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绡聪慧,焉能不知他别有算计?可转念想到,这老儿如此笃定,难道自己房中真有他“栽赃嫁祸”的证据?若是如此,逍遥津中,无情道里必有他海龙门的奸细。
心念电转,也不与他纠缠,倒不如将计就计,引蛇出洞,也好看看这老儿的手段,请出巫山的内鬼。
黄求鲤见她犹疑,又道:“若是姑娘不肯,黄某绝不强人所难。不过此次南下只怕恕难奉陪,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何况老夫的身侧还睡着蛇蝎?他日就算见着境主,黄某也要向她讨还公道!”
雾绡姬见他咄咄逼人,又早领手下上船,显然是有备而来,“那么黄门主要先搜谁的船舱?”
“师姐,万万不可啊!”
“是啊,让这老儿搜舱,我巫山颜面何存?”
“就是!”
众弟子忿忿不平,群情激愤。
雾绡摆手道:“稍安勿躁。”又对黄求鲤说:“你海龙门的人要脸,我巫山的人难道不要面子吗?若是今日黄门主搜不出个好歹来,你待如何?”
黄求鲤一怔,不料她还有此着。
众巫山弟子趁机鼓动造势,他一时倒也哑口无言,不知所措。
雾绡姬冷笑道:“我这些妹妹到底是姑娘家,面皮可薄得很,若是黄门主搜不出证据来,今日上船的这些人连同门主在内,全部自剜双目,向我巫山认罪赔情,如何啊?”
海龙门众人俱是身躯陡震,还以为是跟着门主前来享乐,谁知雾绡美艳妩媚竟然如此的心狠手辣,心里暗暗发抖。
黄求鲤见她如此心有成竹也不禁仔细思量起来,最后到底是色迷心窍,想到只要能将雾绡制服,到时证不证据什么的又有什么紧要?
如此一想,便满口答应下来。
黄求鲤也趁机提出他的条件,他道:“未免有人干扰老夫搜集证据,或是刻意扰乱现场破坏证物,请诸位姑娘暂且各自回舱,在天亮之前不许出舱门半步!”
雾绡示意一众姑娘先散去,只挑出几个亲近的随侍。黄求鲤耐性并不怎么样,随意搜过三两个房间后,当即开门见山的点名要搜查雾绡的房间。他认为雾绡姬无疑是最具有嫌疑,最有能力,也最有时间犯案的人,除她之外甚至不作他人之想。
雾绡面上云淡风轻,实则她也拿捏不准黄求鲤是否在她房间做过手脚。
身为巫山的大师姐,红袖号的领袖,她居住的船舱是独立在众人之外的。等她来到最上层的客舱,早有一名弟子守在舱外,寸步不离。
这名弟子名叫伴蝶,是雾绡姬最信任的侍女,也是她最倚重的三位师妹之一。
“我离开的这段时间,这里可有异动?”
