鲤鱼乡

繁体版 简体版
鲤鱼乡 > 沧海剑衣录之风雨江湖 > 第32章 第三十二回 名门跋扈 翠屏劫波

第32章 第三十二回 名门跋扈 翠屏劫波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那船首处赫然站出一道黑影,高大魁梧,身量挺拔,这浩气绵长的宏声想来正是出自此人之口。风剑心在岸边与此人匆匆对视,就觉这人气势威严,正义凛然。

船上放落艞板,风剑心登上船去,直到她落在甲板处,脚步刚站稳,就听船首吆喝“风起!”,沙船立时拔锚起航,十艘鸟船也分明在左右后三面拱卫,真似众星捧月那般。

沙船乘风破浪,开始平稳的驶向对岸。风剑心抬起眼时恰与面前的三人视线对个正着。

居中的那名老者,身穿红袍,肩宽体阔,虎背熊腰,虽须发灰白却精神矍铄,面容肃穆而庄严,眉眼和善却又隐含熠熠之光,尽显人上之人的气度,令人望之折服,显然是个中领袖,不知是哪路豪杰。

左右俱是男子。左手边那人身量高瘦,手执羽扇,身着长衫,往这处审视时,眼神灵慧,似是颇有见地的智囊;右边那位,年轻瘦小,躬伏在侧,垂眉低首,看着是个近身侍候的小厮。

相互试探审量不过瞬息之间,风剑心不着痕迹的收回目光,盈盈拜谢道,“多谢老先生宽宏雅量,仗义援手之恩,小女子感激不尽。”

那老者早从她登船时就已悄然打量过她。见她手执长剑,踏上甲板落足极轻,站步极稳,显然轻功不俗,暗暗有赏识之意。

老者抚须笑道:“与人方便与己方便。也是老夫的不是,不料这般早竟也有客人要渡江,是老夫设想不周,倒是给姑娘添麻烦了。”

风剑心拱手道:“是在下唐突,老先生客气。”

那老先生为人颇为热情,温声相邀道:“此处风吹日晒,姑娘若不嫌弃,可到舱中一坐,只管让那些小子们滚出来就是。”

风剑心忙道:“小女子冒昧登船已是叨扰,如何能鸠占鹊巢?承蒙先生美意,我已心领,能得一席之地便好。”

说罢,也不再寒暄,谢过老先生,即在价保上寻个干净的去处,盘膝静坐,将包袱和长剑皆放在膝前。

那老先生见她言谈举止甚为得体,并无半点年轻人的傲气焦躁,心里很觉欣慰。

虎目忽而目光骤敛,看着她膝前的长剑沉吟不语,若有所思。以他的眼力看来,当即就能看出那把剑绝非凡品。那珊瑚金铸造的剑鞘已然世间少有,更遑论萦绕在剑鞘外的若有似无的那股寒气。

宝剑生灵,定非凡物!

他暂时挥退左右,上前进步,风剑心蓦然睁开眼睛,见他望来,奇道:“老先生还有何见教?”

那男人道:“请恕老夫冒昧,我看姑娘手中之剑绝非凡物,想来也是江湖儿女,老朽敢问姑娘尊姓大名,师承何处?”

少女微怔。

想着既到西南,迟早是要归宗的,她名不见经传,又无不可告人之处,遂坦然说道:“小女子名叫风剑心,乃是剑宗已故仙师冷月剑座下弟子。”

那先生似是微讶,而后露出释然的神情,赞赏道:“难怪,难怪。‘七星纵横乾坤颠,苍穹绝顶第一剑’,原来是剑宗的高足,也难怪技艺如此非凡了。”

遂向风剑心道:“天意使然,你我当真有缘。老夫从北境那边过来,正要去向你太师父道喜贺寿,不料竟在此处遇着他的徒孙,你说这巧是不巧?”

风剑心连忙起身,复恭恭敬敬执礼道:“原来是北境的老前辈。小女子礼数不周,还望先生海涵,斗胆请教先生名讳?”

