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听见他低沉的回答,不自觉的感到安心。
江陵梳了很久,我看清了他每一个动作,一会将一缕头发盘旋固定,一会又拿起红绳缠绕,看来看去我还是没记住。
束发的首饰都是我近来新添的,有精巧的红绳,还有海棠纹样的银器,甚至还有流苏、步摇……
头发束好了,梳的一丝不苟。
柔顺的黑发被好几个红绳缠绕,又在低端系了很多细密的辫子,银簪轻巧的插在绾好的发髻上,尾段的流苏倾泻而下,像火烧云吞吐的薄雾。发辫上又挂了很多珍珠扣,饱满的白色珠子温和可爱,触手生温。江陵总共拢了七根辫子,便系了七枚珍珠,其余的发丝也被一一盘卷妥当,通共结成一根粗长的发尾,用红色丝线系成一个精致的结。
我不由呆看了好一会儿,“江陵,你的手艺真好。”
我笑了,我从没见过这样好看的发髻,从前的我只会束流云髻,这样精巧又繁杂的发型于我而言太难。
我的心情变好,嘴里也开始唠唠叨叨,“这发髻真漂亮,比白帝梳的还好,之前白帝说过我年幼时他也给我梳过头发,说我不听话老是乱动,梳好的头发没一会就散了,可他还会再给我束发的。”我笑着对江陵说:“他也只会束流云髻,你说我是不是跟他学的?我要是早点认识你就好了,说不定如今这般难的发髻我便也会了。”
江陵没有说话,他放下梳子后就默默退在旁边,但我似乎看得出,他也在微微笑着。
他的眼神温柔炽热,一直在追随我的眉间。
“对了,这是什么发髻,我看人间的女子也并未束过这个,可你家乡的女子发髻吗?”我对着镜子一面拨弄流苏一面向江陵说道。
江陵的眼神不自觉的飘向窗外,似乎看到了一些遥远的回忆:“这是从前檀羽族的发髻,我曾看别人束过,看多了便会了,这是我第一次为旁人束发。”
第一次束发……便束的这样好?
我看着镜中的我,这样好看的发髻,好看的衣衫,使十九岁的面容看起来都格外娇艳。
江陵看着我,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便拿起桌上的描笔替我画了一个红色花朵,看起来美艳动人。
“这是什么花,真好看。”我痴痴的看着那朵花,那样绚丽的色彩,那样鲜红的花瓣,简直美得不可方物。
“是凤凰花。凤凰花开分两季,一季新人到,一季故人离。”
江陵突然念了两句我听不懂的话,但是我没有理会,自顾自的转移话题。
“真是可惜了,江陵。我们认识的太晚了,不然我一定早就和你学习束发了。”我回过头,看着他的眼睛,不由得满满的惋惜。
“对了,檀羽族是什么,从未听说过。”
“是先神檀羽的后代,檀羽曾辨善恶,定是非,主司神,判释罚。是主管世间法理和正义的始神。后来檀羽陨落,其子民便继承司法判理一事,只是神庵现世后便没了踪迹。”
檀羽?神庵?都是我从未听说过的东西。
“难道你是檀羽族的人?你怎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江陵闻言沉默的摇了摇头,那神情里似乎透露出些许悲哀,“我只是生前遇见过一个檀羽族的人,看着她会束这种发髻,便学会了。至于其他根源,是从前伴主人读书时知道的,主人应当最清楚。”
我心下沉默,江陵难道喜欢那个檀羽族的姑娘?对啊,难怪他之前情绪那样激动,虽有白帝功力不稳的道理,可他自己亦在意这许多事。
他一定是将我当成了那个檀羽族的姑娘,或许我原来的样子有些像她,也是一个安静沉默,喜欢独自一人的女子。
只不过我始终不会束发。
为了求证我的胡思乱想,我一再问江陵:“那我和她长的像吗?是从前的像还是现在比较像?”
江陵默默地打量我,他的呼吸很平静,我的话并未对他掀起一丝波澜。
也许我并不是她,所以他不在意吧?
“都像,一个是外表的她,一个是内在的她。”江陵对我说道。
他转过身来,看着外面的西斜日光自语:“她整日束着精致的发髻,素日穿鲜红的衣裳,额前也会画着红色凤凰花纹样的花钿。可她却对我说,她不喜欢檀羽族的法则,不喜欢红色,而是素蓝色的衣裙,她喜欢绾寻常的流云髻,喜欢简单素淡的银钗而并非摇曳生姿的步摇……”
江陵又继续看着我,“我……”
“你喜欢她,对吗?”
我好像明白了江陵的感受,他这样将一个人放在心上,不惜从我身上看到她的影子,必然十分想念她。
江陵是白帝的影子,他说的对,他是故去的亡魂,已经没有办法再和那位姑娘一叙了,所以在这漫漫时光里,他一直都很寂寞。
“是,我喜欢她很多年。”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突然也变得脆弱起来,我喜欢白帝他却拒绝我,江陵和喜欢的女子亦不能携手一生,这难道真的不是上天在捉弄我们吗?
在这有情世界里,只有无心的人才是最无悲无喜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