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琴曲《致爱丽丝》从各个角落的音箱传播开来,现在时间是7:55。五楼尽头的男厕所干净得仿佛从来没人使用过似的,瓷砖没有残留的水迹,缝隙的白得亮眼,看不见一丝污垢。
墙壁上的矩形银镜反射出一前一后踏进厕所的两个男子,金发的跟在蓝灰卷发的后面。前者披着及膝黑大衣,内穿灰色法兰绒西装,俨然是娇生惯养锦衣玉食的公子哥模样。后者一身米白运动套装,倒是跟学校这个场景更相称。
身量颀长的金发男人垂下淡色羽睫若有所思,放在身侧的手指不由得地抖了抖,在伺机而动与先发制人之间踌躇。
江若江在距离对方一米之外停步,僵硬地回身,如同强忍着沸腾的思绪,颤声道:“没想到能在这遇见你。”
金发男人那张跟玩偶般精致又无情的脸明显是怔住了,他微微启齿,棕红的薄唇困惑地吐出两个字:“你是……?”
清脆响亮的掌掴声在狭小的空间内环绕,蓝灰卷发的青年显然被这个问话激得怒不可遏,手臂青筋暴涨,胸腔强烈地起伏着:“别以为你装失忆我就会原谅你!渣男!”
能亲手打这该死的怪物,在对方美艳到惊悚的脸上留下掌印,那种酣畅淋漓,大仇得报的愉悦心情让江若江差点露出破绽。他的指甲深深刺入掌心,让脸上的笑容带着点苦痛,半是疯狂半是哀伤,把一个为情所伤的多情人表演得恰如其分。
他知道必须得剑走偏锋,这是最好的时机。
在副本的最初,这个人所暴露的个人信息近乎零,因此自己所拥有的少得可怜的资讯才可以发挥最大作用。
江若江的腕部忽地被紧紧对方箍住,金发男子的手在灰蓝的自然光下显得异常苍白,黛蓝血管蛰伏在手背,伸肌腱横越手背连接细长的五指,椭圆形的指甲修剪得整齐。
任是谁被无缘无故打了一巴掌都会生气,但这个人没有。
出乎意料的是对方仅仅阻止了自己动作,眼神平和得就像无事发生。
他恨死这个眼神了。
这份平和的背后是不屑一顾的傲慢,无论是那场给江若江留下阴影的屠戮,还是现在两人的对峙,在那人眼里都无足轻重。
这个家伙压根不把自己当回事。
也是,蝼蚁又能对非人怪物造成多大伤害呢?
脸上宛然的红痕无损美丽,衬得这该死的怪物艳如桃李。
“我确实不记得你……”金发男人的视线专注在江若江小腹,声音越来越低沉。
江若江反擒住对方的手,按在自己的腹部。
隔着衣料,那凹凸的触感并不是肌肉轮廓,而是疤痕。
“这你也不记得了吗?安黎始?”
安黎始瞪大如碎金的眼眸,指节微曲,似是要把对方腹腔里的东西挖出来。
这个人知道自己的真名,体内还植入了一件让他着迷的东西。
从游戏开始他就能感应到来自江若江体内的异常。一旦靠近对方,安黎始的意识被一种奇怪的思想牵引,好似深海中闻到馥郁血气的鲛鲨,按捺不住想要往源头咬上几口。
可惜手上没有任何合适的工具,不然他早把江若江胸腹剖开,寻觅那个吸引着自己的源头。
“你体内的到底是什么?”安黎始俯下身,丝丝缕缕的金发像蛛网一般落在江若江两侧,若有似无地划过对方的脸颊。
“呵,原来你真不记得了……”卷发青年狠狠地咬紧后槽牙,眼膜却蒙上水汽,悲愤交杂,“这是……定情信物。”
安黎始本该对这个离谱的答案嗤之以鼻,但这个人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在他几乎没有跟任何人交流过的情况下,青年正确无误地道出自己的真名。而且他有种确切的预感,对方体内的东西对自己十分重要。
这个人每次在课室和自己对视上,举止就开始变得奇怪,难不成他们真的是情人?自己真的失忆了?
那个“定情信物”又是什么?为什么能让自己产生如此异常的反应?
不过,这不重要。
强蛮的力将江若江推到墙上,安黎始一只手掐住对方的脖颈并提起来。
双脚离地失去支撑,他只能试图用掰开那人似钢铁青铜一样刚硬的手。由于血液回流受阻,江若江颈部以上的部位殷红发紫,满眼黑白雪花模糊了面前的人形。
“其实我并不需要验证你的话,直接动手就行了。无论我们是不是情人,反正我现在只对你体内的东西感兴趣。”安黎始睃了下那面倒映出蓝发青年惨状的镜子,“把镜子砸碎,然后用碎片割开你的……”
江若江可不愿再次被同一个怪物开肠破肚,他抽出肺部最后一口气,气若浮丝地说:“你不是人,只有我知道你失去的记忆。”
前一句可不是在骂人,每个字都是实话实说。
项颈的压挤遽然松开,清凉的空气溢入气管。
江若江捂着嘴猛咳几声,乏力地跪倒在安黎始的尖头皮鞋前。
安黎始耐人寻味地伸出指尖,在对方冒出红印子的脖颈极具威胁意味地划了一圈:“不是人?”
