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松书院的青瓦屋檐上凝着晨露,六百年古松的根部泛着诡异的靛青色荧光——昨夜有蓝翅紫尾蝶群在此产卵,此刻蝶卵正化作细沙般的蛊虫渗入树脉。
朱漆斑驳的廊柱回转,山涧雾气漫过七十二级青石阶——那上面新添的苔痕,不知是谁寅夜负笈而来时留下的。
松香混着陈年墨锭的气息在书斋浮沉,紫铜漏刻滴答声里,先生诵读《诗经》的嗓音忽远忽近。蝉翼纱糊的菱花窗外,数只蓝翅蝶正绕着湘妃竹翩跹,其翅脉间流淌着银线般的蛊毒,翅尖金粉簌簌落在祝英台铺开的薛涛笺上时,竟在纸面蚀出星芒状孔洞。
她腕间银镯与青玉砚相撞发出的泠泠清响,惊醒了正在啃食锦鲤眼珠的蛊虫群,在视线不见处池中顿时泛起血色涟漪。
祝英台眸中微微迷离,目光微微有些发散。她心下忽念及往昔改过周公的诗,那“思华渚”之句一时浮现于脑海。当初不过是为合那韵脚方作此改。思及那华渚,她不禁遐想,若是真有华渚之地,是否会有沧波浩渺,流淌无尽顷之广?是否会有月色倾洒于烟渚之上,宛如银纱铺就?然而此刻眼前所见不过是蝴蝶缠绵缱绻。
她心中益发好奇,想那华渚之中,是否存有坚不可摧的三生石刻情。
此般念想在她心间辗转不休,似乱麻缠绕,使得她脑袋愈发昏沉,仿若有千斤重。眼皮似是被无形力量拉扯,竟是快要睁不开了。
祝英台托着下巴的手也渐渐失了力气,缓缓地垂下,身躯摇摇欲坠,似是要一头栽倒下就此睡去……
"祝生——"先生突然掷出的竹戒尺叩在黄花梨案几上,惊得梁间新燕剪碎一束阳光,数十只蛊虫顺着湘妃竹影急速游走。
祝英台原本正神游天外,于幻梦中沉醉不知返。
脑海中华渚破碎,蝴蝶消散。
一声惊喝仿若惊雷落于耳畔,瞬间将她拉回现实学堂之中。
“在在!”祝英台惶然失措,忙不迭地以双手撑着身旁的桌子遽然起身。起身之势过于仓促,她竟险些被这突然的动作带得趔趄摔倒。原本安稳放置于桌案的书卷,也随着这一番动作滑落,书页在半空之中摇曳翻飞,她慌忙捉下来收拾好。
她抬首向着讲坛的方向望去,同窗人嗤笑的目光纷纷投来。
她的眼眸只是越过众人,径直看向那最前方之处,那里有一道熟悉的视线。
梁、山、伯?
先生在前,祝英台心中虽有千般惊喜、万般思绪,却也不敢贸然上前相认。
她只是这般站着怔怔地瞪大双眼,讶异通过其中传出来。
祝英台腕间银镯正泛着蛊毒特有的紫色幽光。
新来的书生踏入书斋的刹那,湘妃竹影突然扭曲成卦爻。他葛布书囊滴落的露水在青砖地上蜿蜒,恰与祝英台梦中“思华渚”的诗稿墨迹重合。晨光穿透他月白中衣的补丁,在祝英台砚台投下交颈蝶的剪影。
他月白中衣领口磨出毛边,却用靛蓝缎带仔细束着卷帙。当那双浸着山涧寒气的眸子望过来时,祝英台正在揉搓袖口沾到的松烟墨。
梁山伯好像也认出她,眨巴着眼睛示意。
先生声若洪钟道:“这位是新入学子,你们既已熟稔书院诸事,对他当多加照拂。”
梁山伯充耳不闻底下众人起哄声,敛衽作礼向先生恭谨而言:“先生,学生双目有疾,惯于明亮之处学习,不知先生可否将学生调至那位兄弟身侧。”
祝英台见梁山伯所指竟是自己,心间忽有几分惊喜之意。
先生微微颔首,嘱咐梁山伯道:“祝生颇好游乐嬉耍事情,你可以多多助之。”
梁山伯得先生应允,负笈于祝英台身旁安然坐下。先生又吟起诗文来,清朗声若山中清泉汩汩而出,其声镗鞳,不多时便盈满静谧的斋室内。
祝英台轻瞥梁山伯扉页上满是注释的书册,趁着室内充斥都是先生讲解诗文声正要开口,却见梁山伯忽地将头转向一侧,也随声诵读起书文来。
“诶呀——”祝英台心下暗忖,“这呆书生。”
她以为他特意过来同自己排解心绪悄悄说话的呢。
室内香烟袅袅,日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在二人身上。梁山伯身长玉立,虽脸庞转向一侧,却也难掩吸引人的儒雅气。祝英台手持书卷,心中思绪万千,可对着这不知要作何的梁山伯,也只得暂且将心思投注于书中文字了。
檀香渐散,炉中香屑将尽,先生于这缭绕的香雾之中,已然读毕数篇诗作。须髯随着他读书时轻微的头部晃动,良久先生方从书中缓缓抬起头来,缓缓言道:“今日课程至此而尽。你们之后细细咀嚼、玩味此中诗意,好生将今日所学消化一番。待明日我再讲解。”
祝英台慵懒地轻抬长手掩住唇,长打一个哈欠,似是有些倦了。她款摆身躯以藕臂作枕,静静地趴着,螓首轻转望向窗外。窗外的景致虽未入眸,思绪却已飘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