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绡道:“我的那些师妹们的遗骨想来是不在了吧?”
阿南图身躯一抖,不敢抬头回话。净世道视女子如草芥,那些女人死后,他们早将尸首扔进万丈极渊,早已尸骨无存,哪里还有什么遗骨?
雾绡见他神情闪烁,已经了然。“我也不为难你大法师。但你回去之后,须请出十位弟子的灵位,一路诵经念佛,三拜九叩送往巫山。好令她们魂灵有依,落叶归根,你应是不应?”
阿南图见这要求还在情理之中,便立刻满口答应。
黄求鲤却暗暗叫糟,雾绡当真好算计,既能笼络人心,还能寻回颜面,又能让冯静媛与净世道勾结之事人尽皆知,到时许白师追究起来,水月的日子恐怕就要难咯。
阿南图吃此大亏,正要鸣金收兵,雾绡再将他叫住:“且慢!”
阿南图咬牙道:“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雾绡言语婉转,悠然问道:“大法师南下大齐必不可能是传宗布教,你们净世道为何而来?”
阿南图似是微感诧异,而后诡异的笑道:“听命行事,无可奉告。怎么?许境主居然没有告诉你吗?”
雾绡沉默不语。
风剑心一直将他们逼出客栈,最后手中铜棍翻转,往地面插去,那铜棍一声爆响,竟然没入地面半根有余,整个砖石地板呈网状爆开,足足有丈许方圆。
这等神威煞是惊骇,雾绡口中冷喝:“滚!”
扶着阿南图的弟子脚下发软,险些就将护法丢在地上,亡命狂奔。
阿南图受伤不轻,哪里还敢强辩?当即抛下客栈里被震晕的五名弟子,赶紧叫人扶他逃命去也。
雾绡可不要这些污秽之物弄脏她的地界,命人将这些北蛮妖僧捆绑起来,扔出客栈。
雾绡思虑再三,仍是不知师父为何要她带人南行,甚至连净世道似乎也是有备而来。往常她只需要依命行事,可如今心中惴惴难安,似是风雨欲来。
这个疑问直到晚间巫山的传信黑雁回来,带回某个讯息。
彼时黄求鲤,风剑心俱在,雾绡展信即看,却是瞳孔骤缩,倒吸一口凉气。鲲祖借机凑上前观瞧,也是虎躯猛震,面色通红,“这,这,这……”如此这般神情古怪,也不知是惊是喜。
雾绡这才将字条递与风剑心,风剑心接过后也是心间狂震,满目讶然。
“风玉现世,七杀阁,沈断”
短短九字,已经可以预见,这会在江湖上掀起多少腥风血雨。
武林邪道之中,有此门派,名唤七杀。但闻其名,多半要认为这是拿人钱财,杀人害命的杀手组织,实则七杀阁却并不是如此。
既然名列邪道,那当然也不是行侠仗义,锄强扶弱的名门正派。
七杀原名七煞,本是中原武林中最令人闻风丧胆的七位煞星。他们在西原省的平阳州横行霸道,结党啸聚,创立七杀阁。这些人行事从来放浪形骸,快意江湖。
尤其嗜血杀人!
他们杀人取命从来不问是非,没有缘由,但凭喜好兴致,肆意妄为。无奈七煞武功高强,神出鬼没,剑宗屡次试图剿灭俱都无功而返,当真称得上是人间恶鬼,世上杀星!
以七人为首,聚结起一伙狂徒怪客,横行江湖,短短二十年,就已名列邪道十三门之一!
