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锣般的诵经声穿透雷鸣。杨尘然百衲衣鼓成风帆,桃木杖搅动梵天金咒。
万字法印游鱼般钻进阵眼,霎时天地明灭如烛火。
忽有墨云自北峰压来,阵中金纹蛛网般寸寸崩裂!
“屏仙障!裂了!”不知谁嘶喊出声。
苏怿眼见着兰家百年心血化作漫天琉璃雨,最远处玄衣长老袖口暗绣的龙纹在雷光中一闪。
苏怿身侧的兰子骆攥紧掌心,齿缝里漏出气音:“父亲……”
苏怿正仰头望去,只见那位长老也穿着玄色长袍,袖口金丝龙纹流转,莫不是传闻中兰氏家主兰子骅?
高处传来清朗声音,兰子骅垂眸望向众人:“屏仙障已开半刻钟。不周山邪气冲天,若让里头的妖兽趁乱逃窜,怕是后患无穷。诸位速速通行,我等即刻重封结界。”
明烑广袖轻拂转向苏怿:“屏仙障的破解法门,就藏在山阴深处。只是拔高之路终究要自己走,我等不便插手。”
芈宁将按在雪刃上的手缓缓放下:“我等在山阴设了接应法阵。此去不论成败,只盼诸君平安归来。”
屠玉山声如洪钟震得树叶簌簌作响:“小兔崽子们,可把法器符咒都备齐了?”
辛夷闻言轻笑,玉色发带随风轻扬:“待你们出山时临近中秋,不妨来云雨山赏桂。后山那三百株千年金桂,落花时能把整座山头染成香雪海。”
说起云雨山,谁不知那里四季云雾缭绕。每逢秋日山涧生凉,岩壁上苔花绽放如星子,桂树林里每片叶子都浸着月光。更妙的是山中弟子皆着素纱,晨起采露时恍若月宫仙娥。只是山道暗藏奇门遁甲,漫山草药既能救人于垂危,也能杀人于无形。寻常修士根本无缘得见月照云海的奇景。
辛夷这话引得年轻弟子们心驰神往,好几个已经摸着储物囊里的飞行符跃跃欲试。
“且慢!”李木峰突然捻着山羊须摇头,“桂花年年开,仙盟论剑可是四年才办一回……”
话音未落就惊起一片唏嘘:
“玄铛派果然死要面子。”
“听说他们今年连镇派之宝九转鎏金铛都搬出来了。”
几个玄铛派弟子急得直跺脚:“掌门!您少说两句吧!”
李木峰却背着手直摇头:“你们这些年轻人,哪里懂得老夫的深谋远虑……”
“得了吧老李头,”屠玉山嗤笑,“你在弟子心里的威信,还不如你那套‘打铁要趁热’的歪理实在。”
兰子骅抬手结印,半空中的结界突然泛起涟漪:“子时将至,诸位请。”
屏仙障轰然碎裂,浓稠瘴气如墨龙腾空。阴翳雾气翻涌着蛇形轨迹,嗡鸣声里裹挟着腐蝇乱舞的躁动,将天地浸染成混沌浆液。众弟子望着眼前扭曲翻腾的紫黑雾海,靴底仿佛生了根。
此时若入瘴海,便是骑上虎背再难下。
有人攥紧剑柄指节发白,有人喉结滚动吞咽唾沫——有人为证道心,有人图虚名。
可退路早被流言织就的蛛网封死,进退皆在其中。
“时辰已到,”七位长老凌空而立,雷光在云层间游走,“此时不入,更待何时?”
人群如凝滞的潭水。
言贤忽然嗤笑一声,视线转向明烑。
那袭月白仍仰头望着天穹裂缝,仿佛未曾察觉。
言贤猛地咬破舌尖,血腥气混着决然冲入雾障,顷刻被翻涌的紫色吞没。
“竟是那位四年前折桂的言师兄!”惊呼声炸开时,苏怿瞳孔骤缩。
他分明看见明烑广袖下蜷起的手指,可那抹身影始终背对着众人。
苏怿突然暴起,负手扫过杨玄知腰间的酒葫芦:“我去追!”
“苏兄且慢!”杨玄知手忙脚乱去抓他衣摆,却只扯下半片月纹。眼见两道身影先后没入雾海,他跺脚哀嚎:“怎的连个护身符都不留!”说罢闭眼撞进翻涌的瘴气。
兰子骆望着白辰戏谑的笑,慢条斯理整了整松垮的衣襟。
惊雷当空劈落。七道霞光如巨锁扣合山门,将最后几道仓惶身影也锁进幽冥深处。
“这回要折多少好苗子?”辛夷拂去肩上落雷灼烧的焦痕。
芈宁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垂眸忽而轻笑:“朝闻道,夕死可矣。”
在人群看不到的地方,一道残影如电掠过将合的山门裂隙,腐叶在靴底爆裂的脆响惊飞三只血鸦。
那人影在虬枝乱石间腾挪,直到足尖点地急刹——山风卷着腥甜掠过鼻尖时,斑斓祭坛正吞吐着幽光。
瓦石垒砌的祭台上,半人高的石碑爬满青碧苔衣。
黑影翻掌间,苔藓在魔气中蜷曲剥落,露出碑面狰狞的饕餮纹。
那些被铁链贯穿眼窝的凶兽浮雕间,暗红咒文正渗出铁锈味。
“天罡地煞……果然是锁魂阵。”喉间滚出沙哑低笑,他五指猛然扣住饕餮獠牙。
嘶哑的咒言裹着血沫砸在碑面,血色篆文如活蛇游走。整座山体突然震颤,光瀑自碑顶贯通天地,将永夜照成白昼。
玄铁护膝砸进腐土的声音闷如惊雷。
黑影单臂横胸,脊梁却绷得笔直:“恭迎尊上——”沙哑如锈刀刮骨的嘶吼刺破光柱,“脱离无间阿鼻!”
祭坛深处传来锁链崩断的清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