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亚波罗的身形比这个年龄阶段的索里特更壮更高,因此撑满了那件毛衣,他单手叉在腰上,姿态随意又暗藏杀机,和过去战斗时指点对手的样子毫无区别。
“戴上项圈,施加恐惧,要令死亡的阴影随时悬在他们头上,这样人才会听话。恐惧是最有效的,有鞭子、监狱、绞刑架、注射死刑、以及从不停止窥探的眼睛存在,人才会讲规矩,恐惧是唯一可以确保秩序的东西,没有恐惧,就没有公平。”
迪亚波罗的阴影投在乔鲁诺脸上,他俩一高一低对视着,与过去争锋相对时的姿态完全相反,身周是血色与硝烟味。
这也是乔鲁诺自恢复记忆以来第一次有机会与迪亚波罗对话。
“迪亚波罗。”
已经长大的金发青年嗓子嘶哑,但说不出更多词语。
“老板。”
“你在叫谁?”
迪亚波罗的头发被风吹起,他的声调里毫无情绪。
“我在你眼里是谁?”
“您……一直都在……对吗?”
只能这么解释,那些梦境都不是作伪,乔鲁诺既然可以来到这个时空,没道理更会操控时间的迪亚波罗不能。
他始终在静静地看着自己吗?
迪亚波罗的表情非常微妙,但他素来情绪起伏不大,这也导致很难看透他的真实想法。
“别问那么多,乔鲁诺·乔巴拿,你有你的目的,我也有我的目的。”
“发,发生了什么……这里怎么会变成这样?!”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乔鲁诺视线移过去一瞬,看到不远处正在下车的神父。
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面前站着的迪亚波罗和绯红之王就消失不见。
或者说,站在那里的只有索里特。
他依旧是短发,周身浸染鲜血,嘴唇微张,神情迷茫,眼睛渐渐聚焦在眼前乔鲁诺的身上。
“迪亚波罗!迪亚波罗!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知……”神父认出养子的背影,一边喊一边跑过来,然而越是靠近就越是慢下来。
他的孩子,天父赐给他的孩子浑身血红,面前是受伤的乔鲁诺。
“神父……先别靠近……咳咳,请您先冷静。”
乔鲁诺撑起身体,试图向神父解释。
安静的索里特回头与养父对上视线,从他眼中看到了浓烈的恐惧。
他低头看看手,血已经凝固到可以粘住手指,抿抿嘴唇,能尝到一股咸腥味。
这幅地狱般的血宴杀戮画里,居然只有自己毫发无伤。
“你……这到底是,怎么了?”
神父的嗓子快要发不出声音,他很明显联想到了一种可能性,虽然出于对养子的信赖不愿往那个方向考虑,可看不见替身的他无法知道真相究竟为何。
迪亚波罗转头看着养父,很显然猜到了对方暗藏的恐惧心理。
染血的宴会,莫名其妙死去的人,消失不见的记忆,害怕自己的养父,以及一直望着自己的乔鲁诺。
迪亚波罗具备一种坦然接受怪事的天赋,他不会刻意追问,不会试图用“常识”解答,也不会逃避,他连自己的名字和出生都能接受,因此他也接受了眼前这一切。
他转身朝着大门走去,越过神父时后者还吓得后退了一步,随即立刻后悔,想追上越走越快的养子。
“迪亚波罗,你等等,你要去哪里?!”
迪亚波罗没回头,也没应答,转瞬消失在道路旁的杂草丛里。
“乔鲁诺,这到底怎么回事?!”