江湖有言:七杀启现风云变,魔星聚首鬼神愁。
世人对其之恐惧,七杀阁势力之强,可见一斑。
“万家酒楼”不是上万家酒楼联合的旗号,它不过就是一家酒楼,之所以叫“万家酒楼”也并不是因为它的店主姓万。
但是,它就叫“万家酒楼”。
这家酒楼就开在和青玉州相临的平阳府的州府大街。而从今以后,这里就再也不会有这座万家酒楼。
因为今天它迎来了它最后的客人。
二楼正中间的桌前坐着个中年人。这个男人约莫四十左右的年纪,外罩灰袍,内着布衣,浑然是落魄江湖的打扮。此人身量颀长,胡子拉碴的,细长的眼睛半开半阖,仿佛昏昏欲睡,似是颇为懒倦。
这一层的酒楼现在极其安静。
虽说二楼是雅间,说到底也是酒楼,可是现在除街市熙攘喧闹的声音,此间竟然再无旁的异响,实在是安静,死寂得诡异。
不,也并非真是没有一点声音。酒楼雇请的歌女仍在抱着琵琶,唱着小曲,小曲是时下最受欢迎的,关于情情爱爱,哀怨婉转的腔调。
“妾说,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若是两情能相悦,岂在天长地久时……”
一声声清澈婉转,一句句声动梁尘,仔细听来却有三分微微颤抖,战战兢兢。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模样没有娇怯倒显得弱小而楚楚可怜。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跪坐在少女的身旁,他低眉顺眼着,不敢抬头,健壮的身躯都在瑟瑟发抖。
男人的手指摸到了刀鞘上。霎时间,整个二楼食客的呼吸都为之一滞,有意无意,不自觉的屏住呼吸。
那是一把平平无奇的刀。
御刀府五种名刀各有所长,特征明显,可这个人桌上的这把刀样式寻常普通,只在刀镡处挂着一串漂亮的铃铛。
可要不是这串铃铛,恐怕任谁也认不出这一把“催命符”来,也断不会认出眼前这个相貌普通的男人就是横行西南,凶名昭著,能止小儿夜啼的七杀阁主,刀鬼——沈断!
这是一个危险致命,惊天动地的名字。
沈断将手摸向他的刀,却不是为了杀人。
他的手指轻轻在刀柄处叩响,双目微阖,神情陶醉,像是寻常爱听曲的客人那样,跟着姑娘的歌乐哼唱,还打起节拍。
所有人都只是看着,戒备着,却没有一个人敢轻举妄动,哪怕这个人看起来,身上并无半点杀气。
嘚、嘚、嘚、嘚、嘚……
跑堂的小二此时跑上楼来。此时所有人的注意力全落到他的身上,用一种可怜,悲哀又幸灾乐祸的表情。
小二颤颤巍巍的端着食案,走到那个男人面前,“客,客官,您,您要的上等竹叶青。请,请慢,慢用……”
他的内心已然恐惧至极。从他踏上这一层开始就有种一只脚已经踏进森罗地狱的感觉,令人不寒而栗。
酒坛和酒杯小心翼翼的放到桌上,那个男人蓦地睁开眼睛,一下就盯住了他,那双眼睛锐利如钩,钩住小二的灵魂,冰冷得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堂倌只觉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冷汗潺潺,背脊瞬间发凉。
“客,客官!”
他不可自抑的叫出声来,沈断身上的杀气暴涨,就好似暴起的尖刺,要刺痛人的皮肤。
歌女就是再迟钝也察觉出此时的形势危险至极,歌声乐声戛然而止,她张着嘴,再也唱不出来。
沈断皱眉:“怎么不唱了?”
他的声音冰冷寡淡,带着毒蛇缠绕颈脖的凉意直蹿脊椎,到达天灵。歌女战战兢兢的,哪里还能唱出半个词来?那兄弟模样的少年更是吓得抖如筛糠,汗如雨下。
沈断眼睛瞥向堂倌,“哦?是这个小杂碎坏了你的兴致?”
歌女不敢回答,小二吓得连连倒退。没人看清沈断是如何出刀的,甚至他的上半身都没见动过一点。可是当那道白光闪过再消失,那店小二已经满眼不可置信的捂着颈脖,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此时鲜血才从他的指缝溢出来,流淌一地。
少年发出一声尖叫,卖唱的歌女捂着嘴,瑟瑟发抖,眼角有泪却不敢出声。
满堂二十余人立时站起身来。他们个个手执兵刃,满脸戒惧的盯着场中的男人。
沈断的目光气定神闲的扫过这些人,满堂江湖豪客居然没人敢和他对视。目光所到之处,俱是胆怯的低下头去,只留余光警戒,防他突然发难。
沈断嘴角微弯,满眼不屑。他伸手揭去酒坛的封口,凑近稍稍嗅了嗅,然后冷笑道:“仙人醉?这种下三滥的招数,也敢在沈某面前班门弄斧?雕虫小技,远远不及我三弟的手段。”
显然这是坛下过迷药的酒。
他拔刀出鞘,昂然站起,宝刀上的鲜血还散发着腥味,所有豪客心中骤紧,大气都不敢出。
沈断环顾群豪,扬声道:“这坛酒还不配洗本阁主的刀,我看诸位的鲜血倒是合适。如何?谁敢上前试我刀锋?”
