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厢房幽暗的烛火下,那张脸已经有五分像从前。此前他满身脏污与乌糟的头发都清理过,门外姜水姜水端着药来照顾沈难。
李清河在厢房外的台阶静候,四四方方的楼宇中,浮动着如水的夜色。
姜水换完药后出来,他问姜水,“这人怎么样了?”
姜水摇了摇头,“他含糊说了几个字。”
李清河狐疑地看着他,“醒了?”
姜水又摇了摇头,“不是,只是在说梦话。我换药的时候怕他咬了舌头,还将抹布塞在了他嘴里。”
李清河听着姜水的回答不由蹙眉,但面上故作欣慰道:“做的不错。”
随后便若有所思地坐在台阶上独自嘀嘀咕咕,“内息错乱,神志不明,啧...这可是个大麻烦,弄不好就命丧黄泉....”
“楼主。”姜水在身后喊了一声。
“嗯——”李清河撇了撇嘴,“拿我的名帖去请千金堂那位少堂主来吧。”
“谢寻安?”姜水记得千金堂少堂主的名字,当然明白千金堂的独门针法——鬼门十三针,专治百邪癫狂,或许对病榻上的沈难有奇效。
只不过谢寻安一针千金,包治百病,楼主这回可是下血本救人了。
李清河见人没动静,回头打量了一眼愣神的姜水,轻飘飘地落下了一句话,“再不去人就死了。”
鸦青的天穹下,枝叶扶疏的苦楝树遮蔽了月光,偶尔发出沙沙的声音。
中堂药房的公子,浸了浸手,着人领了帖子,不急不慢地整理着金针。
灯影下映出的手修长白净,那针法自然也是出神入化。
青砖石缝还有寒气,姜水孤零零地在院中等候,凭着烟雨楼的面子才见到了这位少堂主。
恰逢这人在临泉,正好愿意跟姜水夜里去救人,沈难才有机会从鬼门关里爬了回来。
日头从屋檐爬了上来的时候,庭院的寒露都坠到了地上。
台阶上姜水身上还盖了一层薄被,头靠在李清河的腿上已经沉沉睡去。是谢寻安吩咐他二人在院子里等候的,哪有医者累死累活,他二人回屋睡觉的道理。
请人救命,自然得乖巧地在院里听从医者调遣。只是谁也没想到,这一等竟是一整夜。
静谧的方寸之地,传来当啷的开门声。李清河耷拉着眼皮,铜面具还是鲜亮如初。
稀罕的半片阳光落在了他的脚下,谢寻安垂下的眼睫颤了颤。绀青的袍子变得有些糟污,那双似醉的丹凤眼弥漫浅浅倦意,水汽逐渐浸润了眼尾。
显然,他是一夜未眠。
玉质金相,凛若秋霜。
千金堂的少堂主,不愧为江湖榜上有名的贵公子,饶是李清河阅人无数,也觉得谢寻安可以挤进当今前十。至于木绍岐黄之术,江湖里这人当属第一。
他吐字清晰,“李楼主,以后每隔三日,我来给烟雨楼给他施针。。”
李清河头晕眼花,“多谢少堂主。”
谢寻安的声音不掺杂多余的情绪,“诊费千金堂会上门来取的。”
李清河突兀地挠了挠头,“那他什么时候会醒?”
谢寻安垂眸,“不知道。”
李清河很快换了说法,“那他...要多久才能好?”
“不知道。”一模一样的回答,谢寻安又道:“若是施针的效果的不好,这人说不准会心智错乱,一辈子当个傻子”
“一辈子呀...”李清河喃喃道,沈难要是不好,该不会要一辈子赖在烟雨楼吧。
谢寻安有些头疼,“可有人知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吗?”
这次换李清河说不清楚的,这人来得莫名其妙,昏得恰到时候,还没有人来得及问他缘由。
谢寻安不觉回看了一眼身后的屋子,收敛了神色,“楼主还是好好照顾他吧,谢某先回千金堂了。”
李清河顺势拍醒手边的姜水,姜水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声,只听楼主道:“还不送少堂主回去。”
“是。”姜水蹭地一下站起身来。
台阶上的李清河也跟着站起来松了松胳膊,动了动腿。忙活了一夜,总算是可以回去休息了。
也算是热闹的一夜过去了,初晨的院子冷清了不少。浮尘飘荡在窗轩周遭,榻上安静躺着的人,枯草般的面色似乎有了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