“不必多礼,不必多礼,”那老先生挥摆袍袖,豪迈大笑,“老夫姓楚名阔,不足挂齿。小朋友年纪轻轻的,怎么如此多礼?这可不像是江湖的儿女,倒跟个小学究似的,快起快起。”

风剑心哑然失笑。

云湖幽谷之中与她同样身为女性的就唯有昆仑仙隐,耳濡目染,风剑心不免受到上官逢的影响。上官逢性情淡薄,轻情寡欲,冷凝清绝的气质浑然天成。奈何风剑心用情已深,早已无法如她那般超凡脱俗,不过倒有她七分端静矜持。

听老者这么说道,风剑心连忙执礼,恭敬请道,“晚辈见过楚老前辈。”

名为楚阔的先生颇为豪爽热情,似乎真与她有一见如故之意,忙让小厮搬来桌案,再拿两个蒲团,准备好一壶温酒,自己却抱过一坛,作势就要与风剑心开怀畅饮。

少女不爱饮酒,尤其不喜欢喝醉的感觉。最多在云湖幽谷中帮义父和姑姑酿过果酒,自己却滴酒未沾。如今见这位楚阔先生大有要与她一醉方休的架势,顿时不知所措。忙拿那双楚楚可怜又莫可奈何的眼睛看向旁人。

那位看似胸中颇有智计,账房先生模样的男人见此忙来劝道:“门……老楚,你可忘了在北方的时候,你我约法三章,着喝酒误事,你可莫要贪杯啊。”

楚阔摆袖道,“你也说这是北地的规矩,如今这里是中原地界,再无俗务缠身。我与这位小友一见如故,不过略饮几杯水酒,不碍事的。老吴啊,你这回啊,就莫要管我咯!”说罢,仰脖痛快畅饮,朗声而笑。

风剑心瞧他就为喝酒居然如此耍浑,如似饮牛般,只道是他在北地被管束得狠了,现在来到西南,酒瘾发作,当然要趁机痛饮一番。

“有道是,酒逢知己千杯少。难得先生雅兴,晚辈敢不奉陪?”少女说罢,举杯一饮而尽,滴酒不留。

北地白酒醇厚豪烈,寻常男子都受不住,楚阔见她一杯下肚居然面色如常,更不由得啧啧称奇。立刻替她满上,“好!好酒量,来,你我再干一杯。”

风剑心赞道,“前辈海量,晚辈自愧不如。”

楚阔道:“酒逢知己乃是人生快事,当浮三大白,小友,请!”

“先生抬爱,晚辈舍命陪君子。”

风剑心再饮一杯,仍是若无其事。楚阔再给她续杯,少女嗔怪道:“前辈!”

楚阔忙道:“真是奇哉怪也,这‘雪阳春’可是我们北地有名的烈酒。寻常人就是闻上一闻都得眼花耳热,醺醺欲醉。就是寻常的江湖豪杰尚且受不住它的酒力,小友你这两杯酒落肚竟还面不改色,当真怪哉。想不到你小小年纪酒量已是这般了得?佩服,佩服。”

楚阔再给自己满杯,随即一饮而尽,眉峰确皱起来,疑道:“这酒没错啊。”老先生惊奇的望着风剑心,赞道:“小姑娘年纪轻轻,却是我所见过最能喝的姑娘。”

风剑心谦逊的笑回,“前辈谬赞,晚辈愧不敢当。”

确实是谬赞。风剑心有神玉归藏护体,丹田如海纳百川,能容纳世间所有真气内力,区区三两杯烈酒,只要化入真气中稀释掉,也就与一般的白水无异。

楚阔本想见她面红耳赤的模样,不料她酒量如此惊人,若再劝酒就有失前辈体统,遂将这第三杯饮尽,就住口不喝。

二人相对而坐,楚阔问道:“小友你出身剑宗,楚某久未踏足中原,你与我说说,你那两位太师父现在身体如何?可还康健?楚某时常挂念,却因身处险地,身不由己,不能常来中原探望。”

风剑心见他言辞恳切,似是与掌门师祖颇为熟稔,遂说道,“实不相瞒,我曾奉师祖之命,远赴北境,离开宗门迄今已有四年之久。此次南归也是不请而来,对如今宗门之事知之甚少,还望前辈见谅。”

楚阔惊奇道:“原来你是南回归家?我还以为你是特意从玉川赶回去给师祖贺寿的呢。”

风剑心愁道:“其实,师祖曾命我赴川北落地生根,此次回宗,未有师命,恐怕老祖宗必要怪罪于我……可,可我实在想念得紧,想着就是远远的看着,那也是极好……”