伴蝶躬身道:“蝶儿职责在此,寸步未离。”
雾绡微微颔首,除掉黑色斗篷,将它挂在门外,伴蝶正想要来取走,叫她眼神示意,未敢轻动。雾绡推门入内,随行的四名弟子守在门外,以防不测。黄求鲤觑她们一眼,似有讥讽之色,随即跟了进去,进门前吩咐门外的海龙门人道:“此间老夫一人就好,尔等在外面看顾一二。”
海门龙众人眼神交换,立刻心领神会,齐齐道了声是。
雾绡将人请进舱内,顺便警告道:“眼看手勿动,否则就是黄门主也不好说话。”
黄求鲤心不在焉,在舱内走动随意看看,倒也真不敢伸手碰触。
看过一阵,甚觉无趣,索性坐下,先管雾绡要一杯热茶。
他的眼神一边盯着舱外的动静,一边与雾绡闲谈,多半是些奉承赞美她美貌的废话,时不时说两句出格的调笑。
船舱门外却是生起波澜。
风浪忽起,船身忽然颠簸,五个海龙门弟子眼见时机成熟,使个眼色,各自上前装作站立不稳的模样,刻意跌到巫山弟子的身边。突然出其不意,用沾满迷药的手帕将人迷倒,少女们只来得及闷哼一声,就被五人悄无声息的拖走。
这些海龙门弟子久随鲲祖黄求鲤,皆是些好色如命之徒。在巫山时就时常和合欢道的逍遥津弟子鬼混,听说镜花执掌的无情道女子多半还是处子,早就垂涎已久。如今这回一击得中,五人扛起美人,立刻兴高采烈的就往货舱里跑。
五个人欢天喜地的将人扛进货舱,将姑娘们平直放倒,早已是按捺不住,心猿意马。
“快快快。”
五人迫不及待的将舱门上锁,拔出火折,点亮灯火。微弱的灯光照映处,货舱船板上并排躺着五名各具风情的少女,俱是肤白貌美,纤腰玉腿,五人看的心痒难耐,口干舌燥,发出淫亵的笑声:“小美人儿……呸!臭娘们儿,平日里不是心高气傲吗?小浪蹄子,也敢瞧爷爷不起?今天总算是落到老子手里咯!嘿嘿,我看你们等会儿服是不服……嘿嘿嘿。”
五个海龙门的弟子们满脸猴急的去除短褂腰带,一边道:“别急别急!今晚老子一龙御五凤,让她们知道咱们海龙门的厉害!”
“你行不行啊?牛皮可别吹大发咯。”
“你们不行,不代表老子不行,你们啊,瞧好的吧!嘿嘿……”
一阵打趣哄笑,忽而不是谁低声说道:“诶,你们说,老祖那边能不能得手啊?”
“放心放心,那小娘们儿不是老祖的对手,待会儿等老祖尝到鲜,说不定还能把她赏给哥几个也见识见识。”
“嚯嚯,要是这样那可真是太好了!咱们没白跟着老祖。雾绡姬那可是出了名的美人,你们就瞧那身段儿,那模样儿,啧!老子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光是想想就让人兴奋!”
“哈哈,兴奋?兴奋就先拿这几个泄泄火,等到老祖降服那个妖女,这艘船上的女人咱们想要哪个就是哪个!”
众人再发出一阵猥琐的嬉笑。
一人除掉腰带,犹如饿狼见肉,作势就要前扑,忽然眼角瞥见一道人影形同鬼魅般出现在货舱堆叠的木箱上。昏黄的灯火映照,但见两条小腿如雪如玉,晃晃悠悠。
“是谁?”
一个男人失声叫道。
四人解腰带的手顿住,立刻惊恐的望将过来。
那人跳下木箱,一双玉足落地无声。面貌身形隐藏在幽深的斗篷里,只有那袭夜燕服甚是别致显眼。
五个海龙门的恶贼一见是巫山弟子,当即不慌不忙道:“嚯!原来这里还有一个。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老子今晚艳福不浅,六个就六个,我先来会会你!”
少女的声音清甜娇媚,因而说出口的威胁也显得如娇似嗔般无足轻重,“贪花好色,污人清白之徒,最是该死。”
这五个人能被黄求鲤专门带上船来,当然是同辈中的佼佼者,本领很是不俗。哪里会把这个小姑娘放在眼里?五人站开,呈合围之势,势必叫她插翅难逃!
风剑心看这几人的脚步架势,料想他们确实有一些本事,难怪有恃无恐。可听说雾绡姬现在有难,风剑心不想和这些恶徒纠缠,只能速战速决。
电光石火之间,风剑心一步踏出,五人但见眼前陡黑,胸前剧痛,身子抖震,就连一声惨呼都没来得及叫出来,就齐齐栽倒在地,已然昏死过去。
他们确实有一些本事,但也只有一些。
风剑心得到水玉归藏之造化,又有沧海的真传,三大秘典最至高无上的武学融汇一体,其武功之高,除绝顶窥真境界的那几位外,不惧世间任何人,岂是区区几个江湖匪盗可比?