其声震震,满堂江湖豪客二十余人,竟无一人应声。沈断觑他们一眼,轻蔑的笑,他拿刀指向一个双剑已经出鞘的剑客,“毒剑客由青,你要先来试试吗?”
那剑客默然不语,别开脸去。他又将刀指向一对凶恶面孔,一黑一白的夫妇,“黑白夜叉,你们敢来吗?”
那白面女人性烈,提着峨眉刺就要上前,被她男人以斧按住,摇头示意她不可轻举妄动。
沈断大摇其头,与之前困倦不堪的懒惫模样大相径庭,他昂首挺胸,傲视群豪道:“诸位也算是西南绿林有名的强盗枭雄,难道就没有一个有胆色的?可笑一群鼠辈,也敢打我七杀阁的主意?”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回道:“沈阁主莫要太过张狂,这西南武林还不是你七杀阁的天下。你难道想自己独吞这件宝贝吗?”
沈断面容一整,向说话的那个手执两支□□的男人望过去,饶有兴味道:“夺命枪田蛟?你所为何来啊?我七杀阁吞不下,难道你那田家庄就有这个本事?”
田蛟讪讪笑道:“沈阁主不要误会。在这西南地界,要论狠不如你七杀阁,论强不如剑宗。田某并非贪得无厌,不自量力之徒,只是如今江湖盛传,你刀鬼得到件不得了的稀世至宝。田某一时心痒难耐,特来向阁主讨教,不过是想稍微见识见识,开开眼界,不知阁主是否愿意赏脸?”
沈断瞥他一眼便移开视线,冷笑道:“先不说各位要给沈某下药的这份诚意。也不掂量掂量,就凭你们也配看这件宝贝?”
有人叫道:“果然宝物在你身上?”
沈断哼道:“在不在,与你有何相干?反正你们马上就会死,沈某不与死人多废话,你们都一起上吧!沈某正借各位的脑袋洗炼刀锋!”
说罢,忽将手中酒坛高高抛起,提刀便杀入这伙绿林巨盗之中。
这些武林高手俱算是一方绿林魁首,一时贪念不约而同前来阻截七杀阁主,无非是想因势趁利,看看是否有可乘之机。
毕竟此次传言的秘宝关系重大,价值何止连城?
不料沈断看似漫不经心,实则自己那点微末道行早已叫人洞若观火,无所遁形,更想不到刀鬼居然如此心狠手辣,半点不留情面,提刀就杀将过来。
电光石火之间,哪里容得犹疑?沈断身形闪转,真如狼入羊群,但见刀光乍裂,好似秋水横波,只听铃铛清越犹如夜半催魂!头三个豪客还来不及想他是否真动杀心,眼前一道残影电射而来,兵器还来不及招架,只发出短促的闷哼,已然倒地身亡。
三人身量各异,却都是颈脖中刀而亡,可见沈断的刀法之阴狠卓绝,刀鬼之名当真是名副其实。
群盗见转瞬就折损三名好手,沈断言出必践果真动手杀人。这个男人提刀伫立,刀刃寒光凛冽,周身更是杀气腾腾,这恐惧惊骇之感当头而来,也不知是因这个人还是这个人手里的刀。
形势一触即发,想来此事不能善罢。
毒剑客由青,黑枪手田蛟,黑白夜叉四人再不迟疑,从三面扑将过来。抢先出手就分袭他头颈胸腿四处,上来就是杀招。
饶是沈断是七杀阁主,面对对方这以命换命的招数也是不敢硬拼,当即退后三步,让过这四人八手八支兵刃。
四人见他一退,心中登时大喜,想来七杀阁主也不过如此,合我四人之力未必不能一战。
岂料这一喜还不及上心头,忽听叮铃一声铃响,四人胸口就现出一个血洞,然后满眼惊诧的直挺挺的倒下去。
瞬息之间又折四名好手,而旁人却只看见沈断发出一刀。这等诡异莫测的刀法让剩余的众匪惊心寒胆。
“这,这就是催命符,这就是索魂铃……”
江湖传言,刀鬼催命符上的索魂铃一响,必然会有人命丧黄泉。因而西南武林之中,但闻铃铛之声就无异于收到恶鬼的催命符。
这些人心惊胆骇,已经彻底丧失战意,正不知要逃要降,一时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刀鬼此刻杀得兴起,手指轻弹手中刀刃,旋即闪身再杀进敌众之中,这些乌合之众少有能招架他一招半式的,不消片刻,都折损在他的“催命符”下。
“哈哈哈哈,尔等鼠辈,速来受死!”
