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荡的尽兴,只是抬起头时却看见几丝白发在随风飘动,旁边的一处红绸子上仿佛系了一个小小的福袋,那东西隐藏在花间,当真是难以分辨。
红线已经有些褪色了,不知是白帝还是我曾经系上去的,既然里面会有东西我须得弄到手中才知真晓。
我便站在秋千上一边向高处荡起,一边伸手扯下来那个福袋,红线连同一旁的白丝被我扯断,已经纠缠到无力解开。
手里紧紧的捏着福袋,我好像撞破了我曾经的秘密,也许是写过的字条,也许是心爱之人的信物,也许是我藏过的珍宝,这让我兴奋且好奇,已经时隔多年的秘密又在某一天被人意外的拾起,尽管我已经失去了太多记忆和秘密,但也不阻碍我想离过去更近一步,那里是我的未知,也像是一个不同的命运,一个远在过去的尘封了记忆的未来。
福袋被我小心的拆开,里面只有一小张已被燃毁了的画像,那人像极了白帝,只是有些青涩瘦弱,不安和绝望的眼神透着疲惫,却依旧如现在一样好看。
这大概是白帝曾经的画像,不知为何我会将它偷藏在福袋里,又是怎样系上高高的枝头沾染了许久的花香。白帝也有过去,那是一段更遥远的过往,远到我们并未相识。
我还是把画像小心的放了回去,还有几缕丝线也一并放入,很多年前这是我悬挂在月桂上的秘密,如今我将它取下时仍是一个新的秘密。
我抬起头看着天空,无论什么时候月城的上空都会是一片明媚,即使是日落天边也是柔和的橘色。偶尔会有白色的半月浮在空中,不消多刻便又要离去,中秋的圆月大概很美吧,就算是清冷的夜晚也会是甜美醉人的光景,就像月桂酒一样,香醇浓厚的气息远胜于清凉。
白帝不知何时出现,今夜他并没有偏爱平日的玄色,而是换了身月白色衣裳,袖口处还是墨色祥云纹样,倒衬得他更加温润如玉,我竟然觉得曾经看过这样的白帝,只不过现在的他多了几分幽郁冷淡。
我想起偷藏在袖口的袋子,那张画像上的白帝,是了,他那时也身着白色的衣服,清冷的好似月光一般。
白帝生来便好看,不管他是魔还是世人口中的妖,都无法掩盖月城少女对他的爱慕。月城人对白帝的印象大抵是一个喜怒无常的妖怪,传闻白帝喜爱蓝色衣着的女子,每至七夕便有蓝衣女子在树下祈福,渴望见一面长相妖孽的白帝。我从未仔细看过他的脸,记忆中白帝大概是冷漠严厉的,可也忽略了他看似温柔安静的样貌,我记得画像上约十五六岁的少年隐忍着自己的痛苦,不让眼角的泪水滴落,本是姣好的容貌却徒增几道狰狞的疤痕,他看似清冷安静,像月下的西府海棠一般无声盛放,白帝也是会令我心痛的魔。
想到这里我不免心里生出些许落寞,今夜的白帝像极了刻在过去的清冷少年,只是样貌更加出挑淡然,好像他成了那一抹纯净幽冷的月光,而不是月下诱人的西府海棠。
恍神间白帝已经轻荡起秋千,有些好笑的打量着我,发间的浅红很明艳,如他的唇色一样,那是我很喜欢的海棠正色。
被他打量久了心下紧张起来,我怕白帝知晓偷藏起来的福袋,那里是我很喜欢的白帝旧画像,我只想永久藏起来看那时清冷好看的白帝。
白帝没有说什么,他眼里带着好笑的意味向我走来,我便下意识收紧了袖口。他应该没有注意到我偷藏起的袋子,只是伸出细瘦苍白的手腕为我拂去了缠绕在发间的细碎月桂,那是刚才我摘福袋时弄上去的,一时间并未注意到发间隐约的月桂香气。
白帝身材颀长,他靠近我时我只能看到他垂下的白色发丝,那些发丝像极了我扯下的绳线,现今静静地藏在福袋里。
原来白帝也会向月桂许愿的,他是这月城的魔,还有什么会得不到,可他偏又是这世间唯一的魔,在未与我相识前他也曾落寞过,这月桂便是孤独的意思。
耳畔传来白帝轻微的叹息,小辞,你好像从未变过,还是无法教人放的下。
我听见了白帝绵软的话语,听见了微风袭过月桂时簌簌声响,听见了秋千在白帝离开后仍在微微轻荡,听见了我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以及,猝不及防的来自这具灵魂的心跳声。
很多年后我的心脏都没有感受到这样的跳动,我以魔的血液而存活,很多时候感受不到作为人类持续心脏跳动的感觉,再一次因为一个人而使心跳漏了节拍好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那时已是风云变,月在夕。
今夜原是六月十五,如果月城还能拥有黑夜那此刻应是满月悬天。
我想起白帝和我说过我很喜欢星星,但是现在我却偏爱皎洁明亮的圆月。
月里也有一株月桂,是有人在替它承受孤独。
白帝对我说其实我头顶的细碎月桂像极了夜晚的星辰,我便将这星光戴于头上,好像每晚都看得见月亮。
白帝手中捻了一个诀,便将周身的白色雾气化为一整片星空,结界处是阁楼设下的屏障,远处仍是明媚的阳光。
他在这片阁楼上空幻化出属于我的黑夜,那是我所向往的人间。冷清明亮的圆月悬在我头顶,就像无数次梦到的一样,像温润如月光的白帝,清冷不失光辉,暗淡而有色彩。
眼前的月光就在月城穹顶,而我想的月光应该就在面前,书中说月亮本是不会发光的,原是阳光在背后明艳,若是心里想的月光又会是怎样,是清醒又幻灭,还是遥不可及,只是能感受到便好。
天上月原是水中月,眼前人却是心上人。
大概我从未睡醒过罢,只是已经不愿醒来。
我记得月下的白帝好似玉一般透明纯粹,也记得他如月光般皎洁柔亮的发丝,却不记得我从前的逃避。
白帝曾与我一同系过丝线,一同许过心愿,只是还未实现便搁在了过去,如今这份念想又被我不经意间拾起,不知道他的愿望依旧如故还是彻底放下,我都将这发丝和秘密藏在袋子里,若是发生了结,只怕此生也解不开。
东阁的西府海棠还在如火如荼的开放,只是今年比往日颜色更浓烈些,许是爱过一个人,连花也会爱的深沉不留余力。
白帝可以给我所有想要的东西,他可以使整个月城都笼罩在星河下,可以让西府海棠永不褪色枯萎,但却有一样未必,那是我想从他心里夺走的珍贵。
我在想白帝时好像变了一个人,那个喜欢蓝色的幽郁少女,那是曾经的我,可现在我又要多添一份愁绪,因为那人好像走入我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