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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在对方快○潮之前突然要求换姿势——这是一条○爱最基本的常识,也是做人最基本的体贴,但五条悟并不打算遵守。
家入被他捞起来,按在盥洗台前,腿已经在抖。台面很凉,镜面也很凉,身后的人倒是○肤滚烫。她在失去平衡前,还是撑在镜子上,额头也抵过去,贴着手背喘○,光滑的镜面蒙上一小团颤抖的水雾。这无疑是掩耳盗铃的行径,已经站在这里,五条无论如何都能把她看得一清二楚,她充分尊重对方的○癖,但自己却不打算从其他角度观赏。
她曾问过五条,已经拥有六眼无可匹敌的视角,为何仍然对镜前情有独钟。五条笑得漫不经心,说这有什么问题。她说,你本来就都看得到吧,感觉没什么必要。五条说,就是因为直接用六眼看到的信息太多,镜子里的虚像才很特别啊。
她带点恼怒地想,有什么特别的,除了你之外,每个人看到的世界都是这个样子,对你来说镜子内的世界塌缩了吗,回归到常规2D视野了吗,那和看片有什么区别。
五条握着她的脖子,把她从镜子前面拉起来。家入迟钝地眨眼,对上镜子里面色○红的自己,哆嗦了一下,低下头闪躲,流理台的黑□□面上也映着她迷○的双眼,羞恼地偏过头去,过道尽头竟然还是一整墙的镜子,里面的画面更加○○,她慌地想逃,退无可退,腿愈发软——
“……怎么回事?”五条贴着她的耳朵,恶劣地明知故问,“硝子,你的咒力流怎么乱得一塌糊涂?”
-02-
酒店房间里的镜子多到令人恼火的地步,床也大到离谱的程度。她心里带火的时候,路过的狗都要被无故迁怒,但怪谁呢,那晚她做了茫茫多的噩梦,找不到原因,只能怪客房布置装潢。
她在楼道里走,走进诊疗室,坐下,护士拍拍她的肩膀,把她扶起来,扶到桌子对面的座位,另一个人在主治医师的位置坐下,是医学院的老同学,轮转结束确定科室后很多年没再见过,他向她问好,说是你呀家入,恭喜呀。
恭喜什么?她问。
老同学笑起来,说家入你还是这样——当然是恭喜你要做妈妈了呀。
她顺着他的目光低头,藏蓝色的线衣下面是隆起的腹部。
她站起来,说见到你很高兴,但是你搞错了,我没有怀孕,而且这是我的办公室。
老同学还在喋喋不休地叙旧,问毕业之后怎么都不见你参加同学会?孩子爸爸来了吗?不会是我们同期吧,我认识吗?
她张着嘴,根本发不出声音。凭什么不让我说话?她索性抓过纸笔写给对方看,笔划了几道根本不出水,她丢掉笔,从护士胸前口袋又抢了一支,纸上印得密密麻麻,找不到落笔的地方,血常规检查、尿常规检查均为阴性,肝功能、肾功能均正常——家入硝子,29岁,孕11周——字里行间全是她的孕检报告。
家入从惊惧中醒来,在黑暗中平复呼吸,又去床头摸水喝。离奇的梦境迅速模糊消退,很快便记不清细节。五条被她吵醒,翻过身问她怎么了,睡意朦胧地把她往怀里带。这个姿势两个人都睡不好,她挣了一下,五条心领神会地缩回手。
她端着托盘又在楼道里走,大概是要去丢医疗垃圾,走一路捡一路,捡起的肉块在托盘上规整地码放,叠成金字塔,手很酸,垃圾绵延一路总也捡不完,她在等候区的长椅上稍作休憩,托盘摆在空置的座位,又来了个人坐到她旁边,似乎是困了,连招呼也不打就倚在她肩上,她去推对方,对方朝另一边倒了下去,撞翻了托盘里的金字塔,狮身人面像滚到椅子底下,她弯腰去捡,手指被黑色的长发缠住,顺着头发被她拖出来的是被劈开的半片头颅,她惊慌失措地甩开手,又被两条横在地上的长腿绊到,一屁股跌在血泊中,再一回头,五条的上半身僵直地歪在长椅上,湿软的内脏从腰间的断口淌出来,血滴滴答答地从金属椅面的洞眼坠下。
家入再次在惊惧中醒来。窗帘上面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亮,五条远远地睡在大床的另一端,中间堆着层层叠叠的被子,像隔着一片海。
她之前躺的位置已经被汗浸湿,凉沁沁地黏在身上。她掀开被子悄悄向另一端挪动,靠近五条暖烘烘的脊背。躺了一会儿,热得睡不着,挪开一些,换成侧卧,只剩额头抵着,在寂静之中,隔着无下限还能听见他规律的心跳。
-03-
五条在廊下找到家入。京都的冬季,雨和雪随机轮换,今天下的是雨,隔着玻璃,他看见成串下坠的雨滴,和缓缓上升的烟雾。五条拉开玻璃门,站到家入身后,她手边的烟灰缸已经半满,头发丝上凝着细小的水珠。
“起这么早?”
