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珩并不看亥,自顾将扇面撑开。扇上以蓝靛色绘有两只凤尾蝶,栩栩然若要振翅缱绻。
月珩答道:“自是前来寻访殿下。”
亥心中忽的一颤,一股异样的情愫从她荒芜的心底涌出。太枯燥的生活,终于有人和她一起作乐。她方才有了一种莫名的冲动想问“你喜欢我吗”,念头方起又觉这话未免太过直白,于是她心思一转,又想说“你想带我走吗我们一起逃”,可这念头甫一出现,她又觉得太过唐突冒失。
思索半天亥干脆一咬牙,白皙的面庞仿若绯霞泛起红晕。她微微垂首目光望向那平静如同镜面的水面,蛭虫已全部沉潜下去,只见水面如一方晶莹的紫玉不起半点波澜,正对她此时极力压抑却又不住翻涌的心绪。她满心羞怯地扭捏道:“你寻我,所为何事?”
半天等不到回应,她才敢偏头打量月珩,正好和月珩撞上视线。
也不知月珩注视多久了,她愈觉娇羞启唇欲语。
月珩率先说道:“殿下面上所生是蛊纹?”
亥面上方兴的温热刹那间又转凉,她面沉如水手抚自家面颊,那乌紫之纹蜿蜒于上,灼热似火。
南疆一支魔擅炼蛊之术,习术者常先以己身为试验。亥身中蛊虫不知凡几,每遇压不住那心绪之时,身上便会浮现出可怖蛊纹。
左右人情绪的,估计就是她前几天练的螂蜩。信誓旦旦和卯娘娘承诺若能操纵他人就好,没想到自己都控制不好。
唉。
“你在惧惮?”亥以手遮面,指缝之间却如何也掩不住那自眼底翻涌上的殷红。
她在置气。
“好看,”月珩应答的出人意表。他挥洒灵流于扇面之上,上头的那两只三尾褐凤蝶自扇中翩翩飞出。黄底蝶翼上紫色的花纹流动,振翅之间点点荧屑洒落,如同流星,他继而又言:“殿下的蛊纹,恰似这蝶儿的鳞片,是锦上添花。”
“哼,”亥轻轻一舒心中郁气于是松开手。只瞧得一只凤尾蝶翩然而至,悠悠然落在她的鼻尖。其脸上本有的蛊纹宛若春雪遇阳,渐渐淡去,她双眸之中似盛着一泓秋水,启朱唇缓缓言道,“你莫要扯开话题。”
“嗯,我此番前来,乃是向殿下索回一物的。”
“何物?”
月珩目光悠悠,望向她那头顶挽着的蓝色发簪,缓声道:“昨日那尚书以术法毁了我些许肉身,而那簪子之上存着我的半点魂灵,我恳请殿下允我讨回,也好补全己身。”
“你早说。”亥心下一悸,纵是万般不舍得他那半缕魂灵,却也依旧玉手一翻将那簪子取下。刹那间,如墨的长发铺散而下,她却全然不急着去梳理,径直把簪子塞入月珩手中,道:“快拿去。”
月珩见状,忽然展颜而笑。他轻轻捏住那发簪,一字一顿,神色郑重地说道:“殿下,臣定会数倍补偿于殿下。”
此语一出倒是挑起了亥的兴致。她微微歪着头,那如墨青丝垂落于地,恰好遮住她黑纱裙暴露的羞,这样看她乖巧不少,她问道:“你要怎么补偿?”
月珩噙着一抹浅笑,身姿轻盈地起了身。只见他款步绕至亥的身后,月珩玉手轻抬,将亥的发丝缓缓梳起。
他指尖擦过后颈时,亥突然战栗——从前在蛊窟受刑都不曾颤抖的脊背,此刻竟为这点星火般的触碰绷成弓弦。发间蓝蝶振翅洒落磷粉,有几粒沾在月珩袖口,转瞬化作冰晶消融。
苏怿在簪头被颠得七荤八素。作为旁观者,他清晰看到月珩藏在广袖下的手指正在渗血,方才用灵力催生夕雾花时,未愈的伤口又撕裂三分。这灵族分明疼得眼底泛青,面上却仍端着云淡风轻的笑。
待两枚蝶形发夹别好,月珩退后半步端详:“如此便妥当了。”
他说这话时,潭中蛭虫突然剧烈翻腾。亥猛地攥住他欲收回的手,触到满掌黏腻湿热——翻过他苍白的手腕,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涌出蓝色灵血,将蝶翼状的发夹染得妖异非常。
“你不要命了?”亥的声音像是从齿缝挤出,蛊纹顺着脖颈爬上耳尖,“灵力枯竭还敢幻化灵蝶,当我们魔界的瘴气是春风暖阳么?”
说着扯开衣襟,心口处狰狞的蝴蝶印记骤然发亮。十七种毒蛊顺着血脉游走到指尖,竟是要以自身为容器吸纳魔瘴。
月珩却用染血的扇骨抵住她心口:"殿下可知,灵族的血沾了魔气会怎样?"
扇面突然浮现出细密裂纹,原本栩栩如生的凤尾蝶正在片片剥落。亥这才惊觉,方才发夹上的磷粉根本不是装饰——每粒冰晶都在吸食月珩所剩无几的灵气。
月珩的扇骨抵在心口,寒意刺得蛊虫印记泛起霜花。
“你……”
知道月珩是在调戏自己,亥一瞬不知是该发怒还是该怎样。她觉着这寒意很熟悉,像卯娘娘新送自己的炼蛊容器——听说是栖蝶谷动物头盖骨做成的,那里终日落雪,动物头盖骨有寒意可以封存蛊尸。
“灵血染魔气……”亥的指尖在颤抖,那些游走到手腕的蛊虫正疯狂啃噬她的理智,“会怎样?灰飞烟灭?还是说……”
“会生出蝴蝶,像这样。”月珩忽然轻笑,染血的食指按上她眉间蛊纹。
蓝蝶从他伤口翩翩而气,亥忍俊不禁。
月珩瞧见她脸上的蛊纹又一次暴起,却依旧笑意盈盈和声道:“殿下要将情绪克制住。”
他微微一顿,目光里似有波光流转,好似期待什么。接着娓娓而言,“待殿下出阁之日,臣自会相告。”
言毕,只见他轻轻一拂袖,亥那如墨的长发垂落于肩,柔顺而丝滑。他玉手轻抬,将亥的发丝缓缓梳起,而后小心翼翼地把发夹别在发间。
亥只是沉心不语,可内心之中,却有江河水波澜壮阔地翻涌起来。
原来他明白,她想要询问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