这一瞬间,风剑心就有不下十种取他们性命的方法,不过她毕竟心怀仁厚,到底还是给他们留出一线生机,让雾绡处置。
将这几人放倒,风剑心也不迟疑,当即打开舱门,径直往雾绡姬的船舱赶去。
再说镜花这边,黄求鲤一入船舱渐渐的就原型毕露。
“雾绡姑娘,无情道的功法修炼起来着实太过艰苦,而且难得寸进。不如,改修欢喜禅功?阴阳合和,方成大道,以姑娘的资质定然进步神速,日后这逍遥境主的位置也必是姑娘的囊中之物。”
雾绡不为所动,冷笑道:“黄门主,你是来搜赃取证的吧?小女子修的什么功法,似乎与门主无干呐……”
黄求鲤咧嘴一笑,露出满嘴黄牙,“自然是有干系。仙子若是有意双修练功,那些小郎君粗鲁大意,功夫稚嫩,哪里能合仙子的要求?”
雾绡轻笑,仿佛桃李艳丽,万花绚烂,“那依门主之意,何人与小女子匹配?”
黄求鲤早叫她这一笑迷了心智,上来就要抓她的手,雾绡轻轻让过,他嘿嘿笑道:“老哥浸淫此道三十余年,功力深厚,兼且花样百出,保管小仙子收益良多。你只要给老哥哥一个机会,定叫你食髓知味,日思夜想。”
雾绡见他堂堂门主,居然一副神魂颠倒,宛若公犬求爱的急色模样,压下眼底的厌恶,故作为难道:“可你不是早对我师父有意,苦心恋慕十余年,求而不得吗?我还道你是情深义重的好男子,何以如今移情别恋?”
黄求鲤一怔,也作出痛心疾首的模样,“我对师师确实一往情深,因而我海龙门十余年来甘为驱策,可惜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你师父一颗心就系在那个人身上,邪道武林人尽皆知,你老哥哥我是此生无望了。”
雾绡冷笑道:“门主说话可要小心些,要是让人知道你把九幽秘海的那位比作沟渠,你说他魔域能放过你吗?”
黄求鲤登时心惊胆骇,也怪自己色令智昏,一时失言,要是那位大人真要追究起来,早捻死他区区海龙门就像捻死蚂蚁一样。自己就算有十条命都不够死的!
鲲祖连忙赔笑道:“小仙子可莫开玩笑,老哥哥不经吓,你可不能害我啊?”
雾绡笑道:“黄门主说笑了。你既然对小女子推心置腹,我岂有恩将仇报之理?”
“正是正是,你我情投意合,你焉能害我?”
黄求鲤一高兴,又想来搂她的肩膀,雾绡还是避过,说道:“黄门主,既然你口口声声对我情深义重,有一句话我要问问门主。”
“小仙子但说无妨,老哥哥知无不尽。”
雾绡轻轻浅笑,狡黠如狐,“那你告诉我,巫山之内,是谁要害我?”
黄求鲤一怔,干笑道:“仙子说的哪里话?黄某听的是一头雾水,不明所以啊。”
雾绡一敛笑颜,冷道:“栽赃嫁祸的戏码黄门主可玩得不好。那红纱确然是我之物,可我船上的衣物并未失窃,料想那是在巫山就已被人盗出。死在船上的海龙门弟子,虽是轻纱勒死的,却无挣扎痕迹,兼之颈脖稀碎,显然凶手力量之大,断不可能是巫山这些弱质女流所为。因此我断定这人必是黄门主亲自动手勒死,丢到这艘船上来的。”
黄求鲤不料她如此聪慧,倒是有些始料未及,他道:“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应我所求?如今你巫山弟子都已被禁足在舱内,门外那几个都被我的人拖走,如今恐怕正在哪里风流快活。你武功不及我,此处狭隘,你的‘相思绕’施展不出。我劝你最好识时务,莫要逼老哥哥用强!”
雾绡道:“若我所料不错,与你勾结的人,怕是我那位二师妹,冯静媛吧?”
黄求鲤脱口而出,“你如何……”
话头戛然止住。
雾绡冷笑道,“你既然意在双修,又为何不去找修合欢道的冯师妹?想来你这厮好色成性,又岂会受得住水月的勾引?”
