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青注视着她,很轻很慢地说:“说好的,不伤害我。”
竹听眠垂下眼。
李长青盯着她,“这么可怜我啊?”
又刻意学她的语气问:“别可怜我吧?”
竹听眠依旧沉默,所有回答都被封锁。
李长青等了半天,还是让开了路。
“感谢你,修门框和联系人翻新,可以随时联系我,那些话作数,祝你生活愉快。”
*
事态发展得太快。
小安告知竹听眠,她所有专辑的版权都被收走,同时结束了一切代言合约,对方要求她三天之内做出选择。
她只好决定,多出二十四万。
“姐,那个李先生看起来很生气。”小安回头看,那个人始终盯着她们。
“我知道,”竹听眠说,“先说正事吧。”
小安立刻说:“律所刚刚已经完成了一切分割,从现在开始,你和竹家没关系了,你的养母得知消息后,已经在准备发布会。”
养母。
竹听眠是被竹家收养的,在高中那场灾难之后,一众亲戚对她避如蛇蝎,是她的钢琴老师竹臣歌找上了她,表示自己愿意继续支持她深造下去。
“你的手是音乐世界的宝藏。”他这样说,产生了足够的希望。
彼时的秦晴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满目疮痍。竹臣歌正式领养了她,改名竹听眠。
他是一位好老师,好父亲,很大程度上弥补了竹听眠从未拥有过的父爱。
竹听眠有个养母,还有个养兄。
变故发生在三年前,竹臣歌因意外去世,遗嘱写明深爱妻子,因此妻子是唯一继承人。彼时的竹听眠尚未来得及悲痛,就被养母的恶意烫得体无完肤。
原来这位温柔相待多年的养母一直认定竹听眠和竹臣歌有肮脏秘密,说了许多不堪的话,字字珠玑,剥皮碎肉,也是那个时候,养母设置了万般针对竹听眠的家族条例。
尽管如此,竹听眠依然在履行“竹家钢琴师”的职责,为了报恩,也为了让自己好歹还有个家。
半年前,大她四岁的养兄竹辞忧正式宣布要和竹听眠订婚。
在没有告知当事人的前提下。
竹听眠不知道这份感情萌芽于何时,又是为何发展到这般地步,但这一点无疑彻底烧穿了养母的理智。
在竹听眠右手受伤,确诊无法恢复如常之后,养母提前公布了她的家族条例,表示竹听眠个人名下拥有超过两百六十万,即竹家赠与房产和车产总额的百分之十,竹家将会收回所有赠与物资,对外公布她这个人和竹家再无关系。
也就是说,竹听眠只要明面上拥有超过这个数字的资产,就必须离开竹家。不愿意离开也可以,那么就不能拥有自我财富。
那毕竟是竹家。
所有人都认定竹听眠舍不得富贵生活,没太考虑她想怎么活着。
两条路摆在竹听眠面前,要么忍气吞声,继续做竹家的小女儿,一个无法再奏出完美音乐的业界过期品,但好歹依然拥有价值,很好拿捏。
要么早点安家,早点离开。
任何一条路都在逼她不准答应竹辞忧的求婚。
养母很认定这段疯狂的关系里,竹听眠永远是主动勾引的那一个。
竹听眠知道李长青这屋子售价二百四十万,竹听眠从二十岁崭露头角开始,演奏会,比赛,代言,专辑合作,的确挣过钱,而且马上能认证伤势,拿到保险赔偿。但是,被前后堵截的情况下,她需要立马决定,获得一个法律意义上的牺牲之所。可要是让她短时间内再去凑另一套屋子的钱出来,那是天方夜谭。
她明白李长青的尊严受伤。
却无法告知真相,因为事实太过难以启齿。
“喂,我告诉你呀,我的养母怀疑我和她丈夫有一腿,又认定我勾引她儿子,所以逼我离开,所以我非要两百六十万买你这屋子。”
多么扯淡的一个故事。
她经历过这么疯的生活,却依然难以用语言描述出来。
手废了,家没了,刚刚亲自推开一个朋友。
人生真的是太过美妙。
留给惆怅的时间并不多,竹辞忧调查小安行踪,两日后到达秋芒镇。
“眠眠,你出来或者我进去,希望你选择前者,相信你也会担心小安之后的就业前程。”
车队堵在镇口,几名保镖巡视着逼退围观的人,阻止试图拍摄的人。
竹听眠面无表情地走向自己熟悉的那一辆车,车窗很快降下,西装革履的人在里面说:“上车。”
与生俱来的优越感让竹辞忧无需提高音量就能施加压力。
竹听眠喊他“哥哥” ,她知道他不喜欢这个称呼,也明白自己此时有多么故意。
“别逼我了吧?”
竹辞忧说:“你妈妈的事,我解决了。”
“谢谢,”竹听眠问,“火化了吗?”
“下葬了,”竹辞忧说,“上车,我带你回去见我妈。”
他矜贵抬手,指了指身边的位置。
“我不想见,谁的妈都不想见,还有你,我不想见,”竹听眠看着他,“你应该知道,我除了和你一个姓之外,现在没有任何关系。”
竹辞忧面不改色低声相劝:“眠眠,十车人,总有让你不太体面上车的办法。”
他轻描淡写地暗示会丧失尊严的可能性。
竹听眠没忍住笑出了声,引得竹辞忧正式看她。
“来。”她说。
竹辞忧看向后视镜,司机获意,按下指示键。
前后两辆车的人尽数下车,渐渐围过来。
竹听眠拔出握在手里的水果刀,刀尖对准自己下巴,动作流畅得令人心惊。
她盯着竹辞忧又说了一遍:“来。”
竹辞忧下颌立时收紧,眼底的怒意昭然若揭。
冰凉抵上皮肤,随之而来的不是对死亡的恐惧,反倒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前所未有的疲惫席卷全身,决心不变,但她再没有比现在这一刻厌恶生活。
从来都是一塌糊涂。
好在她依然有力气还绝境以决绝。
“你是哥哥,让让我吧,”竹听眠笑着说,“五。”
她开始倒数,竹辞忧显然明白数到一会发生什么,但只是眸光不善地看着人。
竹听眠没所谓,数得很快。
到“三”的时候,竹辞忧做了个开口的动作,似乎终于准备妥协。
“二。”竹听眠没有停顿,继续倒数。
对峙中,摩托引擎的轰鸣声比竹辞忧的语言先声响起。
秋芒镇治安小狗又出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