这句话戳中了他的心坎,即便拥有作为“安黎始”的完整记忆,自己的身上却有许多与记忆不符的疑点:这具异常强悍的身躯和波动轻微得近乎冷漠的情绪状态不是养尊处优无忧无虑的“安黎始”该具有的,也不是人类会具有的。
那段失去的记忆到底是什么?
真的只有这个人拥有答案吗?
高尖的惨叫声从不远处传来,应该是五楼的某一个教室出了事。紧接着,有什么东西铿啷铿啷地互相碰撞。
安黎始的思路被打断,背过身对着大开的门,门外是空无一人的走廊。
好像随时会有什么发生,又还没发生。
如果换作是普通人,这时的心跳速度肯定达到高峰。
但金发男人心如止水,耐心地等待,宛如等一个朋友。
这位“朋友”不负期待地出现了。
越过安黎始的腿间看去,厕所门口似乎站着什么人,白花花地赤着脚,还带着底座。
硬物撞击瓷砖的响声窜进耳膜的刹那,安黎始当机立断把江若江拽入软绵的大衣中,然后侧身躲开白色身影的冲撞。
那是一个等身的男子雕像。
雕像在离墙壁几寸的地方止住,木木地转身,动作迟钝。
安黎始冷冰冰地正视着那惟妙惟肖的大理石雕像,一只手臂把大衣里的人捧起,让江若江跟袋鼠幼崽一样挂在身上,等时机来到就跑走。
那宽长大衣恰巧盖住江若江的面容与其嘴角上阴森的笑意。
啊,太好了。
江若江在玩家面前提出美术室这个地方,就是要让他们去。
他绝不认为安黎始会轻易相信自己的话,所以在道出那堆谎言后,他需要转移对方注意力,让进一步的验证无法进行。
一个地方能得到的线索越多就越危险,何况是跟雕像直接相关的美术室?
一旦有玩家步入位处五楼美术室,必然会触发危机。选择五楼的男厕所,美术室发生了事情也很容易听到。
副本内的任务可不是拼拼图,玩家可别妄想能优哉游哉地在整栋教学楼寻找线索。这个寻找线索的过程必定危机四伏,死几个人都算平常。危机被激发,江若江不相信安黎始还有那个闲工夫去深究自己的谎言。
现在安黎始跟石雕的距离不到两米,他不知道这东西下一步的动作会冲向哪。如果不巧撞上,他担心的不是受伤,而是怕损毁了雕像,破坏考试规则。
既然有规则,就有惩罚。
在不清楚惩罚的情况下,对抗规则的举动能免则免。
这东西似乎也在计算如何得逞,按兵不动。
衣领被江若江扯了几下,对方好像要说写什么。安黎始便低下头倾耳听着,眼睛依然直视着前方。
“亲爱的,虽然你欺骗了我的感情,但我还是很爱你,”江若江不安分地拉下安黎始的黑大衣,“破坏了规则说不定我俩都得死,不如趁现在好好……”
安黎始整个人僵住,他万万没想到江若江会来这么一出:“呃……”
黑大衣已经成功被江若江剥了下来,但对方还在继续上下其手。
“别碰我。”安黎始把跟疯子一样的江若江推到一边去。
那座石雕跟着蓝发青年移动几分。
好家伙,还知道欺软怕硬。
江若江心里腹诽。
“你又要抛弃我了吗!”蓝发青年瞬间装成暴怒,然后张开双手扑向安黎始。
雕像深觉这是个一网打尽的好时机,底下的石座滋滋响动。
眼前忽然一黑。
什么东西把它的头颅给完全盖住了。
失去视觉的石雕动作停滞了一会儿。
“跑啊!”
说完,江若江朝门口转身拔腿就跑。刚才扑倒安黎始的行为只是假动作,主要是为了掩盖他抬手抛掷大衣的举动。
这招有效还得亏那雕像有意识。
从雕像跟安黎始对峙开始,他就觉得这玩意肯定具备思考能力,所以先做场戏迷惑对方,来个声东击西。
两人飞奔出男厕所,江若江用余光瞄到靠左的楼梯间伫立着一座石雕,听见动静正咔咔转身,这种情况下楼是不可能的。
他拐弯向教室的方向跑去,走廊另一侧的尽头零零散散有四五座雕像。它们本来是准备下楼的,但此时却同时转向江若江二人,快速拖动的底座跟地面摩擦发出刺耳高频的噪音。
江若江打算躲进最近的功能教室,却察觉门上了锁打不开。
他当机立断扭身继续奔跑,经过一个又一个的教室,
这样看来,五楼的功能教室都被锁上了,可是他知道有一间教室肯定能进。
每扇门所挂着的白底黑字的门牌在江若江的瞳孔里一晃而过。
音乐室、物理实验室、书法室、地理教室……
怎么都不是!
现下背腹受敌,两方的追击越来越近,饶是有副本经验的江若江也感到心头一凉。
下一个门牌赫然出现在他眼中。
美术室!
半个美术室被凌乱的长布覆盖,长布上全是被推倒的颜料、画笔和画架。写生用的花卉连着花瓶摔落,残花与碎片散落在地上,水迹泼洒得到处都是,连靠墙的铁皮储物柜角都滴着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