有人惊惧胆裂,意欲夺路而逃,正要纵身翻跃栏杆狂奔,沈断神色阴冷,“想逃?可没那么容易!”
刀鬼身法更快,足尖重踏,窜出楼外,一手抓住那人脚踝,将人摔回楼中。眼见他人就要飞出楼外,刀鬼扣动刀镡机关,铃铛带出一段五丈余的钢丝铁线,激射而出。铃铛缠住栏杆,刀鬼借力旋身,当即杀回场内。
这一切发生在瞬息之时。众人兀自惊骇,刀鬼挥舞“催命符”,转瞬又砍翻数人。其余人等见他如此神勇,自知生路已绝,双膝软倒,已是颓然跪地。
“阁主饶命啊!阁主饶命,小的不过是适逢其会,绝无加害之心!下药暗算阁主的,暗算阁主的,是……”手指一指地上尸首,“是由青和田蛟这两个狗贼!是他们,跟小人实在没有关系啊!”
沈断挑起眼皮,居高临下的俯视他们,好似在看一群微不足道的蝼蚁。他漫不经心的从怀中掏出一面素白的巾帕,好整以暇的擦拭刀上的鲜血。
忽然一脚踏在那人肩头,脚下那人竟然瑟瑟发抖,口不能言。
“你且说说,是谁透露给你们的消息?你们是如何知晓本阁主的行踪?”
那人战战兢兢答道:“江湖盛传,阁,阁主得到了一件稀世珍宝。小,小的们也是听说您在平阳出没,才,才想要到这里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等到阁主驾临。果,果然见到阁主英伟不凡,小的们真心拜服,前来恭迎阁主大驾,绝无夺宝之意!”
沈断冷笑一声,“是吗?”
“是是是,小人敬仰阁主威名久矣,还想加入七杀阁,愿为阁主鞍前马后,赴汤蹈火!”
这人一见沈断似有松口饶命之意,连忙打蛇随棍上,一群见此,尽皆高声奉承,连表忠心。
沈断觑他一眼,不屑道:“你当我七杀阁是什么去处?也收你这等废物?”说罢,举刀便砍。
“阁主饶命啊!”
忽听两响破空声起,两枚黑影砸在沈断的刀上,发出“铛铛”两声脆响。刀鬼的催命符晃动,铃铛叮铃叮铃,发出悦耳的声音。
沈断眉峰紧蹙,一双眼睛紧紧盯着窗外,两道人影像是御着风从栏杆外飘荡进来。
这两人落足无声,显然轻功造诣不俗,神情冷肃,对上刀鬼那双鹰隼一般的眼睛竟然也丝毫不怵。
沈断将这一男一女细细打量一番,但见他们俱是十七八岁的面容,少年身着锦绣金衣,仪表堂堂,少女穿戴黄裳,美丽动人。只是这两人都梳着两个青稚的娃娃发髻,显出不伦不类的模样来。
这二人衣着金箔,颈戴金锁明珠。一人执着龙凤金环,一人抱着白玉如意,当真是金光闪耀,华丽富贵得很。
沈断觑他们一眼,意味深长道:“我道是谁,原来是金童玉女到了。我没记错的话,你们都是三十多岁的年纪了吧?还是这副扮相,大财神的口味,着实不敢恭维。”
金童玉女听他嘲讽也是面不改色,只是抓紧手中的金环玉器,从两边围逼过来。
沈断将地上跪着那人一脚踢开,提刀上前,冷声道:“我却不知道金宫的人也干起杀人越货的勾当!你家主子视财如命,莫非是有人许了天大的好处让他拿我?”
