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家入把车开回楼下,之前的车位不知道被谁占了,她只能停到更远的地方。憋着一肚子火回到住处,客厅一尘不染,空无一人。推开卧室的门,洗干净的衣服被分门别类地叠好,放在她床上,床品也换回她原来那套。家入试探地把手伸进被子里,可能是因为她刚从外面回来手太冷,愈发显得刚被洗净烘干的被子干燥蓬松,似乎还是暖烘烘的。
所以,一切都算恢复原样了,甚至比原来更好——更整洁,更舒适,更有秩序,仿佛她的生活也能从此平稳安逸地走上正轨——
才不是这么回事吧。他来之前,她的生活明明也有自己的节律。现在这样算什么?把她的公寓、她的休假,还有她一贯平稳的心情,统统搞得乱七八糟,然后把表面收拾干净,就可以装作无事发生了吗?
家入循着门牌号,敲开704兴师问罪。
“来得正好,”应门的夏油系着围裙,“你喜欢煎蛋还是水波蛋?”
“少来这套,我问你——”
背后有谁拍拍她的肩膀,她不耐烦地转过头,看到一只穿着黑白女仆装的无头咒灵,无辜地指指她的外套。
“是我的咒灵,外套给她就行,”夏油又钻进厨房,隔着半开放的案台对她说:“你坐一会儿,马上吃饭了——蛋给你煮溏心的可以吗?嫩一点的?”
无头女仆咒灵挂起她的外套,给她拿了拖鞋,又把她领去洗手。你瞧,又变成这样了,又被他牵着鼻子走。
夏油租的这套公寓和她的住处布局镜像对称,家入从洗手间出来,径直走向客厅,把几处壁柜橱柜都翻了一遍,自然是一无所获。她不请自来地推开卧室的门,打开灯先看见的是,今天早些时候她醒来时盖的那床被子。她拎着被角掀开羽绒被,被子下面是配套的床单,中间并没有藏着她期待的酒瓶。她检查了床底,又去翻衣柜,依然什么都没找到。床头柜附近只有插线板和充电线,除此之外连纸巾盒的踪影都没有——假和尚一个,装什么正经。她不死心地按床垫,试图寻找掏空的部分——
“在找什么?”
家入回过头,看见靠在卧室门边的夏油,他忍俊不禁地打趣她:“哪个咒术师会把东西藏到床垫里啊?”
被屋主抓现行的家入并未感到难为情,毕竟是夏油抢她东西在先。家入懒得和他绕圈子,直截地问:“你把我那些烟酒藏到哪儿去了?”
夏油从裤兜里摸出半包红圈好彩,感到有些好笑:“你说这个?”
家入认出那是她原先放在床头还没抽完的半包:“还我。那是我的。”
“是吗?”夏油把烟塞回兜里,后退两步摘下围裙,“来吧,饭好了。”
和这人说话真费劲。家入犹豫地在餐桌边坐下,夏油把沥干的荞麦面、底汤、烫生菜端过来,给她递了碗筷,双手合十捏着筷子念了句“我先开动了”,自己安静地吃起面来。
她想问为什么是荞麦面,又想起遥远的高专时代,五条似乎嘲笑过他外食总选小面摊,口味清淡得像个怪老头,但他们俩在品味这方面其实怪得不相上下。
她挑了一筷子面,泡到汤里,尝了一口,还不赖,但少点劲儿。
“有胡椒粉吗?”她问夏油。
“黑胡椒可以吗?那边——油壶旁边红盖子的小瓶。”
家入照着他的指示走进厨房,顺便把厨房上下的柜子都开了一遍,除了调料之外,只看到半包开了口的荞麦挂面。
“……那么多酒!”她一边往面汤里拧现磨胡椒,一边抱怨:“亏你想得出来!把整个镇上的酒都买光了,然后呢?”
“嘛……”夏油用筷子灵巧地端起柔软的水波蛋,补充道:“到惠提尔的穿山隧道封路了,所以雪停之前都不会有补货。”
“所以呢?你到底把酒藏到哪里去了?”
“真想知道吗?”夏油把蛋在面汤里蘸了一下,不以为然地说:“应该在海底吧,也可能是鲸鱼肚子里——”
“——哈?”
“信不信由你,我当时有点生气,所以全丢海里了。”
家入一时语塞,因为这听起来确实是他能干得出来的事情,她攥紧筷子问:“……是在致敬波士顿倾茶事件吗?人家倾茶好歹是有诉求,你把酒扔海里又是想表达什么?根本一点意义都没有吧——”
“有意义啊,我也有诉求,”夏油跟着放下筷子,水波蛋缓缓沉到碗底,“——硝子,别喝那么多了。”
你少来管我。这句话几乎脱口而出,被她生生憋了回去。她朦朦胧胧地记得昨晚那场梦——那场她以为是梦,实际上却真实发生的诡异展开——但却不愿为难自己细想这其中的关联。
在这个因为暴风雪而暂时与世隔绝的小镇上,个人硬实力再次代替世俗规则,成为话语权的象征。毋庸置疑,她显然打不过夏油。虽然她并不认为夏油会对她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是强行同时戒断烟和酒,绝对够她喝一壶。要叫外援吗?因为这种烂事叫外援,也未免太怂太离谱了。更何况,她走之前言之凿凿地叫五条不要来叨扰她。
世界上最孤独的小镇……我真是脑子进水了给自己找麻烦跑到这么个自断生路的地方来。
家入压着脾气和夏油协商:“如果我答应你的话,你能把烟还给我吗?”
