰,六天后四人仍顺利的穿过了沙漠,短暂踏过戈壁后,终于看到了森林。地势逐渐隆起,隗和等人顺着崎岖山路而上,既是山路,四人心中都大概有数了——已到鬼方辖域。
会天大雨,四人架着两辆马车行进在大山一侧的小路上。
鲜虞沱和缘著赶着马车,隗和与虞招跟在车后监视,道路狭窄,只能勉强容一辆车通过。四人将白羊皮披在头上,雨水密密麻麻落下打的人十分疲惫。
噔地,心脏猝坠。鲜虞沱脑内发懵好一会儿才定下心神,扭身向车后看去,发现一只车轮卡在了悬崖边缘。
“停!停!轱辘卡住了!”鲜虞沱大声喊道,缘著急忙勒马,被大雨拍打的声音并不能传很远。
山路狭窄虞招和隗和只好爬上后面一辆车踩过去,帮忙抬车。扔了不少空陶罐木箱,费了好大功夫,才将两辆马车驶过去。雨势仍壮,四人随着车辆继续赶路,马蹄踏在泥泞的道路上。刚刚抬过车后鲜虞沱气力渐渐平稳,透过被山羊皮半遮的视野看着前方道路。
乍然魂飞了般,眼前一片惨白,又是心慌之感,鲜虞沱感觉整个身体都不能控制的沉坠,身后隐约听到有人撕心裂肺的叫喊缘著。
“跳车!跳车!跳车!跳车啊!跳!”
不知过了几百年,鲜虞沱猛然清醒过来,发现拉车的两匹马正扒在悬崖边哀鸣挣扎。
“啊——”本能地惨叫起来,鲜虞沱拼尽全力身子前倾抓住车轼,踩着马背顺着车辕最后蹬着马头爬上山路。
“啊——啊——”鲜虞沱呻吟着粗喘,躺在地上。回过神来吓得连忙蹬腿屁股蹭着地面后退。鲜虞沱坐起身来,看到隗和、虞招隔着断路,跪在悬崖边上呜咽。他抬头看去才终于明白怎么回事。
事发突然以至于缘著都没叫出声来。
虞招轻抚正在哭泣的隗和后背,抬头向山上看去,又低头看着断路,神情忧愁。片晌,虞招站起身,走到断路边,大喊:“把你的衣服还有羊皮包上石头扔过来!”鲜虞沱听到后照做。于是虞招用自己和隗和的衣服还有羊皮拧成一条五米多长的粗绳,反复拉扯确认系紧了以后,虞招把绳子另一头系在隗和腰上,自己则站在断路边,一番准备的架势后,虞招猛地越上断崖的斜面,连踏三步跳到了断路的另一侧。虞招和鲜虞沱一起拉住绳子。
“跳吧!”虞招喊道,“有我拉着您呢,放心跳吧!”
于是隗和也放开胆子,跳过了断崖。剩下三人继续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