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书道了谢,抱着瓜在路边啃起来。
颜书死了已有十年之久,不知道这世间事究竟怎样了。她这几日在各镇游走,四处探听着有关引灯门的消息。
可惜对寻常百姓来说,“引灯门”有关的人遥远得跟天上的神仙似的。有空竖着耳朵关心神仙们的消息,不如想想怎么把眼前的活计做好。毕竟生存,才是他们要考虑的最重要的事。
因此颜书搜罗来的信息很少,不过稍加提炼还是能得到一点有用的东西,也算是聊胜于无。
这十年,引灯门也并未发生什么大事,反倒是听到近来人间有很多天灾。
若非要说引灯门的事,一是南境副司大限已至,由许行云继任;二是颜书殒身后,晓晴天接任东境主司。
这两人颜书都认识,换句话说,是非常熟悉。她前世门下一共三名弟子,大弟子晓晴天,二弟子凌花间,三弟子许行云。
主司任命极其严苛。候选者需修炼至月白境,再经历十轮考验,由魏长青亲自出题把关。四大主司,两大都出于颜书门下,足以见颜书前世教导颇有成效。颜书简直万分感动,有种自己辛苦栽培的小树苗终于长大成材了的欣慰感。
因此,当那小犬向颜书跑来时,她还沉浸在自己的成就感中无法自拔,手上还淌着瓜汁。
那小犬从前日冲进她的客房后便赖着不走了。颜书走到哪里它跟到哪里,几乎是寸步不离。颜书给它暂时起了个名字,叫棉球。
小犬似乎也听得懂“棉球”是在唤她。每次颜书一喊“棉球”,它边屁颠屁颠跑了来。不过依旧是只准颜书一人这样唤。葛玉台靠近它半步,棉球便很凶地龇牙,葛玉台数次尝试摸它未果,只得悻悻退了回去。
颜书简单施了个清洁术,一手摸着棉球的脑袋,一手接过了它嘴里的东西。
展开一看,这竟是一张告示。
颜书迅速浏览了一番,大致内容是引灯门南境副司——许行云,将在南境招收弟子。比试合格者皆能入门,不限人数。一桃花枝横在文末。
如今引灯门南境副司的魂印乃是桃花。颜书伸手探了探,上面残留着许行云的魂力。
颜书确定了,这告示是真的。
好家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机会不是直接送她手里来了?
颜书看着在她面前灿烂摇着尾巴的棉球,那小犬一副等着夸奖的骄傲姿态,头昂得老高。
颜书笑起来,向旁边的大娘买了块瓜犒劳它。棉球嗅了嗅,低头啃起了西瓜,连狗嘴都染成了浅红色,看得人忍俊不禁。
颜书在心下一合算,当即决定参加许行云的招徒比试。
常人若是反过来拜自己的徒弟为老师,多少都会有些许难堪。天下为师者,常常将自己摆在高位,自恃高学生一头,定然也不会向徒儿学习。
颜书虽然全然没有这样的苦恼,但她前世声名狼藉,生前是人人得而诛之的罪人,死后喝彩声一片,确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换做旁人,若是有重来一世的机会,定是不敢再往那众矢之上撞了。若是身份暴露,岂不是自投罗网,瓮中捉鳖?
但颜书也只有这唯一一个能混进引灯门的机会了。她前世虽记忆受损。但她清楚自己是绝不会谋害师尊得。
魏长青乃是她心底最敬仰尊重的人。颜书的一言一行、功法术式,全由魏长青亲身教诲。颜书的一切都是他给予的。
打她很小的时候起,她的梦想便是成为师尊这样的人。强大,冷静,对天下万事运筹帷幄,稳重如山。
颜书无法忍受自己被冠上谋害师尊这样的罪名,前世魏长青宣判她罪行时声音里带的失望,比万人唾弃、粉身碎骨,来得还要痛。
她一定要查出幕后黑手,向师尊还自己一个清白。
那烈火焚身皮肉烧焦的痛楚仍历历在目,眼前即便是堆满尸骨的火坑,她颜书,也是要跳的。
纵使是刀山火海,纵使是万劫不复,也在所不惜。
正当此时,一阵马的嘶鸣声打西边大路尽头传来。颜书定睛一看,一辆雍容华贵,整面贴着黄金的马车正拐了个弯,向这边疾驰而来。
打头两匹骏马高大健硕,浑身皮毛油光水亮,此刻像发疯了一般往前冲。车上的马夫青筋暴起,正全力拉着缰绳,但也无济于事。
嘶鸣的烈马里离瓜摊越来越近,那马车堪堪被马匹拉住,由于惯性,已呈现出倾斜的架势,再过几秒,那气派无比的马车,就要撞上来了。
千钧一发之际,颜书当机立断,拽过看傻了眼的卖瓜大婶和棉球,足尖在虚空轻轻一点,便稳当地降落在了身后建筑的房梁顶上。
那大婶瞅着自己飞起来了,吓得“哎哟”大叫一声。棉球被颜书夹在臂弯里,不吵也不闹,只是昂起湿漉漉的鼻尖看她,尾巴摇个不停。
只见下方马夫终于拽住了狂奔的烈马,马车虽然没倒下,但也在路面上划了大半个圈,直接撞飞了大婶的瓜摊,在地面上留下极深的车辙印。
翠绿的西瓜碎了一地,鲜红的瓤露出来,透明的汁水裹了路面的灰尘,一路汇流成清甜的河。
马匹甩着尾巴,不住地喘息,那马夫擦掉笔尖上沁出的汗,扔开了手里的缰绳。他的手心赫然被勒出一道极深的血痕。
“哎哟喂,我的西瓜啊!”卖瓜大婶哀叹起来。
颜书足尖一点,又极稳地带着他们落回了地面。
颜书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辆马车。从马车窗口里的帘子里伸出一只手来。
手指粗短,上面阔气地套满了十打十个金戒指,一个手指上两个。此人也是审美清奇,不嫌硌得慌。这奢靡程度几乎要闪瞎颜书的眼。
帘子拉开的同时,一个大有要毁天灭地之势的公鸭嗓传出来,差点吼聋众人的耳朵:“哪个不长眼的看见小爷不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