“这是谈判吗?”夏油隔着桌子问她,同时尝试把碗里的水波蛋夹出来,颇为可惜地发现,从筷子的触感判断,本来熟度完美的溏心已经被热汤泡老了。
“戒烟也要一步一步来啊,一下子全断了我会很难受,你总不能把我捆起来吧?”家入本想以退为进,说着说着愈发压不住火,索性赌一把同期的底线,直接摊开底牌摆烂。
谈判桌上的对手已经打明牌了,夏油也放软语气,不再逼她:“饭后给你一根——前提是你得好好吃饭,可以吗?”
家入恹恹地戳着汤里的海带,低着头闷声说:“夜宵、早饭、上午茶、午饭、下午茶、晚饭、宵夜——一天七根的话勉强可以考虑。”
“为了多两根烟你连早起都愿意啊?”夏油被她的胡搅蛮缠逗乐了,居然还把宵夜数了两遍想蒙混过关:“就两根,午饭和晚饭之后给你,想吃什么提前说——今晚有什么想吃的吗?”
家入吃完荞麦面,领了一根烟回到自己的公寓。刚被彻底打扫过的公寓过于窗明几净,她倒不是不忍心破坏这份整洁,而是怕烟味留在屋里,之后烟瘾上来的时候会馋得难受。
于是她穿上外套又出了门。楼里公共区域都禁烟,她被逼到公寓楼外,又被朔风厉雪刮过一遍,骂骂咧咧地在停车场的积雪里趟了好半天才摸到车旁。从手套箱摸出一个许久没用过的打火机,幸好还能点着。
她靠在驾驶座上猛吸一口,嘴唇和指尖都有点抖,搞不清是因为极地苦寒、因为受制于人、还是因为什么其他的她不愿分辨的理由。
-06-
下午晚些时候,家入躺在沙发上,困得眼泪汪汪,哈欠一个接着一个。看完IG所有好友动态,又去刷推,时间线上出现重复内容,她转头打开LINE,犹豫着要不要给学生点赞,又怕把小孩吓到。日本现在正是早上,她点开头一天夜里歌姬上传的烧鸟的照片,放大了细看角落里那杯澄黄的highball。
我怎么就没有highball可喝。冰块融了酒就淡了,要是我在那里,绝对不会把酒留到杯子上凝挂水珠。
越想越烦躁,家入在沙发上翻来覆去,总找不到舒服的姿势。开始了。尼古丁戒断反应,六年前她第一次尝试戒烟时也经历过。
烦死了。
并不饿,但总觉得嘴里空空的,少点滋味。她拉开冰箱,惊喜地在门上发现两排听装啤酒。我还买过这种东西?她衷心感谢前几天采购时明智的自己。迫不及待地拆出来一罐,拿起来却发现是气泡水。她雀跃的心立刻沉下去。把另一排易拉罐拎起来一看——
干姜汽水。
……夏油杰你是有什么问题?!
她灌了一口气泡水,碳酸气泡哔哔啵啵在她嘴里炸开,凛冽的液体滑下食道,给表皮粘膜带来一点微不可查的刺痛——
这能一样吗?淡出个鸟来,和酒完全不一样吧?!我还不如煮点米饭,自己酿米酒呢!
-07-
小学生都知道十二月的极地边缘会是什么模样,因为连日暴雪而封路当然也在情理之中——所以她出不去,她的烟酒补给也进不来。
家入在公寓里转来转去,浑身不得劲,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野生动物,因为失去自由而窝火不已——可是这是她亲自挑选的牢笼,是她自己带着脱离社会暂时隐居的期望,主动走进这个世界尽头的孤镇,事到如今后悔有什么用?
她烦躁地一次又一次点亮屏保查看时间,心中暗骂自己轻而易举地就被夏油制定的规则限制住——但是不服从又能怎么办?
终于挨到差不多可以领下一根烟的时间,她又站到704门前,这次开门的是中午见过的那只无头咒灵。家入径直走向厨房,夏油捏着烹饪钳招呼了她一声,转过身继续在灶台前面忙活。
她倚着岛台打量正在煎鱼的夏油——他还穿着中午那身衣服,而确凿无误的是,午饭前他正是从那条裤子的左兜里摸出了半包好彩。
家入在油烟机的嗡鸣中靠近,不动声色地站到夏油背后,顺着围裙和衣物之间的空隙,把手伸进他的裤兜——
空的。
夏油扭着腰闪避,而家入不死心,抓着他背后的围裙系带追过去,又摸了他另一侧的裤兜。男式裤兜比女款的要深许多,没过整只手还不够,带着体温的宽松面料一直盖过她的手腕,她在宽大的裤袋中四下摸索,手指隔着里兜薄薄的棉布似有若无地触碰到他的大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