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天盖地的成功学把“21天习惯养成法”灌输到当代人的脑子里,可这才几天?甚至不到21顿饭,也没有人在摇铃,她竟然已经被驯服得比巴甫洛夫的狗还要听话。
无微不至的照顾,或者安逸度日的期许——她究竟是被哪一部分蛊惑,竟然心甘情愿地钻进假象遍布的陷阱,在反应过来时,已经变成一个等在原地问对方什么时候回来的傻女人。
不该是这样的。她不愿意。
再刷新阿拉斯加实时路况地图,出镇的隧道在几个小时前通车了。家入收起手机站起来,咒灵拦在门前,似是恳求,却失去发声的器官。
对噢,她之前说过要带这只咒灵一起走的——可这一切毫无意义,它只是夏油杰操纵的傀儡,带着它意味着让夏油杰如影随形。毫无意义,从始至终都毫无意义。
“别跟着我。”家入对咒灵说,于是咒灵从门前让开。
家入利落地拧开门锁,跨出门又回过头,通过咒灵对它的主人下通牒:“夏油,别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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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胎雪链齐全的皮卡,在引擎的轰鸣声中一路北上。罐头,水,压缩饼干,防冻液,玻璃水,卫星电话,家入买足补给,给车加满油,一路开到珍娜温泉。
坐在露天的温泉里,入口处挤挤挨挨的人很多,等待极光的游客在不约而同地在冰天雪地坐进天然热泉。
攻略上说,这处温泉其实很大,家入举着手机和浴袍,摸黑往深处走,不一会儿黑暗中就只剩她一个人的水声。
没多久她的眼皮就被压得很沉。家入打开前置摄像头,周围一片漆黑,什么也照不见;打开闪光灯,又把手机翻转过来盲按了一张,刺眼的白光在她眼前留下残影,成像效果和谷歌地图里网友分享的照片如出一辙——睫毛和头发都凝上一层冰,通红的脸颊配上花白的眉毛,和日本温泉猴也没什么两样。
开了一天车,身体已经非常疲惫,神经却依然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在床上躺了很久还是睡不着,但是再不睡的话,第二天无法爬起来按时退房。
家入在褪黑素和那几瓶采购时顺手抓起的小瓶威士忌之间犹豫了一下,毫无悬念地选了后者,随即坠入一个怪诞的噩梦。
梦里她被关在一个窄小的空间里,不透光也不透风。是结界还是领域?家入尝试向四壁输出反转咒力,但无法调动咒力——是领域的术式压制吗?
她四下摸索,无法弯腰也无法转身,身上的衣服连个兜也没有,当然找不到手机,倒是在手边摸到一串数珠和一根棍子——是机关还是道具?
她握着木棍在有限的范围内咚咚地捣来捣去,除了被震下来的灰蒙了一脸之外,卵用没有。
等一下,为什么灰会落到她脸上?说起来,她到底是站着的还是躺着的?家入心里涌起不妙的猜测,在黑暗中摸索边界的接缝。
氧气越来越稀薄,家入挣扎着推顶盖,盖板纹丝不动。
不太妙。真的喘不上气了。
她开始后悔睡前那几瓶威士忌——被呕吐物卡住气管,醉酒后非常常见的一种死因,家入窒息地抓挠自己的脖子,迫切地想从噩梦中醒来。
滞涩的喉音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与之相和的还有她挣扎时踢到盖板的闷响。
想想办法啊、脑子快转不动了……
指甲划开皮肉,滑腻的血渗进指间,现在醒来还来得及,但再晚一会儿,拖到脑死亡,那就彻底无力回天了——
灰尘和光线一起扑进来,盖板被掀开一条小缝,家入大口大口地喘息,手指扭动着卡进突然出现的缝隙,生怕再被封死。
然后盖板被整个掀开,家入捂着脖子,被头顶直射的阳光照得睁不开眼。
“……硝子?”有人这么叫她,一只指节还在渗血的脏兮兮的手伸过来拉她。
家入借力坐起来,对上跪在她旁边满身泥土一脸惊愕的夏油的目光。
……最不想见的就是他。家入抓起手边的东西就丢过去。
夏油接住扔歪的斗笠,盖回家入脑袋顶上,家入没好气地一把掀掉,夏油又给捡回来,一手举着斗笠给她挡太阳,另一只手抵着她的下颌骨检查她渗血的脖颈。
烦死了。家入拍开他的手,发现自己指甲也劈了。
斗笠、数珠、杵杖、草鞋、还有她身上纯白的経帷子——死裝束要素齐全,家入回过头,果然看见一座刻着她名字的墓碑。
……所以她是被活埋了?
和她一样身披寿衣的夏油,蹲在旁边念三段墓最顶端的竿石上的字:“平成元年生,令和62年卒——唔……硝子,你高寿啊。”
令和62年?这都过到哪个世纪了,怎么还没换年号?德仁天皇还没退位吗?不太对劲吧。
家入从棺材里踉踉跄跄地爬上来,看见旁边的坟坑也被暴力开了棺,倾斜的墓碑上是夏油杰的名字——为什么她会埋在他旁边啊?生于平成2年,卒于平成29年,这家伙倒是短命得很写实。
可他为什么会揭棺而起呢?
依山而建的墓园风水极佳,顶端这一排只有她和夏油两座墓。家入毫无形象地捞起净衣的下摆,踩着草鞋往下走,路过的墓碑上全是熟悉的名字,从高专的学生,到老师校长辅助监督,再往下是数不清的五条氏,由新到陈,被风化的字迹逐渐模糊。
绵延的墓道像是没有尽头,一个人影坐在下方被树影笼罩的台阶上。
另一个她不想见的人。家入猜到对方的身份,但在梦里也并不愿意面对他。
“悟——”背后的夏油喊道。
瘦高的人影转过身站起来,接下来的过程像希区柯克变焦,背景里数不清的墓碑忽远又忽近。五条悟好像根本没动,但已经贴着脸冒到他们面前,手里还捏着个立方体,说了什么她没听清,因为梦到这里戛然而止。
家入在黑暗中翻身,脑袋又胀又痛,胃里烧得慌,果然是喝太多了,所幸脖子没事,也没有真的窒息。她在混沌中又睡过去,再醒来时已经不记清梦里发生了什么。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