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了指图纸中的“休息大厅”部分:“真的会有人愿意在公共空间里过夜吗?”
水调歌温泉酒店虽然名义上为酒店,但足有一半的面积都用在了温泉与洗浴上,剩下的则被餐饮、娱乐与客房瓜分。
相比于浣纱溪整整三层的住宿房间,水调歌只有一层中的一半用于住宿,其余过夜空间则设置在休息大厅,这使得初期设计时项宁等人就一直在提出异议。
然而根据前世在东北洗浴的经验,文纹却认为这种做法是可行的。大部分顾客来温泉酒店并非独自一人,很多时候甚至是小群体出行,单个房间住宿费用令其难以承担,但如果提供免费过夜的休息大厅,不仅可以让更多顾客愿意在夜间前来,还能提高餐饮与娱乐设施的消费频率。
不过毕竟是公共区域,为了保证安全与舒适度,监控与机器警卫需要大量安装,文纹同时还购置了一批不同规格的休息家具,包括睡眠舱、胶囊房、半开放沙发床、室内帐篷等等,并都配置了隔音与报警装备。
耀光星里也有洗浴中心,她搜集了大量资料学习借鉴,确保灰星第一家温泉酒店的运营万无一失。
这些决策勉强缓解了项宁的不安,但她的家乡星球并没有洗浴文化,对这种粗犷豪放的多人同时在线洗香香场所还是有些担忧。
见对方依旧压不下额间的忧愁,文纹试图扯开话题转移她的注意力:“对了,离你攒够回家的船票还差多少呢?”
听到这个问句,项宁下意识一愣,视线有些飘忽:“还有很大的距离。”
不,她说谎了,其实已经攒了大半了。
毕竟她目前是直属LINE公司的员工,文家发工资,平时吃住都在酒店,攒钱速度自然如火箭一般迅猛。
文纹没有亲自买过船票,并未怀疑她的话:“是吗,虽然我想表示遗憾,但实话实说,在听到你的这句话时我其实相当窃喜……灰星缺乏专业对口的酒店管理者,如果没有你的话,浣纱溪和水调歌都不可能这么快开得起来。”
项宁微微脸红,明明面对的是一个比自己年龄小得多的领导,她却有种受前辈赞赏的谦卑感。
“我没做什么,不过是顺着您给的既定方向前进罢了。事实上,这段工作在我目前经历的全部人生里完全算得上是巅峰,我从未如此被托以重任过,这一切都好像是个梦。”
当然是巅峰,当她和家里人透露自己在灰星的工资甚至比老家还多时,家里还以为她在逞强。
在最能打的年纪来到了离家千万光年的地方,与领导从零开始打拼,如今终于建起了基业,有了可观的规模,前途一片大好。
项宁垂下头,捏了捏手指:“老实说,最近我都在想要不要暂时不回去了,在这里一直工作也挺好的。”
要是回老家的话,她可没这么容易再当个酒店经理了!
刚从南区离开时,回家是她唯一的目标,是支撑着她在灰暗世界行走的动力。
然后她来到了LINE公司,经历了事业初创,繁忙的日常冲刷掉了对人生的失望,她整天沉浸在连轴转的状态,来不及去感伤,那些重大挫折便如同被封锁的记忆般,再试图想起时却已然了无踪影。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亲眼见证豪华大楼矗立的那天,她甚至有想要流泪的冲动。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在为了生存苟延残喘,如今的她正在开疆拓土,在创造成就,在证实人生新的可能性。
她好像,也成为了一个有目标的人了。
文纹有些讶异于项宁态度的转变:“是吗……从我的角度来说,自然是希望你留下,继续担任经理,毕竟你要是走了,就没有下一个熟悉咱们酒店运营日常的人了。”
项宁稍稍抬头:“我还会再考虑考虑……不过我有些好奇,您难道准备一直留在这里吗?”
对于C2-01星系的居民来说,能在耀光星生活可是莫大的幸运,更何况眼前人是文家嫡系,在耀光星都能呼风唤雨,就算再不济也能衣食无忧,完全没必要为了蝇头小利留在灰星打拼。
她留在这里也就算了,文纹难道还能一辈子扎根灰星吗?
即使在灰星的事业已经初具规模,但项宁却不认为这里的人有谁真正将灰星视为自己的故乡。
文纹安静地望着她,忽然又抬起头,环视了一遍自己的办公室。
窗外依旧是漫天尘沙,仿佛永无止境的黄昏,不会带来半分的光明。
这样压抑的场景,却已经伴随恢复记忆以来的她度过了整整六个月。
若是将“记起前世”视为一次新生的话,灰星不也算是婴孩时期日夜陪伴她的摇篮吗。
对于重合了两世记忆的她,耀光星还能算是故乡吗?
沉默了片刻,文纹将视线放回项宁脸上,微微坐直身子。
“嗯……大概还是会离开的……也许吧。”
人人来到这里,又一心逃离这里。
一个被正面群体抛弃的地方,也将被作为反面对象的叛贼毁灭。
灰星的命运就如同她的命运一样,从未掌握在自己手里。
——谁可曾与一颗被遗弃的星球惺惺相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