两人仍是不说,步步逼近,沈断怒道:“无知小辈!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说罢,一声铃响,催命符顺势劈来,这刀来势极快,威不可挡,砍在金环之上,金童拼尽全力也还要退出三步方能招架得住。
龙凤金环架住催命符。沈断的武功显然更胜金童一筹,刀锋逐渐朝着金童那边倾轧过去。此时,那玉女一柄如意如风如雷般点来,直击沈断肋下大穴。这一击有碎金裂石之威,刀鬼却还不惊不忙,轻松将刀锋转向,催命符磕在那柄玉如意上,发出金铁交击的脆响。
那如意也不知是什么材质打造的奇物,以催命符的刀锋竟然未能歽毁。
只听得满场叮叮当当,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有如珠落玉盘,大雨倾盆之势。三种兵器交击在一起,但见刀光重重,金环闪耀,玉影纷纷,煞是精彩好看。场中以这三人为中心,掀起疾风骇浪,刀气逸散开来,直让人不能直视,身体都被这股气浪推开出去。
众人趴在楼梯处看得是目瞪口呆,单看这金童玉女能接刀鬼如此多招,已知这两人的武艺已远在自己之上。
忽然一念惊醒,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这些好事的绿林强盗正要翻身跃走,忽听刀鬼喝道:“想走?纳命来!”
一脚踢开金环,沈断借势纵身追上,刀光如流瀑铺开,一刀一个,这几人顷刻毙命。人头滚落到街市之中,立时惊起围观群众的阵阵奔走狂呼,惊声尖叫。
战到此处,金童玉女已是额角沁汗,气喘吁吁。要招架刀鬼源源不断的杀招已是半点分神不得,而沈断竟然还有余力再杀数人,显然之前的交锋对方其实未尽全力。
金童定定的望着刀鬼,开口道:“阁下既然已经擦掉刀上的血迹,又何必再让那柄催命符染血杀生呢?”
沈断闻言哈哈大笑,“金童玉女,你们两个这是念的哪门子经?这些年死在你们金宫手上的英雄侠士和绿林好汉那也是不计其数了。同为邪道十三门,你们二人手上沾的血可不比沈某少啊。”
不待金童玉女说话,沈断摆手道:“也罢,就凭你们,还远远不是我的对手。金童玉女既来,赵连城也该到了吧?大财神何必藏头露尾,何不出来一见?”
金童玉女面面相觑。
忽然传来一声长笑,悠远浩荡。浑厚的内力裹挟着豪放的笑声,当真是震耳发聩,就连金童玉女也不禁屏气捂耳,而那对不通武艺的姐弟早已当场晕迷。
唯有沈断神情自若,指节分明的手掌紧握长刀,暗暗警惕。
“哈哈哈哈哈,既然阁主盛情难却,某何惜一见?”
这场中突然出现一人。
这人的轻功比之金童玉女又更胜一筹,他非但落足无声,甚至不见他从何处而来。这个男人年龄约莫四十,真可谓是相貌堂堂,此人续着长须,眉目和善,身着金线红袍,真似个财神爷那般,华贵非凡,气质雍容。
单瞧他这副模样,不知情的还真以为他是扶危济困,德厚流光的财神,哪里想到此人竟是金宫的宫主,四大财神之一的南财神赵连城?
此人全无德行信仰,生平最爱钱财,但凡能得到好处的事,不分善恶,不论正邪,只要有利可图,杀人越货,逼良为娼,那也是无恶不作!
江湖有道是:金珠筑起连城殿,敛尽四方可敌国。
金宫富可敌国的财富全是靠巧取豪夺,勾结黑白两道攫取掠夺百姓的民脂民膏得来。
主人刚一落地,金童玉女忙来拜见,随即恭谨谦逊的退侍在旁。
沈断就不爱看他这个做派,出言就道:“赵兄消息好灵通啊,本阁主才从北地赶回来,还未到西原,赵兄就早早唆使这帮西南绿林的乌合之众在此设伏。如今赵兄亲至,想必是来坐收渔翁之利的吧?”