黄求鲤说多错多,干脆不再好言相说,他凶狠起来,面目狰狞道:“那又如何?只要今日老夫得手,你往后就要以我为尊!这巫山大弟子的位置你怕是坐不住了!”
他张开双臂就要来拿人,雾绡凝眉道:“厚颜无耻,雾绡宁死不从。”
黄求鲤上前一扑,教雾绡身法错开,他嘲讽道:“贱人!给脸不要脸!你真把自己当作什么仙子了?静媛早就跟我说过,你背地里想着个什么狗屁‘少主’,想的都快疯魔了,在我面前装什么贞洁烈女?恐怕‘元阴’早就破了吧?别的男人能睡,老子便睡不得?”
“你说什么……”雾绡脸色忽的煞白,一时怔忪,被黄求鲤粗大的手掌撕破后领的红绡,一声裂响,雾绡姬犹如破败的芙蓉,露出背后一片凝脂雪肤,可堪怜爱。
黄求鲤炽火大盛,就想将她就地正法,“乖乖的,老夫可比那些小郎君厉害多了,保管你试过之后,再也不想修什么劳什子无情道,哈哈哈。”
就在这时,一道清冽娇软的女声喝斥道:“住手!”
黄求鲤一怔,猛然回身,惊声叫道:“是谁?”
原本只有两人的紧闭的船舱,竟然从漆黑的阴影处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一袭夜燕遮住形貌,落足无声,仅能从声音判断,那是一名风华正茂,甚至有些稚嫩的少女。
但是她仅是站在那里,黄求鲤却觉得全身三百多处穴道皆在对方的杀气笼罩之中,一时分毫动弹不得。
风剑心却不管他,径自将雾绡拉过来,将手中那件夜燕斗篷盖在她的身上,遮住她露出的后背。
黄求鲤这时反应过来,怒声喝道:“你是什么人?未经通秉,胆敢来坏老夫的好事!”
雾绡在风剑心身边退后两步,她道:“你真的来了。”
风剑心道:“你都将夜燕挂在舱外,不是让我来救你吗?”
“我可未曾这么说过,全是阁下不请自来。”
雾绡笑了一笑,随即收敛笑容问道,“门外的巫山弟子如何?”
风剑心向前站出两步,将雾绡挡在身后,“那五个小畜生已经全部躺下了。”
她话说得冷淡,黄求鲤见她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又说她已经让他海龙门的弟子全数“躺下”,这口气哪能轻易咽下?即时暴跳如雷道:“好狂的小娃娃!我道雾绡有什么倚仗,原来是想二女同侍一夫啊?老夫艳福不浅,快活得很呢!”
风剑心冷声道:“禽兽之性,果真一脉相传。你既然出言不逊,就看你受不受得起?”
雾绡轻声提醒道,“黄求鲤膂力惊人,内功深厚,你要多加小心。”
风剑心还来不及应答,那鲲祖已猛然扑将上来,他自恃力量超绝,也不使什么繁杂的招式,十指往前张开,好似天罗地网那般,就要来抓风剑心纤细的肩膀。
少女竟然也不闪不避,抬起两只纤手迎将上去,正与那两只巨掌对扣个正着。
雾绡心脏骤缩,暗叫不好。
黄求鲤忍不住一阵窃笑,这小娃娃居然如此不自量力,来跟他拼斗膂力?自己这五指一收,就是黄铜精铁也能折弯,何况这看起来不堪一折的十根葱白的玉指?
黄求鲤嘿嘿冷笑,暗暗加力,谁知力量加到十成,对方依然不为所动,那十根手指竟比玄铁都还要硬上三分!往前倾轧,想要折断她纤弱的手腕,竟然也是纹丝不动!
以他的内力和膂力,捏碎岩石比捏揉面粉一样容易,金银之物在他手中也是随意的搓扁捏圆,然而此时他已用到十二分的力道,黄求鲤额角的汗都淌过脸颊,对方还像是一尊铜浇铁铸的神像,仍是不动分毫。
黄求鲤内心不可谓不惊,就连雾绡也瞧出其中的蹊跷,倚仗膂力横行水路的鲲祖,居然会被一个小姑娘轻易压制……
不,应该说,她们之间力量的差距,存在天渊之别!
