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濛却催娅嬛:“你莫管,只赶快将佛手柑买回来。”见娅嬛正要望正门去,她又慌忙叫住:“走后门!怎好叫客人瞧见?”待娅嬛绕后门去了,她才忙解下头巾,将珠钗扶稳,拍了拍裙上蛛网灰尘,徐徐望外走。
晚风送香,暮色四合。丁濛一头走,一头将天井与小径上的小石子踢进草木里。绕过壁照,见的却不是鲜衣的少年,而是一个绿衣黄裳的少女,背上负着包袱,在门前阶除上站稳了,低着头,正拿脚去掀青石板凹陷里的积水。
丁濛大失所望,面上却不表露,只试探问道:“姑娘是哪位?”
少女一扬脸,向她看来,笑道:“是丁三姊姊罢?是五哥给我指了姊姊的住处。”
丁濛踟躇领她往院子里走,问她:“可是松江府白玉堂引姑娘来的此处?”
“正是,”少女笑道,“还未知会姊姊,我姓陆,大名唤作陆采莼。”
丁濛只想知白玉堂去向,便问:“五弟没同陆姑娘一道来?”
“谁知他为甚不来?”陆采莼微哂,复又笑道,“小妹唐突,恐怕要叨扰姊姊几日。”
丁濛心想,白玉堂定是出于避嫌,这才不曾来,只送了这么个女子来报信,她称白玉堂为“五哥”,却不知两人究竟是甚么关系。但她面上却颇为好客,只道:“这却是无妨的。我这便吩咐底下人,将西厢房为陆姑娘扫除出来。”
陆采莼道:“这头五哥叫我捎了些物件,要亲手交给姊姊的。”说着,便卸下包袱,要解扎口拿给丁濛瞧。
丁濛眼见她在天井里便要从包袱里拿物件出来,心中不悦,暗想,贵重物什哪有在露天里拿出来的道理?未免太不识相。于是忙拦住她:“陆姑娘车马劳顿,还是先吃一盏茶再说罢。”
引陆采莼在正厅坐了,丁濛转进里屋去,筛了凉茶,端将出来,正见陆采莼捧了一只平脱漆妆奁,道:“这是五哥庆贺姊姊大喜的。”丁濛忙搁了茶盏,接住了,见陆采莼又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续道:“这是五哥的信,也是给姊姊的——他还特意吩咐了,莫叫南侠瞧见。”
丁濛满心疑惑地接过信,陆采莼却凑上前:“姊姊这就拆了罢……若不冒犯,可否给我瞧上一瞧?”
丁濛听她说要瞧,实不乐意,便掰开火漆,抽出信笺来,飞速瞥了一眼,赶紧折了,收进袖子里去,道:“也没甚的,不过是贺我新禧,又道了一番你寄宿寒舍的事儿,顺带叮嘱我莫将他来开封告知外子——他却不知外子早听说了消息。”
陆采莼是个聪慧的,见她防范甚严,便端详她片刻,才笑道:“是小妹莽撞了,姊姊原谅小妹则个。”
丁濛道:“我与五弟情谊深厚,你既是他义妹,自然也是我义妹,说甚道歉的话?”
陆采莼只讪笑,不再言语。丁濛将眼望门外:“这个时辰,外子该回来了。陆姑娘同我们一道用饭罢。”话音刚落,便见展昭腰悬湛卢,正望屋里走。陆采莼见了,早听说展昭是与师叔齐名的“南侠”,忙规规矩矩地福了福。
丁濛向展昭道:“这是我义妹,要小住几日。”
展昭上下端详了陆采莼一番,颔了颔首,便望里屋去了。
陆采莼心想,既然要寄宿人家屋檐下,自然要讨主人家欢心。这样想着,便把过丁濛的手臂,笑道:“姊姊,我见汴京有好多稀奇玩意儿,正待要问你。”
丁濛却道:“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你要问我,我可答不上来。”
陆采莼怔了怔,松了手去,面上也只得笑。眼光乱瞟之际,忽见娅嬛手里抱着好大一只佛手柑,正投屋里走来。陆采莼道:“这是五哥爱吃的——他在路上同我絮叨多时了,听得我耳朵都起茧了。”
丁濛道:“你却不知,这是他先兄白锦堂常买给他吃的。嘴上说着是惦记吃食,其实不过是寄思亡者罢了。”
陆采莼心中终于有了计较,便笑道,“五哥有个故去的兄长,我却是不知。”此后在丁濛面前,绝口不再提白玉堂。
三人一同用过晚膳后,不久便到了安寝的时辰。虫鸣窗纱,月色入户。丁濛为展昭宽衣之际,道:“五弟此来汴京,是为了前些日子松江秦知府遇刺一事。”
“此事不是早了结了么?”
“据五弟所说,他却是晓得些旁人不知道的。指使伏刺知府的人恐怕就在京内。五弟说此人极好辨认——便是右眉上有一道陈年伤疤,人生得清瘦端正。”
“他与三妹说此事作甚?”
“哥哥既在开封府当差——他还指望着我能从包大人卷宗里发现一二端倪。”
“他劳动三妹,却是不该了,”展昭下了帐钩,道,“明儿我便去刑房内搜寻一番。”末了,又向丁濛道:“我见你那义妹,不像是正经人家生养出来的女子。”
丁濛道:“许是五湖四海飘零的,也是可怜人。”
次日天交初鼓,丁濛晨起梳妆。指尖探入缸中凉水,寒得骨缝胀胀得疼。缸中映东方一线鱼肚白,丁濛心想,也不知这几日怎这般怯寒起来。她打了水,望炊房方向走,未近时便见鳞鳞燕子瓦上蒸一片青烟,鼻端嗅见的都是烟火气味。
心疑走了水,她忙两步并作三步地朝里走。拿手肘撞开虚掩的门,便见陆采莼卷着袖子,把柴火塞进灶里,抹了一把脸,直起腰,正朝自己看过来。陆采莼笑道:“姊姊起得好早。我正想着给咱们下几碗冷淘,聊作早膳——这不,菜都切好了。”
丁濛扫一眼砧板上的酢菜与肉丁,心中不喜陆采莼擅动炊火,只冷声道:“是我俩招待不周,竟叫陆姑娘自己生火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