赵连城手执折扇,气质潇洒,倒真有几分风流不羁的模样。那双俊目流转精光,转眼之间就已有百般算计。他道:“沈兄这是误会在下了。这些宵小之徒不过是西南鼠辈,闻风而动,上不得台面,徒让沈兄磨练刀法罢了。我看沈阁主刀法凌厉,杀人如风,想来近来武功又有精进,当真是可喜可贺。”
他虽慈眉善目,语气和蔼,沈断也丝毫不肯放松警惕。刀鬼扫那财神一眼,“沈某惯爱独行独断,不喜欢你们这些生意人的花花肠子。你且开有话直说,如今这开胃小菜已经吃完,是不是要轮到赵财神这道正菜了?”
赵连城闲庭信步,轻摇纸扇,不疾不徐道:“沈阁主实在是误会在下了。赵某来此,是要与阁主商量一桩买卖的。”
沈断眉锋一挑,冷笑道:“赵兄占据玉川,沈某偏安西原,虽则省界交邻,沈某与大财神素来是相安无事,更不曾有过什么买卖。”
赵连城道:“沈兄此言差矣。江湖盛传,太玄教百年前遗失的那件宝物如今落到沈兄手上。正邪两道,诸门各派众所周知,此物夺天地造化,有惊世神通。这等稀世秘宝,当真是价值连城。”
沈断闻言大笑:“哈哈哈哈,大财神果然也是为此而来。且不说沈某是不是真的得到此物,就是有,传说得此物者即为天之骄子,武林至尊。将来号令天下,莫敢不从。大财神富可敌国,难道对这天下第一人之位也有兴趣?”
赵连城道:“瞧这模样,风玉果然在沈兄手里。若是如此,沈兄不妨听我一言。”
沈断哼道:“你且说来。”
赵连城折扇收起,道:“兄弟也是道听途说。传说神玉有灵,择主而侍,得遇其主则能使其脱胎换骨,造化重生。更有神通灵异,甚或能得长生不老,故世间人人趋之若鹜,庙堂江湖,无不求之如狂。此物一出,天下必有浩劫。若非神玉之主,强行运用,轻则走火入魔,重则,爆体而亡。神玉既然已在沈兄手上,可瞧来你并未脱胎换骨,想必沈兄并非此物之主。既然如此,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不如就由在下高价收买,以重金相易。如此在下得到至宝,沈兄不虚此行,你我岂不皆大欢喜?”
沈断又是一阵长笑,“原来赵兄打的是这个主意。你金宫素来无利不起早,行事不择手段,想来是有人出高价要你拿下此物了?请恕沈某贸然相问,这幕后之人究竟是谁?”
赵连城大摇其头,“赵某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确是不论是非,不问缘由,可唯有一条,行有行规!这幕后之人就算是有,那也是决计不能说给沈兄知道的。只是,兄弟这番苦心也是在为沈兄着想。你既非风玉之主,此物于你无用。可江湖传言风行电照,不日内,沈兄便是江湖的众矢之的,正邪两道都不会轻易放过你。七杀阁虽然是西原邪道魁首,可毕竟不能以一敌万。旁的不说,剑宗势众力雄,清源流野心勃勃,贤居的耳目更是遍布天下,这西南一旦闻风而动,沈兄就会即刻陷入龙潭虎穴之中。”
赵连城见沈断凝眉不语,续道:“就算沈兄和七杀阁能逃离西南,可中原武林,正邪两道,哪里有沈兄的容身之所?上有北域,下有南疆,左边的西域,右边的东海,哪里不是江湖?沈兄身挟如此重宝,行事还望三思。”
不愧是生意人,赵连城分析利弊,步步为营的本事当真不可小觑。
“兄弟就与你实话实说了吧,这颗烫手山芋落到兄弟这里,某也担待不起。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兄弟到时会昭告天下武林群豪,当众拍卖此物,价高者得,尽早出货,以免夜长梦多。”
沈断还在想他话中的真假,右掌不自觉的抚向腰间,认真斟酌利弊,忽而醍醐灌顶,大叫出声:“好你个奸贼!险些上你的恶当!你与本阁主说这些,想来是缓兵之计罢?你在等你那三个兄弟是与不是?”