风剑心生平最恨淫贼!他们恃强凌弱,污人清白,一个女子的一生多半就毁在这种恶徒手中。洛清依当年险些受辱,风剑心一直耿耿于怀,如今与这等大□□交手,哪里还有手下留情之理?
她心中义愤难填,一身功力高绝,将千劫经刚体的功夫和水玉归藏的神异发挥出来,莫说黄求鲤臂力惊人,就是刀圻斧砍,铜墙铁壁也未必能在她手上留下一丝痕迹。
她有许多种方法接下鲲祖的这一招,甚至能在他出招之前就结果他的性命,可最终她还是决定以力制力。
鲲祖那边刚用完力道,风剑心这边才将将开始。她十指一收,只听咔嚓连响数声,黄求鲤八个指节登时爆碎,手腕向前施压,立刻就折断那老儿的腕骨。
饶是江湖沉浮三十载的鲲祖老儿也禁不住这般绝对的力量压制,手掌指节瞬间被粉碎,腕骨当场折断,如此形势,让他这个堂堂七尺老男儿也是双膝一弯,跪倒在地,口中隐忍痛苦的声音化作粗重颤抖的喘息,整张丑陋狰狞的面孔都被痛苦扭曲。
可他毕竟是邪道成名已久的大人物,宁死也不肯向一个女人求饶。
风剑心也不知雾绡要如何处置此人,双手反抓他手腕,向前一扯一错,只听两声脆响,随着一声惨叫,黄求鲤那两条自负力量惊人的手臂已然无力的垂在两侧,显然暂时是废了。
他仍然跪伏在地,苟延残喘一般的呼哧有声,额角豆大的汗珠犹如雨下,这老儿此刻绝不轻松。
雾绡心惊不已,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鲲祖黄求鲤横行巫山水陆两道,这老儿功力深厚,膂力更是超绝,一双铜环铁臂无惧任何刀剑,就算许白师也要让他三分。如今不过一合,就叫眼前这名少女分筋错骨,废掉双臂?
她虽认为这位名叫“剑心”的少女武功决计不弱,可高到这种地步还是让雾绡姬瞠目结舌。
其实黄求鲤本不该败得如此迅速狼狈,若是与风剑心游走缠斗,风剑心不用剑的话,或许还能走出几个回合,只是他轻敌自大又自负臂力,拿自己的力量去跟沧海无上炼体神功《千劫经》硬拼,那结果当然是自取其辱。
风剑心轻易取胜,遂向雾绡请示道:“师姐,现在当如何处置?”
雾绡回过神来,走到黄求鲤面前,“黄门主并非我的下属,雾绡无权处置,相信今夜黄门主不过受人挑唆,一时糊涂,今晚的事应当不会发生第二次,师父那边总不愿意见你我自相残杀的。”
黄求鲤抬起头来,没想到她竟可以既往不咎,一双鱼眼睁得极大,似乎要看出她这话是真是假来,雾绡坦然无惧,“黄门主若是发誓,你我从此井水不犯河水,便将门下弟子领回去,此事就此作罢,你我两不相犯。若是,不肯善罢甘休的话……”她看了风剑心一眼,压沉声音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你说是与不是?”
黄求鲤如今已是砧板之肉,任人宰割,大丈夫能屈能伸,发誓也是毫不迟疑,“好好好,就依仙子所言。老夫对天立誓,从此再也不与雾绡姑娘为难,我海龙门的弟子也绝不会再动无情道的姑娘们一分一毫,若有违此誓,甘受天谴。”
他挣扎着,勉强站起,胆怯的悄声打量风剑心,道:“你有这等大高手从旁护卫,难怪有恃无恐,还惧区区一个黄求鲤吗?”