“醒了。”
“怎么躲在这里?”
“吸烟区。”
“你不是戒了吗?”
“没戒掉吧,大概。”
“过了六年才发现没戒掉?”
“准备去高专了吗?带我一起吧。”
-04-
距离日本迁都大阪已过了两个多月,东京一片狼藉,咒术高专的学生所剩无几,辅助监督也损伤惨重,索性两校合并,以原京都校为中心展开活动。
那天晚些时候,五条接家入下班。天还没完全黑透,从二条大桥的台阶下来,两人沿着鸭川沉默地走了一段,五条突然笑起来,说果然是等间隔的。
“什么?”家入心不在焉地问。
“鸭情侣啊。”五条指给她看,河边间错地分布七八对人影,像规则类怪谈一般,默契地维持着几乎相等的间距,对岸也是同样的情况。
“你说,这些人是因为事先知道‘等间隔情侣法则’、挑位置的时候遵守了那个说法,还是说他们其实会动态调整?”五条问她。
不等家入回答,五条兴致盎然地拉着她,直愣愣地走到两对情侣中间的位置,大大咧咧地席地而坐,又拉家入的袖子,叫她一起坐下。
“干嘛啊?”家入小声抱怨,和两旁的陌生人的社交间隔骤然减半,她只得压低说话声,“地上是湿的吧?”
“还行,不是很潮——要么坐我腿上?”
“……走吧,别打扰人家了。”家入说着,扭头看看,发现左右两对小情侣已经不约而同地朝着远离他们的方向拉开距离。
社会学小实验告一段落,五条脱下高专的教师制服外套铺在地上,再次邀请家入陪他坐一会儿。身体力行验证了猜想之后,五条消停下来,一言不发地望着平稳流动的鸭川水。
有些时候他倒真有些像雕塑。黑色的眼罩盖住了他的上半张脸,当他面无表情默不作声,旁人甚至无法通过观察他的眼神来判断他的心情,更无法推测五条到底在想什么。
家入一贯不擅长揣摩别人的心思。基于短暂的同期时光和共同经历,她和五条之间有一定的默契,但那远不足以让她完全了解五条的想法,因为在她知晓的范围之外,五条独自承担了更多。
曾有人说,六眼神子的诞生打破了人类与咒灵之间的平衡,因为五条悟的降世,后续出现的咒灵也愈发强大凶恶,宿傩重新现世也是维护平衡的一环——那么现在呢?宿傩被祓除,咒灵成批消失,五条悟却依然活着,人类的实力远远压过咒灵,平衡再次被打破——这算什么?这会带来什么?未来会发生什么?没有人知道答案,但众人不约而同地把这些问题压到五条悟身上。
在同事的闲谈中,家入对咒术世界的近况略有耳闻。被抱怨最多的是——收入水平暴跌。
高专体系内在注册的咒术师,除了按等级发放的基础工资外,大部分收入来自于由高专下发的任务。然而,最近日本境内咒灵密度大幅骤减,偶尔见到的几只,都是由普通民众的日常负面情绪转化而来的低级咒灵,而那些由积年的怨念诅咒凝聚而成的高等级咒灵,则完全不见踪影。于是散布各地的「窗」不再有值得上报的案件,辅助监督和各级咒术师也因此接不到任务。
当咒灵伤人事件频发、各级咒术师疲于奔命时,抱怨的声音不绝于耳。然而,当咒灵数量锐减、以高专为缩影的咒术体制几乎处于闲置状态,质疑又层出不穷地冒出来。
会议上咒术师们忧心忡忡地窃窃私语,问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咒灵都到哪儿去了,为什么突然没了?
还能到哪里去?家入想起那个属于夏油杰的无边界领域,和领域覆盖范围内任由他操纵的数量无上限的咒灵。
一个月前,冥冥利用自己的术式,借助群鸦的视野,向咒术世界全方位地转播了与宿傩的决战的画面。人们看到五条悟被腰斩,又看到他全须全尾地出现在自爆的宿傩受体的碎尸旁边。
一切结束后,家入提前从训诫室离开,无从了解后来五条和夏油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她没再问起夏油的下落,也没再见到过夏油,但自那之后,日本境内的咒灵便陆续消失了。
夏油复活的消息,一开始或许没几个人知道,但了解咒灵操术的术式效果的人却不少,既然她能将咒灵的消失与夏油的术式联系在一起,那么时间一长,有心人或许同样能做出类似的推断。总归肯定迟早会有其他人向五条发难,借着诸如对特级诅咒师的处置方案等由头;她无意再向骆驼身上抛掷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