她言辞情真意切,说的都是对洛清依的思念之情。楚阔却当她想念宗门,是雏鸟还巢,不由大为感动。轻轻拍着她的肩,叹道,“赤子之心,不可辜负。你师祖如何忍心让你远走他乡?你且放心,待我见着两位老兄必要替你说道说道。怎么能将这么个小姑娘派到川北险恶之地?若是老夫有弟子如此,怕是加倍疼惜还来不及呢。”

风剑心面露喜色,执礼道:“如此,晚辈多谢老先生。”

二人坐定,开始天南地北的高谈阔论,谈笑风生起来。所言所想也并非是空洞无物的吹嘘。

说到北地,楚阔正从此来,对北贺蛮族仇恨犹深。北地虎狼之师攻城侵地,杀烧抢掠,虽有玄军和青寮坐镇边城,却终究只能卫护禁关之内的百姓,不能震慑北境,令北贺蛮夷莫敢犯境。

加之东海的倭寇屡犯边城,西域有三十六国虎视眈眈,南疆的蛮夷蛰伏待发,卷土重来。南齐表面四海升平,其实早已危如累卵,可恨朝堂之上全是欺君弄权,勾心斗角的佞臣!那江湖之野,多是争名夺利,鼠目寸光之辈。

就说这次,正邪两道的英雄豪杰竟为区区宝玉趋之若鹜,啸聚西南,哪知侠之大者,忧国忧民?

从文练武不为护卫山河,保境安民,要这才高八斗,武功盖世又有何用?

楚阔说得意气风发时,可谓气盖四海,豪贯八方,说到动容处,更恨不能大破四方强寇,还这宇宙澄清。

风剑心听在心里,也觉收益良多。这位楚先生必是位顶天立地的英雄人物,唯有这样的英雄才当得起一个“侠”字。

楚阔见她心驰神往,很是欣慰,“你我萍水相逢,与你说这些,可会不耐烦吗?”风剑心摇首道:“前辈侠风义骨,忧国忧民,晚辈佩服得很。”

岂料楚阔却忽然冷脸正色道,“我与你说这些,是觉得你我虽然年纪有差,男女有别,可希望你能体会到老夫的真意,岂是让你佩服我的?”

风剑心歉然道:“晚辈虽是女儿之身,可他日强虏当前,蛮夷进犯,晚辈也定当守家卫国,义不容辞。”

楚阔这才露出满意的神色,“若是天下之人皆能如此,四海蛮夷安敢欺我中原无人?”

望望天色,已是日光高起。

江面风潮,楚阔劝她道:“难得你我忘年相交,不过这里实在不是闲叙的去处。小友可到舱中歇息,老夫这回给你选处清静的地方,保管那些臭小子们绝不会来打扰你。小友你别忙着拒绝,老夫如此许人,可不多见呐。”

风剑心还待婉拒,忽然听闻右后方传来惊声喧哗,随即听到嘈杂的人声惊忙叫喊。

“快!快回避,大家伙撞上来啦!”

“船!我的船!”

“快!快避开!快跳水!跳水!”

没等风剑心反应,楚阔站起横掠,犹如一道红光,瞬息之间已从甲板来到船尾,面色肃穆的盯着后方撞过来的巨大船影。

黑影径直冲撞过来,那三四艘小巧粗糙的鸟船被它扬起的暗流卷进去,瞬间破碎肢解,若不是船上的人反应迅速,此刻已船毁人亡。

摇船的伙计还好,那些北境之人多半不识水性。此刻船翻落水,就是有再高的武功也无处施展,只能在水面不断扑腾,载浮载沉。

“快!快放船救人!”

楚阔脸色骤变,心急如焚。这些随他而来的门人不是他的手足兄弟,就是弟子徒孙,此时遇险,怎能不急不痛?

手搭舷墙,就要咬牙跃出船去,却被赶上来的吴先生和小厮拦腰抱住,“老楚你疯了!你可不识水性啊!你要是跳下去,大伙可怎么办?难不成逼着大伙跟你一块跳?”

