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荣此时还未反应过来,他手上拿的烟杆子一动不动,一道目光如实体穿过来。
他突然想起什么来,浑身一震,缩了缩脑袋,比王桂珍高出的半个头一下龟缩了回去。
此时众人都已经反应过来,没人注意到周德荣的异样,在场的人看着说话有条理的周小乐,确信他真的清醒了,不再是当初那个痴傻儿了,顿时场面跟炸了锅一样吵杂起来。
先头帮周小乐说话的婶子秦三娘也是一脸狂喜,双手合十拜拜上天,嘴里念叨着“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说完看到王桂珍的脸色不好,顿时啐了她一口:“看到自己侄儿清明了怎么还一脸死人相,莫不是看不得乐哥儿好啊?”
“呸!你个臭婆秦三娘,你不要胡咧咧,你再瞎说我撕烂你的嘴!”说着怕被人看到她脸色不好一样,掩饰着朝地上吐了口口水,随后一边叫嚣着,一边冲过来想扯秦三娘。
秦三娘年轻时也是扯头花的好手,更何况秦三娘比王桂珍还年轻几岁,见她冲过来也不怕。
快走两步躲开王桂珍的手,反手一扯,把王桂珍头上别的金钗扯到了脑门前,边扯边喊:“是不是胡说大家伙都看着呢,还敢打老娘?老娘今儿个非得让你瞧瞧厉害!”
众多大婶里只有王桂珍发上别了金钗,手上戴着玉镯,在村里也算富有,但是平时看周晴晴周小乐姐弟,衣服缝缝补补,面色发黄,哪里不知道他们的苛待?
只是这始终是别人家的事,村里人能帮的不多。
秦三娘刚嫁过来时只有周小乐的母亲与她交好,带她融入村里,秦三娘与周小乐娘亲亲如姐妹,平日对两姐弟也是秦三娘一家帮助最多,此时能帮好姐妹的一双儿女出气的好机会怎么会放过?
旁边的张大娘一看也冲过来伸手扯住秦三娘的手,想压着她给王桂珍打,结果被另一个婶子纪大娘先扯住了手。
秦三娘扯着王桂珍的同时还趁手抓了几下张大娘,张大娘受痛,此时跟杀猪一样喊了起来。
王桂珍嘴里喊着杀人啦杀人啦,天杀的臭婆娘杀人啦!手上想护着那金钗又想护着她的脸,还想抓秦三娘,手里忙活的多,反而哪边都抓不着。
她胡乱挥着手,也抓了几把秦三娘,秦三娘吃痛,但她不喊,只把力气放在手里,能抓多狠抓多狠。
场面一下失控了,中年汉子们看着几个婆娘打架不敢上前劝架,怕被人说欺负女人,只有几个中年哥儿婶子,一边躲着脸一边伸手想将她们扯开。
看着这混乱的场面,周小乐本就发沉的脑袋更加疼了,他有心要劝架,奈何喊话没人听。
他余光扫到一旁的青年许关,只见他凤眼睁大,手脚僵硬,彷佛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给他十几年的人生造成不小的震撼。
周小乐看他这样不扛事儿,更加觉得绝对不能被大伯逼亲嫁给许关,但此时的周小乐在病中,有心无力。
正不知怎么办时,不知谁喊了一句,“村长来了!村长来了!”
“住手!”中气十足的声音传进来,让正在撕扯的几个人都停了手。
院外匆匆进来几个人,正是千柳村的村长周庆福,村长夫郎纪秋云,还有几个年轻的汉子。
村长刚进门,就见王桂珍肥胖的身体往地上一瘫,被秦三娘扯乱的发钗此时到了她脖子处挂着,脸上脖子上好几道血痕。
她嘴一咧,嘴边的血痕扯得她吃痛了一下,手扶着脸就先声哭喊道:“村长你要给我评评理啊!我是为了我们乐哥儿的名声才让他嫁给许关。”
“乐哥儿披着外男的衣裳被许关一路抱着回去,这许多人都看到了,我为了乐哥儿的名声,让他嫁给许关有什么错?啊?”
“我这做大伯娘的帮死去的二弟二弟妹拉扯两个孩子长大,没有辛劳也有苦劳,现如今还要被人指着打骂,就是这个天杀的秦玉花!我让乐哥儿嫁人关她什么事,这是我们老周家的家事,她管得着吗她?”
“现在还把我打成这样!赔钱!你个天杀的破落秦娼妇,你给我赔钱!”
王桂珍说到钱,嘴角裂得更开了,彷佛已经看到秦三娘把家产全部赔给她的场景,嘴巴撕裂的痛都阻挡不了她的兴奋。
秦三娘听着哪里能忍,她挽起袖子,正想去扯王桂珍,村长双目一瞪,拐杖往地上一戳,气得胡子都卷起来了:
“周贵家的!怎么还想打呢?是不是不把我这村长放在眼里啊?”
“还有你王桂珍!乐哥儿还在病着,这是说亲的时候吗?你们要给家里小辈说亲那是你们家事,没人敢说什么,但你们这架势不像来说亲,倒像是来逼亲的!”
村长说完把目光转到周小乐身上,来的路上,已经有人把刚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他了。
这时他也知道周小乐因祸得福,现在恢复了神智,只是看周小乐还在病中摇摇欲坠的样子,再看旁边的姐姐周晴晴也是病弱的模样,心中不忍。
但他也知道,周小乐落水后被许关抱着走了半个村子的事情已经传得隔壁村子都知晓了。
有时候大家并不在乎事实的真相如何,听来的事情只信自己想信的,他可以管着人不要乱说,但这事儿已经被歪曲着传了出去,现如今他二人成亲确实是最好的办法。
只是他看周小乐的眼神,跟之前的痴傻天真不同,直觉告诉他,现在清醒的周小乐如果被逼着成亲,必定会闹个天翻地覆,到时更加不好收场。
想到这,村长只能缓了缓脸色,手持拐杖往周小乐的方向走了几步,站在院子中央,语气平稳:“乐哥儿如今刚清醒,人也还在病中,成亲的事情等乐哥儿身体好了再说。”
村长的意思还是偏向他二人成亲。
周小乐听出来了,只是他现在发热,脑子转得慢,现在站了这么久,体力早就不支,仅凭一口气撑着罢了。
周小乐不欲多说,他现在的目的还是先养好身体,至于养好后要不要成亲……
他往许关那边看了一眼,看他已经回过神来了,只是脸上还有些不可置信,周小乐皱了皱眉,心想还得寻个机会问问许关的想法。
村长看周小乐没有异议,给他夫郎使个眼色,他夫郎纪秋云会意去把王桂珍扶起,算是给了王桂珍一个台阶。
王桂珍被村长夫郎扶起来,有了底气,还想继续,但她看到村长脸色不好,一时没敢开口,转头又看向自家男人周德荣,想他给自己撑腰。
只是周德荣龟缩一旁,脸色惶恐不安,抓着烟杆子的手有点抖,心里有鬼的他不敢再生事。
他见村长一锤定音,事情有了决断,就赶紧扯着自己婆娘先出了周小乐家的院门,脚步匆匆离去。
村长见周德荣一家都走了,跟周小乐姐弟说了几句好好歇着,便也遣散众人回家去了。
许关走在后面,虽然今天是来说他与周小乐成亲的事情,可他就像个隐形的人一样,全场也只说了一句话,来也无影,去也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