他看风剑心的那一眼,既是恐惧又觉不甘,只是语气敬重,不敢轻忽,“多谢尊驾手下留情,没有废去黄某双臂,老儿很承你的情。这江湖武林中,有这等武功造诣的女子,除巫山境主之外便只有天顶瑶池的素灵霄,小老儿委实想不出第三个人来。可阁下武功霸烈非常,瞧来又并非瑶池之人。可否请尊驾留个名号,老儿好输得心服口服。”
风剑心可不想给这等无耻之徒留下姓名,可“尊驾尊驾”的称呼也让她无所适从,最后说道,“敝姓风。”
黄求鲤苦思冥想一阵,整个江湖武林,名门世家也没有这号人物,只得敬道,“原来是风姑娘,黄某受教了。”随即狼狈离开。临到门前,雾绡道,“且慢!”
黄求鲤双手失力,垂首躬身,“雾绡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搜船之前,你我是如何约定的,黄门主可莫要贵人多忘事。”
黄求鲤稍怔,咬牙狠道:“好!黄某就这回去毁掉他们的招子!”
黄求鲤果然言出必践,等到巫山众弟子走出舱门,就看见五个被剜去双眼得瞎子一边痛哭惨叫着一边被海龙门的弟子用吊篮拖回大黑船。理所当然的知道定是雾绡师姐更胜一筹。
那五个被迷晕在货舱的巫山弟子也已经醒转过来,伴蝶醒来时还尚在云里雾里,等她想起来要找那些恶贼算账,雾绡牵过她手与她说道,今日之事就算揭过,那五名恶徒已然被剜双目,想来不敢再犯。
伴蝶以为是师姐相救,登时感激涕零,却被雾绡拉过来让她谢过风剑心的相救之恩。
其时雾绡早已换过一身衣裳,不待众人七嘴八舌的询问,雾绡就将她们都打发出去,唯留风剑心在舱中。
这小侍女虽有诸多好奇,也不敢违逆雾绡的意思,忙将清茶奉上,一边悄悄打量过风剑心几眼,一边告退。
二人并着一张小案,就着一壶清茗,相对而坐。风剑心双膝并拢,身姿端正,雾绡姬随意斜坐,裙摆之下露出一双莹白雪腻得玉腿,显得慵懒而又妖娆。
她给各自倒一杯清茶,举杯相邀,“你我既然都不饮酒,如此雾绡就以茶代酒敬过姑娘,敬谢姑娘仗义援手之恩。”
风剑心端起茶杯,略微颔首,一杯饮尽。
雾绡笑道:“恕小女子冒昧,既然你我已是触杯之交,姑娘可否具告名姓?”
少女想了一想,淡然应道:“风剑心。”
雾绡微有讶异,“想不到这是真名。”
风剑心道:“不知雾绡姑娘留我,所为何事?”
雾绡道:“江湖知己,自是要坦然至诚,如今姑娘既然已经见过我的真面,不知能不能让小女子也一睹姑娘真容?”
风剑心略一迟疑,心想雾绡既是女子,真容相见却是无妨。遂将兜帽拉下,露出一张美丽摄人的容颜。
雾绡姬看的怔怔出神,一时竟也说不出什么话来。面前这名少女姿容极美,气质更是不可方物,既有纯净澄澈的青涩,又有勾魂夺魄的艳丽,她啧啧称奇道:“我原以为你是哪位前辈高人易容装扮,想不到形貌这等年轻,雾绡容貌粗陋,好事者常委以美人的名号,如今见着姑娘的真容,才知蒲柳之姿着实不堪一提。”
风剑心略感羞赫,忙道:“姑娘谬赞,在下愧不敢当。”
雾绡道:“相由骨生,骨相之美胜过皮肉,似是姑娘这等姿色,雾绡生平仅见,或许剑宗的玲珑雁妃晚能与姑娘平分秋色罢了。”
风剑心听她提到三师姐的名号,心生欣喜怀念,听她将自己与那位师姐相提并论,又觉得远远不及,因此不敢搭腔。
雾绡不以为意,莞尔一笑道:“你我姑娘来姑娘去的称呼,委实太过麻烦。瞧你模样不过十七八岁,小女子虚度二十三,应当痴长你几岁,按理说,你对我们有救命之恩,雾绡不该僭越。可要是尊驾不嫌弃,你我就以姐妹相称如何?”
