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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
日本时间凌晨四点,视频通话里的五条悟虚点着屏幕,郑重地告诉她:“硝子,从这个角度看,你的下巴有三层。”
家入在沙发上躺得正舒服,懒得调整姿势,仍然是一张大脸怼在手机前,边刷动态边百无聊赖地“嗯”了一声。
“这世上有两种人,一种打视频的时候会把对方放在主屏幕,另一种会把自己的脸放在大格里——你在看哪儿呢硝子?”
这世上当然不止两种人,就比如她的手机现在就根本不处于视频界面,五条悟只占据屏幕右上方的一小角。视频对面的五条举着手机走到床边坐下,摘下眼罩,微微仰起头,床头的灯柱照亮他的侧脸,煙白的睫毛笼着半眯的蓝瞳,嘴角一点微妙的弧度。家入的目光不可抑制地偏移了一瞬,回过神来立刻用拇指按住手机右上角最小化的通话框。
她遮住了五条的脸,却盖不住扬声器里懒洋洋的声音,对面看不到她这头的操作,还在自顾自地说:“脑子有点兴奋,睡不着啊——要试试phone sex吗?”
“不要。”家入毫不犹豫地拒绝,点进通话界面,手指已经悬浮在挂断键上。
“拒绝得太快了吧?身体不方便吗?”
“你睡吧,我挂电话了。”
“诶别!别挂——让我再看看你。”
五条的脸在她的屏幕上凑近了些,死亡视角下仍然完美无瑕。
“硝子啊……”他叹了口气,问她:“最近开心吗?”
这要她怎么回答?如果说过得开心,那显然有悖事实,但如果说过得不开心,又会给五条充分的理由叫她回去。家入心知自己休假休得是有些久了,但依然装作没听见电话那头五条压低的叹息,模棱两可地答道:“……还行。”
“那就好。你过得开心就好——是想这么说的,但我果然没办法做到那么大度啊。”
这家伙又在说什么疯话?家入犹豫着是直接掐断视频,还是听听他接下来还有什么没营养的内容要讲。
五条翻了个身,刻意调暗的灯柱从背后打过来,在屏幕上映出一个朦胧的剪影,不知是他的脸埋在枕头里、还是手机传声筒被盖住,传来的声音也有些模糊:“……会有点担心啊,担心你如果在外面过得太好、到时候不愿意回来,那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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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入把头发扎成利落的高马尾,戴上夏油递过来的吸汗发带,外表装备像模像样,内里情绪心如死灰。
夏油问:“你想练有氧还是力量?”
说得我好像真的有得选似的……家入小声道:“都不想。”
夏油果然置若罔闻,笑眯眯地把她请上椭圆仪,设置完时间和阻力强度,又放了两瓶冰水在旁边,叫她先用五十分钟有氧来热身。
***
事情之所以会变成这样,完全是因为那场真实性存疑的赌局。当第三天午饭后,家入如常向夏油要烟,他却突然问起她喜欢抽烟的原因。
家入实在懒得和他掰扯所谓的意义。要她怎么说?说抽烟就图那片刻放空脑子的爽?就当这是她的爱好,不行吗?烦心事已经够多了,追求□□上片刻的轻盈,有什么错?他不会觉得他的大义就比她的烟瘾高尚吧?
于是她不以为然地反问:“我说了原因你就会把烟还给我吗?”
“也不是完全没可能,前提是你给的理由能说服我——所以你是喜欢烟的哪部分呢?是味道吗?”
家入拿不准夏油到底想问什么,含糊地应道:“那当然是一部分原因——”
“那你最喜欢哪种?”
“什么?”
“当那么多年烟民了,你总该有最喜欢的牌子和型号吧——七星?和平?骆驼?”
家入警惕起来:“你到底想问什么?”
“来打个赌吧——赌你到底能不能分辨不同牌子烟的味道。”
家入愣了一下,立马反应过来这是个再明显不过的陷阱,她皱着眉道:“美国烟我本来就不熟,这从根本上就不公平。”
“没问题,”夏油通情达理地接受她的辩驳,接着叙述赌局的规则:“听你的,用日本能买到的烟,盲测,就一轮——如果你说对了的话,从今天开始我再不干涉你的烟——”
向来最忌讳多余的胜负心,何况她此时身在客场,更何况她的对手是个以计划周密且心肠狡诈著称的前诅咒师——但当利益的吸引力足够大,潜在的风险也变得微不足道。
“这可是你说的。”家入伸出手,做好结束缚的准备。
这种小事也值得订束缚吗?从这方面来看,她对他的信任实在非常有限。但与此同时,她甚至没问过赌输了会是什么下场,也不知该说她对自己非常有信心,还是该说她从不担心会真的被他为难。夏油好笑地拍开她的手,打趣她:“分辨不出来的话,下午要跟我去健身房噢——怎么样,答应吗?”
家入不假思索地点了头。
“好,”夏油说,“闭眼。”
家入依言闭上双眼,咒灵细凉的手指在她眼眶前又虚虚地覆过一层。撕塑料膜的细碎响动钻进耳朵,她再次好奇起夏油到底是从哪里掏出的烟盒;而且她再清楚不过,这个镇上根本买不到日本烟,那这一盒是从哪里来的?
烟尾在她的下唇轻点又移开。视野受限,家入无从判断烟被举在什么方位。
“张嘴。”夏油说。
她微微张开嘴,那根烟抵着她的舌尖推进来。家入咬住烟尾,慌张地抬指夹紧,夏油早已松了手。
打火机开关喀拉一声响,暖意在颊侧跳跃,家入眼前一片漆黑,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她知道面前的人,从里到外都是如假包换的夏油,并不是别人;既然是夏油,那他肯定会负责对准火信,而她只需要抿着烟尾短吸几口就能把烟点燃,再简单不过,她又不是第一次抽烟,他也不是第一次替她点火,况且这一次他的手决计不会再抖——
可她的呼吸已经乱了。
她心猿意马地结束了一支食不知味的烟,猜了一个不着边际的错误答案,仓促地输了一场原本胜券在握的赌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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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健身房出来,家入久违地浑身透汗,身上一层黏腻,脑子倒意外地爽利。冲完澡换了衣服,重新坐在夏油公寓的沙发上等晚饭,肌肉酸痛的疲惫延迟地涌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