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郁一整日的阴云,终于随着一声闪雷倾盆而下,豆大的雨滴席卷整座泣血的城,肆无忌惮地弥漫泥腥的土味。
风雨嘈杂,除却一个湿淋淋的人影,没有人行走在街巷间。
童清穿的白衣,胸口处、袖袍边,晕染出点点红梅,好似卷刺的枝丫错落,扎根于他的无措,摩挲出阵阵刺痛。
他的脸上,还残有叶无言干涸的血迹,手心被血液与沁出的冷汗融和粘腻。
他后怕地想,如果再慢一步,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他了?
童清在殿外待到天明,太医一再劝他说:神官大人无碍,童大人快回去歇息吧。
他不肯,直至殿内燃明烛火,确认叶无言清醒后,方才挪动麻木的腿脚,沉默地走了。
一路上,乌云坠雨,总有人或物在大雨里淋湿。
青苔巷地势高,雨水落地后犹如潺潺溪流往下缓缓淌,墙边青苔固着,却也被冲刷得七零八落。
童清无神地瞧着院子里的柿树幼苗,诸多嫩芽避无可避地折了腰肢,他搬来竹竿与遮雨布,小心翼翼帮它搭好躲避雨幕的安全所。
童清怔了很久,执拗地命令自己在雨中想清楚心中所惑,一丝带血的雨滴渗到他的唇齿间,倏尔清醒。
他张开口,舔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眼眸漆黑深不见底,口中喃喃:“叶、无、言。”
童清的袖子里的一把匕首滑到手心,干脆利落的割伤左臂,与叶无言的血相融。
墨色发丝在额前凌乱,冰冷的雨水扑面,他闭上眼,冷静至极,脑海中前所未有的清明。
童清勾起一抹笑意,病态道:我于你生死不弃……
即便前路未卜、功败垂成,我宁做厉鬼也绝不会放手,我要你生生世世将我牢记在心,总有一世能斩心魔,修得两情相悦、白首不离。
惊雷平地劈开一道白光,亮如短昼,刺目晃眼的闪电,穿透雾雨阁楼。
叶无言苦着脸,虚虚躺在床榻上,后脑钝痛不已,听着张太医絮叨,保持一丝理智。
张太医说道:“叶公子,失血过多后会有脑痛的后遗症,歇息几日会有所缓解。这几日啊,切不可食用辛辣、酒物、油腥……”
叶无言的脑中混沌,头晕到眼前发黑,依旧不忘扯开话题:“张太医,你说这么多我又记不住。听得我头疼,不若给我讲讲外面的趣事。你也知道,我久居宫中,还没体验过普通人的日子。”
张太医妻室得子不易,故而他们夫妇极其爱子,看叶无言讨饶,就好像看到自家孩子撒娇:“唉,你这孩子,干什么了受这么重的伤。我一把年纪,一直在宫里当差,也没什么好讲的。”
他突然想起叶无言是神官,又改口:“和你们神仙不同,我们过的都是平凡日子。只要夫人和小女平安,便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报。”
叶无言好奇问道:“张太医,想不到你一大把年纪只有一妻一女。”
张太医不比刚才的愁眉叮嘱,额头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笑盈盈的:“是啊,我与内人还是陛下赐婚。求得她的可怜,不嫌弃我,日日陪我围炉煮茶。先前内人身体不好,原本打算她与我二人携手终老,不要孩子。可天不让我们如愿,生育一事实在是不幸中的万幸,上天垂怜,夫人没伤至根基。近来她还多吃了几碗饭,脉象平稳,比我体格都好。”
叶无言顺着他的话夸:“贵夫人命格硬,有神仙护着。”
张太医喜形于色:“真的?神官大人你再帮我看看我的女儿,她一天到晚淘的不行,今后人生顺遂吗?”
叶无言被他话里的开心烫到,呐呐说道:“好好养育,用诗书养,别用琴棋书画拘束她的性子。”
他又一次忘记了,这这个世界只是一本书的内容。
三年后,一切人和物,都将湮灭在历史灰烬下,尘归尘,土归土。唯一能做的,似乎只有随遇而安罢了。
“公子!”
叶无言耳朵一激灵,不用想就知道,是比张太医话更多的飞鸟。
飞鸟急匆匆跑进来,走向床头一侧,看到里面有人,于是在一旁挽回自己的形象,静静罚站。
他无奈地向张太医说道:“张太医,你先回去吧,这里还有飞鸟照顾我。”
张太医单方面和叶无言聊得开怀,却也不便叨扰病人,拱手退下,打算再和其他几个太医炫耀一番家有贤妻。
叶无言闭目养神,张太医由苏玄煜掌握妻女,是自己人。
他没有把柄,却也该让苏玄煜看到自己的价值。
帝王善疑,叶无言不喜欢一味猜忌、内斗的死法,不如提前打消他的猜忌。
平心而论,苏玄煜对他格外宽宏,即便是傀儡皇帝,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短时间内又哪会需要他的助力?
初见时,他用花言巧语钓上来苏玄煜的兴趣,叶无言没有令其失望,抓住机会以一己之力,成了一颗晃眼的烟雾弹,将王爷们的目光吸引到自己身上。
苏玄煜想趁机干点什么,他管不到,他只知道这场争夺皇位的争斗,俨然接近尾声。
谁胜谁败,只在一念之间。说不定,他会是那个开战的引子。
至于点火的由头,必然是神官造势了。
飞鸟偷偷观察叶无言的脸色,比与张太医聊天时难看不少,心中忐忑害怕。
纠结一番后,还是在一片寂静中突兀开口:“公子,对不起。”
“咚”一声闷响,飞鸟跪在了叶无言榻前,小小一个身影,外加叶无言惨白没有血色的脸,活像给人守孝。
叶无言叹了一口气,忍着痛意,侧脸看他,拉长尾音幽幽说道:“你先起来,再道明哪里对不起我。”
飞鸟跪得笔直,颤抖声音倔强道:“不行!我欺瞒了公子,公子打我罚我,我都认。只求说完之后,公子留我在这里赎罪。或者……将我赶出宫也可,但求您消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