风剑心又是一怔。她的江湖经验着实缺缺,暗想,江湖豪客意气相投,惯爱以兄弟相称,既然如此,这声姐姐也并不是叫不得。雾绡姬这个人,她是不讨厌的,非但如此,见着她竟有几分莫名的亲近之感。况且,四年前她曾救过自己性命,四年后她投桃报李,如此缘分,怎忍辜负?
风剑心也不矫情,对着雾绡就是执礼而拜,唤她一声姐姐。
这回倒是轮到雾绡诧异,待到风剑心坐正,雾绡才一声长叹,“原来妹妹果然不是正道中人?”
风剑心奇道:“姐姐何出此言?”
雾绡笑道:“名门正派,自命不凡,又岂会与我这等声名狼藉的邪魔外道结交?”
风剑心原是剑宗门下,因缘际会随沧海魔君学艺,剑宗又本属沧海,自己是正是邪,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姐姐与我本是私交,又与正邪何干?雾绡姐姐洁身自爱,这艘船上的女子皆受姐姐庇护,岂不是比那些诋毁姐姐名声,不明是非的武林正道要好得多吗?”
雾绡微怔,心间稍暖。她看着风剑心道,“妹妹知不知道,在你这一拜之前,姐姐原是想要与你谈一桩生意的?”
风剑心道,“不知,请雾绡姐姐赐教。”
镜花道:“我原想与你同行,你护我巫山弟子此行周全,我送你南下。”
风剑心奇道:“姐姐如何知道我要南下?”
雾绡看了她一眼,笑道:“我原来还怀疑你是正道的奸细,如今一见,多半不是。”
“为何?”
“红袖一出巫山,还未曾停港补给,你如何上船?依我之见,多半是在逍遥渡开始就一直跟着我们了吧?以妹妹的武功和品性,逍遥津里那些大商士豪可请不起你。”
风剑心笑道:“那依姐姐所见,我是什么出身?”
雾绡道:“不猜不猜,说多错多,你是什么出身无关紧要,如今你既喊我一声姐姐,我就算厚颜无耻的认下你这个好妹妹。”
两人说到意气相投处,再次举杯共饮,可一想到杯中不过是一杯清茶,就觉此举颇有几分附庸风雅的矫揉造作之感。
二人相视莞尔,风剑心道:“姐姐说要我护卫巫山弟子周全又是什么意思?莫非那个老儿还不死心?可他已在我二人面前已经立下重誓……”
雾绡嘲讽冷笑,暗道这位妹妹好天真。
“邪道中的磊落君子着实少之又少,黄求鲤强凶霸道,反复无常,还能指望这等无耻之徒一诺千金吗?即便他信守承诺,不对姐姐出手,也不敢保证他就不会对我手下的这些师妹们动手。若是你一走,姐姐没有自信能压的住这个老贼。”
风剑心道:“既然如此,姐姐适才为何放虎归山?”
雾绡摇头道:“海龙门附属巫山,可并非是姐姐的属下,若是杀掉他或是扣下这个老儿,师父那边都不好交代,还有冯师妹参与其中,我怎能轻易饶过这幕后黑手?暂且只能将他们带往中原,找到师父,再由她老人家处置。所以,姐姐方才就想与你做个买卖,有你坐镇,黄求鲤那厮才不敢轻举妄动。”
风剑心略微思量,问出她最关心的问题,“姐姐此行南下,所为何事?”
雾绡觑她一眼,道:“你对这个很有兴趣?”
风剑心微讶,默不作声。
雾绡一笑,意味深长道,“我的好妹妹,你的武功很高,然则江湖经验太少,所想所求,一眼就能叫人看穿。”
风剑心惭愧道,“妹妹受教。”
雾绡叹道:“只怕要让你大失所望,此次南下所为何事,姐姐目前也知之不详。”
风剑心讶然,“怎么会?”
