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阎眉头紧锁,背着手走在前头,丁维则打着伞,紧跟其后。
付媛独自打着油纸伞,跟随着众人。她看了眼两主仆,又看了眼自己手上的伞,也渐渐皱起眉来。
丁维背后一凉,这一回头,便看见付媛幽怨地看着两人。
“…少,少夫人,要不您跟少爷打一把?”他尴尬地咧着嘴,不知所措地看着付媛。
“…”她咬着下唇,挪了挪视线。
见她不回应,丁维心底便更是忐忑,回过头来小心翼翼地偷看单阎的表情。
他依旧偏着头与身旁的蒲裕倾谈,脚步却愈来愈慢,将手护在头顶,不动声色地欠着身,退到付媛身旁。
付媛瞥了他一眼,这家伙,倒退的动作倒是如行云流水。
她伸手,恶狠狠地用力掐了一下单阎腰间。
谁料他只悠悠然擦去落在肩上的水珠,面不改色地思索,又偏了偏脑袋,在她耳边厮磨,“夫人这和离书,可是不想要了?”
“你!”她刚想嗔骂,却又被周围的视线生生憋了回去,只好咬了咬牙,低声询问:“你想怎么样...”
单阎一勾嘴角,微微抻了抻臂膀,示意付媛挽上去。
“卑鄙...”她咬紧了牙关,却只能乖乖地伸手挽着,与他装作一对令人艳羡的眷侣。
她竟不知,自己寻求自由的和离书,在那人眼中也是可以用来威胁的把柄。
当真是奸险!
他肆意地笑,只有眼底稍有落寞。
他原以为付媛说的那句要和离书不过是气话,可现如今看来,才发觉她是当真想离开自己。
单阎强压着心底的失落,回过头来与主簿攀谈,“运来的石担还有多少?若是如今改成月堤,可还来得及?”
月堤与缕堤,同为预备堤,皆用于在正堤外加强防范。
“月堤只需在正堤脆弱处修筑,相较缕堤耗费的人力物力少,”他娓娓道来,这些计策,早已在无数个挑灯夜读的长夜里,印入他的脑海,“若是运力不足,如今换做月堤倒也不失为一种对策。”
蒲裕颔首,“下官这就去办!”
他一只手紧攥着斗笠,一只手掖着蓑衣,淌过地上水坑,快步跑向堤坝。
单阎看着他远走,这才收回了视线,搂过身旁的付媛,“跟为夫共打一把伞,就这般不愿?”
“我竟不知单府家大业大,连三把伞都掏不出来,”她白了单阎一眼,还不忘嘴里呛声。
“...”他倒真想看看,这夫人的榆木脑袋到底是怎么长的。
单阎今日原想视察一番缕堤修筑,如今既要改月堤,他便也免了视察,回过身走向车马,“走吧,到县衙瞧瞧。”
众人驱车到县衙仪门,丁维手紧攥缰绳,从马车上一跃而下。
守在门口的官差赶忙上前接过缰绳,将矮梯放置,在一旁打伞候着。
单阎下了车马,这便摊着手掌,躬身牵着付媛下矮梯。
她虽有些犹豫,可到底人多口杂,也免得下他面子,一只手提裙,一只手覆在他手上,由着他搀扶着下马车。
官差面面相觑,又怕得失了贵人,不敢吭声。
待到众人进了县衙,这才悻悻然开口,“这不苟言笑的单大人,竟对夫人笑得这般灿烂...”
“对待外人跟对待夫人哪里一样呢?也是,你这种光棍不懂也属正常。”
“嘁!”
单阎走在前头,脚步沉稳,缓缓步入厅堂。
县令闻声,火急火燎地戴上官帽,躬身向他行礼,“下官不知单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单大人见谅。”
单阎颔首,坐到堂上靠椅,“不必这般拘谨,为官只是顺路来瞅瞅。”
见他与县令倾谈,付媛便自顾自地环顾着县衙,很快便被坐在案前拨弄算盘的税监吸引。
她背着手,站在税监身旁,看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账目出神。
“单夫人...”税监起身拱手作揖,见她摆摆手,这便又坐了回去继续盘算。
很快付媛便发现,这账目上有错漏。
“这儿算错了。”她伸出食指,指着其中的一项支出纠正。
税监听她质疑,也停了手中的算盘,疑惑地抬眼看她,“单夫人,这账目你一个女子也懂?”
她不过是在身旁看了一眼,连算盘都未曾上手打过,要他怎样相信她口中所说的纰漏。
哪怕是她口中说的这些错账,他也是花了不少功夫才算明白的。
要他承认一个女子只凭一眼,便能胜过他多年的珠算经验,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正在堂上倾谈的两人也被争执声吸引,单阎背着手走到付媛身旁,轻声问:“夫人怎么了?”
“这处的支出明显算错了,应当是一千零二十两才是。”她将账簿夺过,举在单阎面前。
他先是垂眸看了眼较真的付媛,这才挪了视线,看向账目。
监察州县官员贪腐行为,考核州县官员政绩,皆属转运使的职责,单阎自然不敢马虎。
他回眸看了眼县令,县令便当即垂下了脑袋,心里一阵忐忑。
那税监正想张口解释些什么,却又被单阎冷眼吓得生生将话吞进了肚子里。
丁维看见单阎的眼色,这便上前去接过账簿,从案台上拿走算盘,低垂着脑袋盘算。
付媛与税监剑拔弩张,谁也不肯让步,只侧耳听着堂内回响的算盘珠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算盘声愈演愈烈,急促而剧烈,弹得算盘珠子几近碎裂。
半晌后,终于趋于平静。
“少爷,算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