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翳:“在我看来,凶手更像是一个要打破常规的叛逆者。他要重新给‘生命’下定义。”
路晨曦惊愕:“重新给生命定义?”
沈翳:“中国的圣人说‘未知生,焉知死’?,西方的哲人会倒过来,说‘未知死,焉知生’?,这就是中西方文化的分野。生与死都是生命中不可缺少的必要组成部分。哲学作家周国平曾经说过,没有死,就没有爱和激情,没有冒险和悲剧,没有欢乐和痛苦,没有生命的魅力。没有死,生就没有了意义。我曾在国外看到过这样一个有趣的小故事,大约是说,上帝在创造这个世界的时候,生之此岸与死之彼岸本是相隔着一条长河,是可以互相望见的。然而,生之此岸虽有爱情,亲情,但也有战乱,瘟疫,和数不尽的困厄、灾难,相对而言,死之彼岸则四季常青,永远那么祥和、美好、安宁。所以,有太多太多的人,放弃了生之此岸,跨越长河,偷渡到了死之彼岸去。导致生者人数锐减,人类难以再繁衍下去。故而,智者只好在长河的中间,设下了一道夜幕屏障,使得两岸的人,永远无法再望见,生者可以去死岸,但有来路,却不可复归,除非重生,抹去死之彼岸的所有记忆……所以,久而久之,再也没有人知道死岸那边的瑰丽美景和幸福安宁。因为未知,而生恐惧,在生之岸的人,越来越惧怕死亡,恐惧那未知的彼岸。死亡,便由此成为了令所有在世者惧怕却又都无可避免的生命结局……路警官,如果我这样说,您是否能理解一些,凶手的想法了呢?”
路晨曦长久地沉默后,喃喃:“明明是死亡现场,他却定义它为《破茧》。破茧,也就代表着新生。”
路晨曦想到这儿,圆目一睁,惊道:“难道,他是在试图重新阐释‘死亡’?”
沈翳啜了口咖啡,继续说道:“刘婉晴,这样一个鲜活而美丽的生命,却像是世间苦难的代名词。凶手将她杀死在她最青春的时刻,让她永恒地绽放在最美丽的年华里……”
路晨曦嘲讽道:“按照凶手的逻辑来说……难道,他还会以为,他在做一件普度众生、一件伟大的事情么?”
沈翳:“路警官。人,是凭着信念活下去的。即使是恶人,即使是变态,也是这样。”
“所以说!在凶手的眼中,死亡反而是生命的最佳状态?!这岂不是太荒唐?!”路晨曦低吼。
沈翳低垂着眼,修长的手指捡起茶匙,轻轻搅拌着咖啡,继续缓缓说道:“为什么会觉得荒唐呢?这世间所有的一切,本来就没有意义。所有物品的优劣、好坏、价值,全部是由人类根据自身利益,强行去赋予的。每个人看待事物的角度不同而已,倒也犯不上说,这就是荒唐。”
“什么?”
沈翳抬眸,笑了笑,声线依旧那么平静而冰冷:“难道不是么?路警官,跳开你的思维局限,跳出你所有被灌输的社会规则和条条框框,认真去看待事物的本质,去感受他们的存在。就像你、我一样,这世间万物,不本来就是毫无意义又毫无价值的吗?”
路晨曦难以置信,以一种看怪物的眼光,盯着沈翳。
沈翳毫不在意路晨曦目光中的逼视,只是淡淡地笑:“举个例子来说吧,路警官,在你眼中,或者在你所了解的普世价值观里,什么是最无用,最毫无价值的呢?”
路晨曦顿了一瞬,随口道:“当然是垃圾、废料、排泄物了。”
沈翳点点头,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搅拌着手中的咖啡,又小啜了一口。沈翳喝咖啡时,极致优雅从容,喝下咖啡后,眯着眼睛,微微仰头品味的样子,就像一只沐浴在阳光下,舒展身体,一脸餮足的小鹿。
路晨曦看着沈翳的样子,似乎觉得有趣,也学着沈翳的动作,小口品了一下桌上咖啡的味道。
“嗯?这咖啡味道怎么样?”沈翳问。
对路晨曦来说,像咖啡这种东西,就是在日常办案时,用来提神醒脑的,至于苦不苦甜不甜,味道是否醇香丝滑,永远不会是路晨曦所在乎的。所以,路晨曦日常选购的咖啡,基本全都是速溶,也不管是什么牌子,什么价位,拿到什么就是什么,讲求的就是方便、快捷。
但饶是这样,对于像路晨曦这种对咖啡没有一点研究的人来说,也能喝得出这杯咖啡的不同。当浓郁咖啡香气充盈口鼻的这一刻,唇齿间都能感受到咖啡的绵密与绸感,一口下去,没有速溶咖啡那种干涩与苦味,口腔中反而回荡着一股淡淡的清凉的感觉。竟然让路晨曦都有点理解“品咖啡”的乐趣了。
难怪沈翳一天到晚,只要有空闲,就抱着个手摇咖啡机在那里研磨。
“的确很不错。这咖啡豆不便宜吧?”
“是呢。这是印尼麝香猫咖啡豆研磨的咖啡粉冲制,又名猫屎咖啡。”
“……猫,猫屎咖啡?……就是名字起的不太雅观了些。”
说罢,路晨曦忍不住又抿了一小口。
“不雅观,却很直观。它们本来就是从麝香猫的粪便中手工挑选出来的嘛。”
路晨曦那一口咖啡顿时含在嘴里,吐不出,也咽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