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亚波罗扭头又看客人一眼,不知在想什么,接着飞快跑离房间。
……
第二天,早餐是粗糙又带着麦香的面包、本地羊奶酪、区别于北方风味的葡萄汁。
撒丁葡萄汁这么甜,这地方的酒一定也都又甜又度数高,乔鲁诺心想,看迪亚波罗给他把面包切好,伤口淡去后的手洗得干干净净。
只是他脸上还有点泛红,动作无力,可能在发低烧还不自知,全凭土里打滚打惯的坚强活动。
“我今天要去努奥罗,迪亚波罗,你自己乖乖去上学,不要麻烦乔巴拿先生。”
神父这句话让乔鲁诺注意到自己应该扮演“大学生”,于是他顺水推舟表示马上会出门,可以送迪亚波罗一程。
迪亚波罗乖巧点头,和养父两个人一起把餐具收拾好后,背上小挎包和乔鲁诺一起出去。
走过昨天熟悉的坡道,两人在田间地头看了阵云,又看村民赶羊路过。
乔鲁诺浅色的头发难免引得深发色撒丁人驻足观看,但他忽略一切,仅仅目不斜视地看迪亚波罗在湿润土间刨东西。
“乔鲁诺,是青蛙。”
迪亚波罗把得到的两栖动物递给乔鲁诺看,脸被清冷晨风一吹,红晕消退下来,体温大概恢复了正常。
“你是不是……想要稀有的动物?这只青蛙和我看过的都不一样。”
原来他还记着自己的“生物考察”任务,乔鲁诺接过这只青蛙仔细看了看。
斑纹好像确实和亚平宁半岛那边不一样,考虑到这些动物在海岛上与世隔绝的时间,说不定可以单独划分出一个亚种。
他们一路走到小镇并别过,乔鲁诺在田间晃了几圈,想着自己的问题。
期间那只青蛙在他身边弹来跳去,伴随这个没有家的异时空访客。
乔鲁诺知道了许多,当他踏出地狱之门时,一些奇怪的记忆就如影随形地跟随着他。
从一开始的意外到渐渐接受,最后严丝合缝理解了“那就是自己”。
乔鲁诺完全没想到会与迪亚波罗有这样一段经历,但他明白了迪亚波罗攻击他的原因——他们曾是立场相悖,你死我活的敌人。
这很严重,放在一部电影里的话,大概就要打上制作人姓名,以开放式结尾结束了吧?
然而乔鲁诺正站在1976年撒丁岛的田间地头,没有虫箭,没有钱,也没有昔日同僚。
乔鲁诺从地狱之门走到镇上那段时间就在想,遇到迪亚波罗时在想,跟迪亚波罗进了家门后也在想,哪怕到了深夜,翻着迪亚波罗找来的宗教读物,他也没停止思考。
自己应该如何面对迪亚波罗?
应该如何理解自己此时此刻的灵魂?
自己的目的在何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整合着迄今为止一切记忆,一切情感。
生活最麻烦的一点就在于——人总认为自己是演员,应该有盛大结局,但舞台其实乱七八糟,别说幕布,可能连道具和观众都没有。
再混乱不堪、前途未卜,时间依旧冷酷地流淌。
乔鲁诺·乔巴拿蹲在青蛙旁边,只有一个作为临时居所的教堂、一些说了也没人信的经历、替身黄金体验。
……以及暗暗表露出想在放学后,和他一起回家的迪亚波罗。
等乔鲁诺把附近的橄榄园都逛了一遍后,这个上课时间本就不多的小镇进入下课时间,小孩们一窝蜂跑出来踢足球。
乔鲁诺在教室楼下等了一会,等到昨天的小流氓们都离开很久后,迪亚波罗还没出来。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神父正在努奥罗办事,这说明迪亚波罗很习惯这种监护人不在身边的生活,所以才显得如此早熟。
迪亚波罗顺利长大过,这证明他的童年没遇到过足以致命的伤害。
然而迪亚波罗有个特性,一个乔鲁诺始终知道的特性。
他有人格分裂症。
正如波鲁那雷夫所说“24个比利”那样,童年受到过大伤害会导致一些先天的病体产生人格分裂,这是稀有的自保功能,而书中的比利,也是因为一些“肮脏的悲惨遭遇”才开始生病。
“多比欧”其实是为保护迪亚波罗而诞生的伪装性人格,他就像小孩子一样永远跟着迪亚波罗的指示行动,那“多比欧”是因为什么而分裂出来的?
直到“乔鲁诺等人”追至罗马,并触发大规模的银色战车镇魂曲攻击前,“多比欧”和“迪亚波罗”都紧紧贴在一起,相互保护。
如果迪亚波罗的人格分裂发生在幼年遭遇残酷伤害时,那会是什么时候?
黄金体验传递给他一些震动,那是乔鲁诺以防万一放在迪亚波罗毛衣上的小虫子,免得他又受欺负。
此时此刻虫子不断振翅表达“有危险”,而昨天欺负迪亚波罗的小孩们早就回家了,还能有谁?
乔鲁诺停下脚步,望着那个人已走空的政府小楼。
意大利各机构办事效率低,不能指望他们多认真或上班有多晚,因此这楼里没什么人。
乔鲁诺毅然决然走进去,顺着黄金体验的定位,发现正被成年男人按在教室一角的迪亚波罗。
他整个人被笼罩在成年男性的阴影下,四肢僵硬一动不动,大概没想到什么反抗或者逃跑的可能性,无声无息地充当一个弱者。
施暴者正得意今天逮到这个班上最沉默的猎物,就听到背后脚步声,回头看到空教室里多出个神色冰冷的少年,怒目而视。
空气中有无形的东西一拳挥过来正中他鼻梁。
黄金体验变出藤蔓堵住施暴者的嘴,让他尽可能安静地挨揍,起码要揍到一个月不能来上班。
乔鲁诺捏紧拳头蹲下去,这次他没有回避肢体接触,而是主动把迪亚波罗拉起来。
迪亚波罗的短裤被拉下来一半,身上还有淤青,挂着幅茫然无知又迟钝的表情。
乔鲁诺按着他肩膀让他转身,终于看到了背上伤痕的全貌。
迪亚波罗很聪明,他清楚有些伤痕突兀好认,而对方打在他背上是图隐蔽,所以他前一晚死活不给乔鲁诺看,怕惹上更多麻烦。
人在封闭困境中,就是容易产生“谁也帮不了我”的错觉,至少一直以来的迪亚波罗都这么想。
然而这一次命运改变,他被一个素昧平生的人抱在怀里安慰。
乔鲁诺揽着他,深呼吸好几下才让内心的愤怒平息,他不太熟练地拍迪亚波罗的背,感受到对方的瑟瑟发抖。
“我会保护你的,不要害怕。”
我会保护你,哪怕只是开启一段常人的人生也足够了,至少不必倒进恶魔的命运里。
该去哪里,该做什么,自己又是谁,灵魂的归处在何方,这些都不再重要。
迪亚波罗虽然总说要战胜过去,但乔鲁诺·乔巴拿也不是个拘泥于过去的人。
乔鲁诺·乔巴拿要做的事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