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西里尔比谁都清楚,德米特里不能治疗他的创伤,换做任何人都不行……如果心理疾病的痊愈是这样容易,这世上早就没有不幸和哀愁了。他并不期待德米特里前来救赎他,只是良心未泯,看不惯那种丑陋。他早就习惯了自己舔舐伤口,他会把他的伤口舔得漂漂亮亮的,舔掉自己满身的血污。这样,外人看到的永远都是那个正襟危坐的严谨好医生。
雅各布·莫纳斯特拉上尉说的没错。西里尔的性格太刻薄较真,刚入伍没多久就招致了一片嫌恶,以至于立马有人跃跃欲试,要对他执行红色条规(美国军官默许的由士兵私下进行的训诫条规)。他们看不惯这外国佬的臭脾气,当然还有他颜色各异的眼睛……只有雅各布对他青睐有加。上尉很浪漫,总是含情脉脉地伏在西里尔的耳边用法语跟他说话。
“我活泼的小寒鸦呀。所谓红色条规都是滥用职权,至少我是绝不会让你受到这种罪。”
西里尔听得懂里面的潜台词。做上尉的情人,今后他就能安然无恙地待在这里……否则,他迟早会被执行“红色条规”。
那个时候西里尔孤立无援,就算不屈服于莫纳斯特拉上尉,迟早也要被别人得手。
西里尔的五官生得端正。入伍之前,他的眼神相当清澈灵动、爱憎分明,是那种典型的未谙世事的好奇学生独有的。他相貌英俊,长得很像年轻时的表现主义作家弗兰茨·卡夫卡。他爱洁,无论身披军装还是白大褂,身上从来都闻不到臭味。可是啊,再多的清洁,都无法洗刷他内心的耻辱与忧伤。
出于工作原因,他也不能总是陪在德米特里的身边。西里尔不会像很多家长那样将“爱”诉诸于口。可他又实在太爱他的弟弟,爱得总要热泪盈眶。米切尔,米切尔,米佳……德米特里不是米切尔的代替品,米佳也就是米佳。西里尔总要在桌上最醒目的位置摆着一个玻璃罐,里面放着留给德米特里的糖块。
德米特里不是个贪婪的孩子,不像这个年纪的小男孩那样向大人要求太多。他早就明白,如今的一切已然来之不易。德米特里是不愿意给西里尔招惹麻烦的……他不想被西里尔讨厌,但西里尔为他买来的诸多使人羡慕的玩意儿却常常招致嫉恨。米佳不是十分刻薄的孩子,可一但涉及尊严,他就不再宁事息人,而是用他那坚硬的斯拉夫拳头把那帮美国贼的后代揍得鼻青脸肿。他可听不得诽谤的诸如“男妓”、“鸡.奸犯”一类的下流话语。每当那些话从那帮不知好歹的小流氓嘴里跑出来,德米特里就要恶狠狠地扇他们巴掌,扬言要让他们喝上一壶。他已然把最健壮蛮横的孩子揍了个遍,几乎算是重新洗牌……他最大的那场胜仗是把警察儿子小弗雷德·卡亚拉格吓唬了一遍,威胁他不准告诉父亲,否则就在夜深人静时溜进他家,把他腿间的那玩具割下来。
“然后,就插到你的嘴里,让你尝尝自己的尿液味道。”德米特里淡淡地撂下那么一句,就跟说“今天天气很差”一样云淡风轻。他不是天生就会那种话。不过,他尚且只有六岁时,就已经在人口贩卖脏兮兮的船舱里、以及跟船舱脏得没两样的先生的嘴里将最恶心的咒骂听了个遍。
他的残忍让孩子们一边倒地冷落了他们的旧王,还试图拥护起他们的新王。但德米特里不吃这一套。他反感拉帮结派的游戏,尤其还要跟他憎恶的美国佬一起。他避着同龄人走,索性做了一条离群索居的孤傲小公狼。
德米特里今年9岁,却已然成了整条大街上最招人讨厌的小流氓之首——米切尔·伊莱亚斯·席林,他看似是位沉默寡言的漂亮小男孩,实则却是位虽不吐一个脏字、却下手比谁都狠毒的可恨小混蛋呵!不仅孩子们对他敬而远之,大人也对他怨声载道。
德米特里·海因里希·尼古拉耶维奇哟!我们的邻人只知道你叫米切尔·席林,你真是头长着尖牙和毒刺的恶魔幼崽!一旦怀疑人家的谈话里提及了西里尔,你便屏气敛息,像克格勃特工那样扒在不远处窃听——一旦你断定他们是在说你哥哥西里尔·席林的坏话,就要往人家头发、衣服上黏恶心的口香糖,还往人家的面团和猪肉上洒石灰和烟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