神父这才稍稍回过神来,蹲下用发抖的手扶起乔鲁诺。
“他遇到了什么?不,他干了什么吗?他……那孩子,我得去追他回来。”
“他不会回来了……
乔鲁诺艰难起身,毒药渗透到细胞深处,连黄金体验也不太好做这么细微的治疗,这令他头晕乏力。
“我很抱歉,神父,他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巨大的疲惫缠绕着乔鲁诺,是与此前不同,独属于精神上的疲惫。
“我想,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去他命中注定的地方,你我都无法阻止。”
……
宴会以失败告终。
死了四十九个人,大多是火并的黑手党成员,少部分是误服毒药又迟迟没得到急救的老人,小孩倒因为没喝酒幸免于难,躲在仓房里逃过一劫。
警方在橡木桶里检测出了化学毒性成分,于是封锁了葡萄酒庄园,静待更进一步的调查,乔鲁诺作为东道主则被控制起来。
之所以要控制他,是因为宴会上许多人都表示“我看到他喝了很多酒,但他最后反而是最轻松的那个,实在很奇怪。”
而在向现场幸存的目击者取证过后,警方发布了对迪亚波罗的全国通缉令,认定他是杀死宴会上那些人的罪魁祸首。
神父悲痛欲绝,他不愿相信养子干了这些事,但他也在警方问询下结结巴巴地说着迪亚波罗浑身染血,在尸体中间毫发无伤的奇妙经历,他想解释这是恶灵作祟,可是没人信他的话。
乔鲁诺已经无力撇清,拥有替身的他在世俗眼中同样是凶手之一,警方认定他与嫌疑犯迪亚波罗有密切来往,甚至共同策划了这起震惊全国的惨案。
警方因此暂时增派人员到撒丁岛,开启对穆尔吉亚家族的调查,打算弄清这个组织背后的真实秘密。
……
撒丁岛血宴落下帷幕后一个月,罗马某地秘密羁押处就发生了一桩骇人听闻的惨案。
受害者死在一个受到严密保护的房间里,四面八方都是警察,据说他是来自撒丁岛某黑手党家族的成员,因为被老大抛弃,于是决定背叛对方,将老大的情报卖给外界。
警方原打算优先保住他的性命,好留作日后黑手党公审案的证人,看看是否能从他嘴里套出更多名单。
然而某一天警察通过牢门小活板给对方送餐时,发现之前放在那里的食物都没有动。
囚犯自杀是常见的事,警察们破门而入,接着看到了令许多人终身无法忘记的恐怖画面。
名为泽达的黑手党成员死去了,肚子被掏开,布满血管、又脆又韧,还夹有未被消化食物粒的肠子被扯出来缠绕在尸体的脖子上,这条半透明消化道的末端被塞入尸体嘴里,形成一个隐喻衔尾蛇般的作品,整个高度密闭房间的血与臭味飘散而出。
泽达额头上贴了张白纸,呕吐不已的年轻警察们将它取下后,看到上面写着一个“罚”字。
这是24小时轮值,没有任何外人可以接近,仅仅在天花板上留有窗口的房间。
几天后又发生一场凶案。
某家夜总会举办了一场庆功宴,数十个神秘男人叫来陪酒女,举杯庆贺最近最近某次“投毒任务”的成功,商量着为这起案件所精心隐藏一年多的努力,甚至还勾结了其他家族的内鬼。
他们不停喝酒,几名陪酒女最后都在卡座上昏睡过去,其中一个半夜醒来决定悄悄离开包厢时,发现灯没开。
她摸到门口将开关按下,灯光照亮的场景令她发出犹如地狱降临般的惊惶惨叫。
她的同事们仍旧在睡梦中,但十二个男人都死了。
他们在长桌和沙发上一字排开,脸色发青眼珠鼓出,每一个面前都摆放着餐盘,盘中盛放着血液已经凝固的人类残肢,有手指、脚、肺、肝脏、胆囊、舌头,指甲被整片拔出堆在一起。
刚好是一出最后的晚餐。
陪酒女接下来半个月都无法上班,法医将肢体拼接好后,认定这来自同一名成年男性,但还差一个头颅。
经历七天搜寻,他们终于在一辆运输火腿的冷冻车里找到了最后遗骸——勾猪肉的粗大铁钩刺进了口腔上颚,将男人仅剩那颗头颅如钓鱼般悬在货厢内。
这一次的字条塞在嘴里,上面写着“十二人共食犹大山羊(Judas Goat)”。
这两次案件被吩咐压下来不要对外声张,但恐惧已经如干草卷火星细密又猛烈地传开,黑白两道都知道了这名死者的身份,他是撒丁岛某个劳务派遣公司的员工,他最近参加过那场“血宴”的筹备工作……
没人知道这神迹般的处刑来自谁,又是如何实施的,但所有人都为此噩梦缠身。
国王追过六个舞厅,从蓝色到紫红色,从绿色到橘红色,从白色到紫罗兰色,最后来到天鹅绒厅,黑檀木摆钟前私闯宴会的狂徒原来是红死病之魔,周身滴落鲜血的他,给这场腐败宴会画上了句号。
不管筑起多高的墙,红死病的恶魔都会溜进来。
地下世界纷纷认定这事是被缉捕的撒丁岛教父所为,这是他对叛徒侮辱自己信赖的报复。
但无论如何,一个受教堂神父收养,名叫迪亚波罗的19岁撒丁岛青年,就此从世界上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