赵连城眼中一亮,全无被人识穿的窘迫,他也道:“彼此彼此,西原凶魔七煞,你也在等其他六煞不是吗?”
两人眼神交错,如有风雷交汇,俱是凛然。
机会稍纵即逝,若是对方帮手先到,免不得要死战,两人不约而同的打起速战速决的主意。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瞬息之间,沈断没用兵刃,赵连城将折扇收进袖中,两人同时身动。
但见两道残影猛然撞在一处,四掌对接,有如九天惊雷炸响,阵阵圈圈凌厉汹涌的气浪翻腾卷起,竟然将那满地死尸都吹飞出去。
气浪雄浑霸烈,摧枯拉朽的冲击撞断巨大的房梁立柱,金童玉女见势不妙,纵身跃起,只听轰隆轰隆的巨响,半座酒楼二层失去梁柱,终于轰然倒塌下来。
一时烟尘滚滚,瓦砾坍堆,万家酒楼顷刻之间已让这两位邪道宗师毁成一片废墟。
百姓见此异象,以为天灾忽至,纷纷惊走疾呼,方寸大乱。
赵连城轻身落在残垣断壁之上,金线红袍已有几分散乱的模样,人却不曾受伤。
金童玉女连忙上来侍候,赵财神抬手让两人退下,冷然盯着废墟,“哼,倒叫这厮跑了。快追!若让他跟其他六煞会合,想要夺宝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话音未落,三人一前一后,电纵而去。
路人纷纷上来围观这座残垣断壁,皆是不胜唏嘘。
谁也没有看见,有一男一女从残存的半座酒楼里爬出来,跑进一条巷道之中。
少女的身段婀娜,面覆素纱。少年的身量健壮,额角有一道细小的白疤。正是适才在万家酒楼卖唱的那对姐弟。
那少年怔怔的看着眼前的废墟,犹自咳嗽不止,“这,这两个怪物。竟,竟然把这里给打成这样……咳,咳咳,要,要不是三师姐你及时将我拖出来,咳咳,险些就要被他们活埋在里面!”
那少女收敛起怯弱的气质,俏然而立,神情淡静。
她揭去面纱,露出出尘脱俗的美貌,睿智的眼眸如有星辰,此人正是剑宗的雁妃晚。
“七杀阁和金宫在邪道威名赫赫,武功自然高绝。四师弟可是骇破了胆?”
卫逸闻言,昂首挺胸道:“邪魔外道,哪个怕他?”说着他看看周围,见此处已经少有人迹,压低声音道:“三师姐,怎么办?你我此次下山,原是要查探近来西南武林的异动。现在看来,别说西南武林,就是整个中原恐怕都要有大事发生!沈断现在行踪不明,咱们还要不要追下去?”
雁妃晚素来冷静持重,心机巧妙,当机立断道:“不追。凭你我二人势单力微,如何招架得住刀鬼沈断,南财神赵连城?更别说他们背后的凶魔七煞和金宫四主。你我先回七星顶复命,先将此事具报给太师父,请他们二位老人家定夺。”
卫逸当即称是,就要与雁妃晚同走。
谁知这时雁妃晚似是见着什么,忽然运起移星步,身形幻出一道残影追将出去。
卫逸连忙去追,追到人群处,但见雁妃晚举目搜寻,满眼茫然之色。
卫逸追过来,气喘吁吁道:“三,三师姐,你干什么呢?”
这位师姐绝顶聪明,智计百出,从来是镇静从容,智珠在握的模样。卫逸还从未见过她如此难以自控,茫然失魂的样子。
“没什么,或许是我看错了吧……”
雁妃晚最后再看向流动的人群,随即收敛情绪,准备回山向老祖宗们复命。
可是,那匆匆一瞥,她分明看到凤梧山庄装束的灰衣,还有若隐若现的绿影……
真的会是她吗?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