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昭十五年,农历三月初,午后的堂屋里透过窗棱的光线里是斑驳的尘影在舞动,夹袄似乎太过厚重,让人背负不动。
黎月用完午膳后勤勤恳恳地刺绣了一番猪模样的老虎,便觉得脑袋里软绵绵的,眼皮子酸得抬不起来,背上好像泡在温水里一样舒服得让人抬不起胳膊。勉强挪了几步到一旁的踏上,只觉得口渴极了,但喉管也软绵绵的发不出声,塌了腰用手撑住头便打起了盹。
陈均柏进门时瞧见的便是这样,小小的姑娘右手撑着脑袋,半侧着身子掩着脸,细长的腰身好像没了关节一样软塌塌的陷在踏上,两条腿蜷着,左手搭在身前。远看去,肩膀随着呼吸浅浅浮动着。阳光洒在她的背上,光影映着白绒绒的皮肤,香香暖暖的样子,看得人心里好像在冬天的火炉旁烤着,暖意窜到嗓子眼便融化了。
他不禁放轻了脚步,掩上房门,坐到了另一张暖塌上看书。时不时打量一眼少女,睡得香甜,时而似有梦魇,蹙眉拧身,便又恢复了绵软的呼吸。陈均柏瞧着,不自觉地柔和了眼眉,身上也卸去了一分生意人的精明。
这样的一个小姑娘,能有什么坏心思呢,平日里若是无事,便拽着贴身的丫头扎在小厨房里捣鼓些吃食。书房之类的,她甚至从未曾路过,难道是自己太过敏感?命格?这世上真有这种事么?
这么想着,陈均柏竟然也一手撑着头睡了过去,书卷滑落在地上,兀自一页一页的翻着。
身上暖融融的,屋子里熏着茉莉淡香,真不想睁开眼睛啊。
忽有一丝凉风自脖子领钻入,身上暖意四散,一个寒颤便不由得睁开眼来。见自己身上盖着大氅,半滑落在身上,屋内的日光被夜色中的烛火取代。
堂屋中间已搭上了饭桌,黎月披上了薄袄,正将一碗冒着热气的汤端上桌。烛火映照下,她脸上细软的绒毛映成了一圈柔光。
陈均柏眯了眯眼,提起大氅站起身来。
“吵醒你了……”,黎月歪过头,微微一笑道。
“呵呵,这屋里暖和。”,陈均柏走到桌前坐下,接过下人递上的面巾擦脸。
“今日有豆豉鸡,奶白鲫鱼汤,还有莴笋丝……”,黎月一边将碗筷置于陈均柏面前,边说道,“你留些肚子,我晚间还做了一份梅子汤。”
陈均柏接过碗里的汤便喝了起来。自黎月开发了小厨房以来,每日晚膳总是十分合陈均柏的心意。往日里大厨总爱做些油水大的菜,他平日里宴客许多,回家看了那些油汪汪的菜就倒胃口。
黎月似乎是真的在宴楼学了些东西,每日饭桌上的彩色缤纷,清爽又不失口感,尤其是这饭后的甜点,真是暗暗戳中了陈均柏的命门。他平日里表现得没什么特别的喜好,天知道他多喜欢那些饭后的点心,你若是告诉这城里的姑娘,冷清清的陈大公子最爱吃糯叽叽的米糍粑,怕是立时三刻便倒了一批人。
“梅子汤?”,陈均柏停下了喝汤,“是宴楼最近新添的那道梅子汤?”
黎月笑咧了嘴,“是呢,每年到春日渐暖的时候,人最是乏力,若是有些开胃生津的饮食,想必是受欢迎的。”,黎月又给陈均柏夹了一条鸡腿,“去年我们便试了梅子汤的方子,可惜没有提前备料便无法上市,王大厨今年定是早早就备下了足足的腌渍梅子。”
每次说回宴楼的日子,黎月总是肉眼可见的开心,那笑容恨不得把嘴角咧到耳根去,看着让人觉得有些,欠揍。
“今年我也腌制了一些梅子,今日试过,已经够入味了。”,黎月略有些滔滔不绝,“王大厨以前还会在天气转热的时候给我们制冰饮,又酸又甜的一口下去立马就精神了……”
黎月见陈均柏盯着她瞧,忽觉自己多嘴了,便渐渐收了声。
“你若也想制冰饮,回头可以让陈刚安排采买些冰块储存,宅子里有冰库。”,陈均柏觉得自己逐渐开始喜欢上每晚饭间和黎月聊这些家常,很轻松,总能卸下白日里令人头疼的官司。
“谢谢。”,黎月接过墨莲端来的梅子汤递给陈均柏,又回到了那个呆坐不言的状态。
手上酸甜爽口的梅子汤似乎也缺了点滋味,陈均柏只觉无趣,匆匆喝了两口便又回去书房处理白日里未完成的公务。
他,不爱喝么?黎月每天都会细心观察陈均柏,尽管他每道菜都只尝三口,耐不住黎月盯得仔细,带葱花的鱼肉入口前,他总会蹙眉,如此种种也算是了解了他的喜好。今日这梅子汤看他喝得爽快,怎匆匆两口就不喝了呢,回头定要再调整一下方子试试。
……
“娘子,书橙和书紫近日在后厨跟着郑妈妈学全灶功夫,还算得力。”墨莲一边替黎月整理床铺一边道,“只是这郑妈妈近日和花妈妈夜里总在厨房门搭小饭桌,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这么亲近了,上月两个人吵架还差点掀翻了厨房呢。”
书橙便是那日新买入府的李裁缝的女儿,郑妈妈管着厨房,花妈妈管着采买。平日里两人总爱掐架,不是花妈妈嫌弃郑妈妈挑东挑西的,便是郑妈妈嫌弃花妈妈买来的成色不好。大多数府上的厨房和采买都不对付,宴楼的采买和王大厨子可没少干仗,周掌柜说,这叫平衡,若是厨房和采买沟壑一气,那……
但现在,府中由陈张氏掌家,自己是否应当去提醒?若是由自己去提醒陈张氏,怕不是被她这位婆婆多想了去,若是不言不语……
“哦?花妈妈和郑妈妈?”,黎月故作疑问。
“是啊,那日墨心还看着两人挽着胳膊出府呢。”,墨莲神神秘秘的。
“那可真有意思,两位妈妈也像小丫头一样,打一仗好一阵。”,黎月低头一下,就好像是自己发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