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且不论未来路在何方,家入一如既往地选择完成眼下的分内之事。她并不隐瞒自己的领域,陆陆续续为创痍未瘳的咒术师们治疗沉疴。在她的领域里,失去左臂的狗卷修复了断肢,被斩断手掌的东堂恢复断掌,真希和歌姬的疤痕甚至也能被消除。然而,即便如此,她的领域也只能弥补□□创伤,却无法触及灵魂——遭受真人「无为转变」的钉崎并未苏醒,东堂未能重拾他的「不义游戏」,被宿傩强行浸没在黑暗中的伏黑惠,也迟迟没有睁开双眼。
虽然没经过验证,但家入心知自己的领域恐怕再无法替第三个人达到死而复生的目的。怀璧其罪,为防止她的领域日后被小人惦记,五条一直对外宣称,他是在家入的辅助下,利用自身的反转术式,自行修复了腰斩。
这番说辞是否能蒙混过关,五条找她统一口径时,家入其实心里也没底。好在五条悟虽然为人一贯不着调,但他的实力毋庸置疑。
特级毕竟是特级嘛……略带嘲讽的念头在家入脑中飘忽地划过,她立刻又想起另一位特级。
没可能的。别想了。何必自己吓自己?那天她正值经期,就算修复了子宫内膜,卵巢也根本没做好准备,所以完全不具备受孕条件。尊重科学。不可能的事就别在这里庸人自扰。
但今天早上反复确认过手机健康程序中的经期记录——她已经跳过了连续两个月经周期。
——「家入硝子,29岁,孕11周」
噩梦中的孕检报告从记忆的封锁区冒出来。
虽然夏油曾说自己已经结扎,但谁知道羂索占据他的身体的时候,是不是用反转修复了输精管,毕竟对他来说一息之间就能重构整条胳膊;而且关于咒术师的身体,还有很多地方没有研究清楚;更何况,特级毕竟是特级——刚才她嘲讽他人的念头,现下像吐着信子的蛇,冰冷地在她腹部缠紧,嘶嘶作笑——
“怀孕了啊。”五条冷不丁地说。
家入吓得一激灵,嗫嚅着说不出话,用最后的理智把嘴抿紧。
五条依然维持着原先的姿势,并没有转过头,而是冲着河对岸面不改色地说:“两点钟方向,那个穿着校服的女生——她怀孕了。”
家入激荡的心跳从嗓子眼缓缓归位,在后台运转的大脑迟来地处理起五条唐突的发言。她朝五条描述的方位投去目光——桥洞旁边,并排停放的两辆自行车,相依的两个穿着校服的身影,看起来就是最普通的高中生情侣。
这个年纪怀孕大概会有点麻烦,意外怀孕很可能是性教育不到位的后果,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甚至也许不知道女生已经怀孕了——但她没资格对其他人的生活指手画脚,虽然五条在高专当老师,但他也不应该多管陌生高中生的闲事——等等,他是如何看出来对方怀孕的?
“你怎么……是咒胎吗?”家入问。
“不是,倒也没到那种程度,”五条站起来,将眼罩掀开一角:“不如说,其实挺正常的,和御三家那些妇人怀孕的胎相没什么区别——”
六眼还能看胎相啊。这话从五条嘴里说出来,有一丝错位的荒诞。家入拎起垫在身下的外套,跟着从地上爬起来,突然反应过来:“他们俩——”
“啊啊,都没有术式。”五条把眼罩又盖回去,接过外套,抖落黏在上面的干草梗,面无表情地又重复了一遍:“两个人都是非咒术师。”
-05-
早已过了门诊时间,住院部只有产妇和留院观察的新生儿。日本出生率逐年下跌,成排的保温箱里通常只躺在一两个皱巴巴的婴儿。五条甚至不在留观的大玻璃前驻足停留,只是迈着长腿从一间间一体化产房的门口路过,将压抑的痛呼和哭号留在背后。他其实大可以从楼道一头瞬移到另一头、在经过的一瞬间将周遭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之所以选择在产科以行走的方式观测,大概只是顾忌家入在场。
“有什么特别的吗?”走出京都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的电梯时家入问他。
“目前为止没有,”五条走在她前面,在手机地图上划来划去,“但这些都是足月的新生儿,同化开始时他们多大?七八个月有了吧?基本已经在母体里发育成形了,没受到影响也能理解,就像我们身上也没看到有什么影响——”
他们搜寻的目标转向小月份孕妇,搜寻范围也由医院扩大至全城。家入主动提出不再拖后腿,和五条在车站分别,转身走进711买烟。结账的队快排到她,她又从队伍里退出去,从货架底层拿了一盒验孕棒。
一盒里面有两支,第一支显出微弱的两道杠,第二支上只有一道。
……这该算假阳性还是假阴性?