雾绡无奈道:“我奉师尊之命,将人带往既昌,先在陵河渡上岸,到时会有后续的联系,所以师父到底想要做什么,姐姐现在确实不清楚。”
风剑心没问出个所以然来,心中不禁感到些许失望,可转念一想,巫山南下也未必就与剑宗相关。这两派虽有旧仇,可许白师和剑宗向无冲突,巫山在北,剑宗在南,逍遥境主总不至于自大到觉得能凭一派之力撼动剑宗吧?
雾绡见她沉思不语,问道:“妹妹你呢?你又要往何处去?”
风剑心不知如何相告,若是说前往西南,多半要被猜到自己与剑宗有些关系,最终也只是说道:“南下。”
雾绡见她有难言之隐,过犹不及,因而也不追问,就此打住。
半晌,风剑心试探着问道:“姐姐,江湖险恶,着实不是你一个女子该待的地方,姐姐有没有想过退隐江湖?”
雾绡姬艳名远播,觊觎她的宵小不计其数,作为“妹妹”,她实在不愿看到今日之事重演。
雾绡有些诧异,她奇道:“妹妹不过初入江湖,谈何江湖险恶?”
镜花知她心意,无奈叹道:“妹妹知不知道,巫山弟子是什么出身?”
风剑心只道不知。
雾绡道:“她们都是世间的苦命人,不是被父母遗弃,便是沿街乞讨的孤儿,或是遭人迫害被夫家驱逐的无辜女子,走投无路之下,才投到巫山。”
风剑心闻言,不禁黯然。她也曾是无依无靠的孤儿,以乞讨为生,这些人的处境,风剑心自然感同身受。
雾绡续道:“女子生来多半遭人厌弃,即使平安长大,也不过是男子的附庸。她们孤身一人,如何自保?因而就算以色侍人也不过是选择各不相同罢了,修无情道也未必就比合欢道高人一等。跟着我的这些弟子,都是见过听过人世间最丑恶之事的可怜人,她们不想出卖色相,也不愿修炼采阳补阴的旁门歪道。”
雾绡神情里露出些许寂寥与无力,叹道,“可玉凝功功法缺失,修行极其不易,进境远远不如合欢一派。如今无情道的人数和实力都无法与水月一脉相提并论。姐姐自知武功低微,资质愚钝,无情道也日渐式微,可若是我不为她们做主,这些姑娘们除了出卖女色,又能去依靠谁呢?”
风剑心内心震撼,不意这位江湖之中艳名远播,凶名昭著的女子居然背负着如此高尚的信念。
“姐姐何不寻求正道庇护?”
雾绡却冷笑道:“妹妹果然是初出江湖,你适才也说,世人诋毁女子名声总是不择手段,冷漠残酷的。复杂的人心又岂是区区正邪二字可以说清?邪道之中也有磊落君子,正道之中也有卑鄙小人。江湖门派归根到底是结党聚众,倚强凌弱的势力罢了。正道邪道又有什么分别?只要大义无损,小节有亏就算武林正道。这些人把持着江湖公义,制定武林的规则,若是与他们利益相同就是同道中人,若是争夺利益者,就斥为邪魔外道,恨不能斩草除根!”
风剑心默然不语,沧海和昆仑就是因为与如今的武林大势行为相悖就被排斥在正道之外,而她义父季涯深则是光明磊落的君子。
雾绡道:“且不说师父对我有教养授艺之恩,就是我带人叛出逍遥津,带着这些女子自立门户,武林正邪两道,哪里有我容身之所?”
风剑心无可申辩,“姐姐,我……”若是先前结交不过是缘分使然,与雾绡有亲近之感,如今这声姐姐叫得是真心实意,发自肺腑。
雾绡不以为意道,“妹妹与其操心姐姐的事情,不如多替自己想想如何?”
风剑心疑惑不解,“我?我怎么了?”
雾绡道:“你很好。有道是,佳人工著作,世人妒其贤。妹妹身怀绝技,仙姿玉貌,如此天纵之才,倘若身入江湖,世间从此多事。”
她有种强烈的预感,眼前这名少女的名字,终有一日会响彻武林,震撼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