翻过包装盒查看生产日期,还在保质期内。准确率更高的测试当然是医学妊娠试验,检测血样尿样中是否有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但高专的医务室做不了这项检测。
于是家入丢掉验孕棒,提上裤子,回到便利店,买了一大瓶水,又拿了三支另一个牌子的验孕棒。大概是她的操作过于典型,结账的收银员欲言又止地看她好几眼。
她找了个附近的吸烟区,在深绿色的棚子下面灌了个水饱,在等待尿意的同时给自己点了烟,穷极无聊地扫视隔板上张贴的小广告。
脑子空下来的时候,感官上的不适便被放大,小腹坠坠地胀,水喝得太多反胃,她愈发压不住火。然而最该被她劈头盖脸骂一顿的人,在她手机里唯一的联系方式,甚至只有十一年前的电话号码。她没好气地拨过去,不出她所料,对面是长久的忙音。
但怪得到夏油身上吗?他当时严格来说处于死亡状态。平心而论,应该怪羂索,但羂索已经死了,这桩无头悬案只剩她一个苦主,凭什么?而且说到底,那是他的身体——所以还是应该怪他。
五条从她背后冒出来,一边翻手机一边问她想不想去一趟东帝汶。她问为什么是东帝汶,五条把她喝剩的水一饮而尽,压扁塑料瓶,说那个地方生育率高一点,而且他之前没去过。
-06-
为了避开障碍物,瞬移的过程一般是先移动到空中,再在高空压缩空气路径;如果要进行远距离移动,那么需要将地球的弧度考虑在内,因此瞬移实际上由几次连续的跳跃构成,类似卫星的间隔架设——理论上是这样。实际操作中,五条选择了什么样的移动路径,家入根本看不清楚。
他们降落在帝力商务中心的楼顶,楼高只有十几层,但已经是东帝汶首都最高的建筑。热带潮湿闷热的空气,立刻将高领线衣黏在家入身上,她尚未从瞬移的眩晕中恢复,被闷得又多了一层类似中暑的恶心反胃。
五条沉默不语地踩上天台边缘架高的防护栏,蒙着眼罩的脸冷峻地朝着被暮色笼罩的城市。
他一言不发地拉着家入,又去了安哥拉、尼日尔、索马里、法罗群岛、格陵兰、海地、秘鲁;每次都站在高处看一眼,看完就走。家入完全搞不清自己去了什么地方,对所在位置能够有所认知,全靠在每个地区入境时手机上收到的漫游短信提示。
转过一整个地球,家入在汤加的街边终于吐了。
“我后悔了。”她撑在墙上低着头说。
五条把她的长发别到耳后,递给她一瓶拧开的纯净水,说:“都到这份儿上了,后悔也晚了。我也想不到——但事实就是,夏油那家伙似乎真把事情给做成了。”
没一句爱听的。家入推开五条的手,走进加油站的洗手间。
漱过口洗过脸,她坐在隔间里又掏出验孕棒。这次连续三支都是阴性。站起来之前,她看到卫生纸上淡淡的血色——多新鲜呢,这恐怕是十几年来,她发现自己来月经最高兴的一回。
-07-
五条站在加油站门口打电话,从通话内容判断,对面大概是伊地知,也可能是其他的辅助监督。五条简要地转达了六眼的发现——在世界各地都出现带有咒力的胎儿这件事,听起来像个前途未卜的噩耗,电话对面结结巴巴地问他该怎么办。
家入的电话也响起来,来电显示竟然是夏油杰。她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
五条看见家入出来,叫电话对面先把之前关于公开咒术界的草案找出来,其余等他马上回去再说。挂断电话,他问家入状态如何,是在汤加住一晚再乘第二天的航班,还是现在和他一同回日本。
家入的手机又开始震,掏出来一看,又是夏油。她再次挂断电话。五条看见了来电显示,问她为什么不接,她懒得解释,叫五条准备好了就快走,带她一起回去。
在夏油的电话第三次拨过来时,五条率先抢走家入的手机,按下通话键:“是我,你在哪儿?”
五条抬头看了一眼家入,后者正神色不耐地点烟。五条对着电话接着说:“硝子?她没事啊,她好得很——我问你在哪儿呢?”
家入有意站到远处的垃圾桶旁,因此完全听不清电话对面的声音,只听到五条冷笑这对电话那头说:“行,你找个没人的地方——山里、采石场——随便你,总之越空越好——你还好意思问我要干嘛?打你就打你,还要挑日子吗?”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