风剑心见他神情犹疑,就猜到他大概是不会水的。眼神扫过,正好瞧见船舷系挂的长绳,风剑心将它扯过来,随即手腕抖动,居然将长绳准确无比的投到正在湖面挣扎的北方豪客面前。

只等那人抓住长绳,风剑心手臂使劲,那堂堂八尺高壮的男儿竟然直接从水面腾空飞起,落到甲板上。

三个男人目瞪口呆,就连楚阔也不禁瞪眼咋舌。这小姑娘葱指皓腕,不想竟有这般强悍的力气?

回过神来,楚阔解开船绳,依葫芦画瓢,有样学样的抛出长绳开始救人。沉船落水的人也开始顺着救援小船爬回楚阔的那艘沙船。

忽然听到银铃脆响般的女声在右边响起:“嘻嘻,原来是群旱鸭子,不会水还学人家坐什么船呐?这就叫自作自受,瞧姑奶奶痛打落水狗咯!嘿嘿。”

楚阔面色阴沉,满目怒炎,从沙船甲板处仰视着那堵巨大的黑影。

驶过来的是一艘巨船。至少比起乌老大的沙船还要大上许多。乌老大的沙船长有十丈,宽三丈,已是这附近船坞里数一数二的大船。但与这艘巨船相比,竟然还不到这艘船的一半,也难怪拱卫的鸟船会一触即沉。

却见那艘船富丽堂皇,船舷雕花彩绘,犹如水上宫殿,令人目不暇接。无论从气势或是造价来说,都远非乌老大的沙船可以比拟。

这居然是艘画舫……

巨大的画舫!

“我可没听说过,翡翠河里什么时候进来这么个大家伙啊!”

乌老大颤巍巍的抬头仰望,直到他看清江风吹起画舫悬挂着的彩花灯笼,现出整齐的串串“清”字。登时两股发软,瘫坐在地,牙关打颤道:“清,清清清,是清源流的船!是他们!”

众水手闻言色变,都是猫脸绝望恐惧的灰败神色。玉川省内的江湖势力以清源流为大,笼括省内,人多势众,莫说他这小小的船坞老大,也别说这翡翠河内,就是这玉川三府九郡之内,也无人能擢其锋!

其实所谓江湖,无论是正道邪道,对寻常百姓而言,都是□□!

楚阔面上微现讶异,眼中却无惧畏。老者悄然观察风剑心的神色,见她半张脸虽被面具遮住不甚明朗,可神态仍然安立如山,沉着不动。不由频频点头称善,心中颇感欣慰。

风剑心当然不惧威名赫赫的清源流。

她本是剑宗弟子,自出云湖以来,同为正道的御刀府她也不是没有见过,甚至还和巫山的逍遥津,大雪山的净世道同行,也曾与意气盟盟主谢令如交手,更不必说她接触过的,传说中的“东沧海”和“西昆仑”。

“老伙计!你可还认得我吗?”

那船舷处盈盈立着的是一名少女,外罩雪色斗篷,白衣黑发,狐眼桃腮,模样亭亭玉立。风剑心只瞧一眼就能认出,她正是昨日在凤临郡被赖汉当街调戏的雪衣姑娘!

此时她一脸倨傲,洋洋自得,神情娇纵甚至可以说是目中无人。她看着沙船上的人就好似盯着一帮要供她取乐的戏团杂耍子。

乌老大就看她一眼都忍不住瑟瑟发抖,面露惧怯惶惶之色,忽的跪在甲板,不住磕头,“姑奶奶,哎哟,姑奶奶!小的有眼不识金镶玉,不知姑奶奶原是惹不得的。姑奶奶明鉴,小的并非是存心不渡您过江,实在是船全让人承租了去,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便饶过小的这一回吧!”

那姑娘咯咯直笑,笑得花枝乱颤。银铃般的笑声却让乌老大抖得愈发厉害起来。

“本小姐要坐你的船那是你这老鳏夫八辈子修来的福分!既然你不要这福分,索性连船也别想要啦!”

乌老大忙叫道:“实在不是要拂姑奶奶的面子,确是这位先生先订了船只……”

雪衣姑娘属实娇纵蛮横,哪里听他解释,道:“我管你个先来后到!但凡我相中的东西,就没有哪个敢不给的!你竟敢瞧不起我,那就是咎由自取!老家伙,是你们乖乖的跳下去呢?还是姑奶奶叫人把你们扔下去?”

“且慢!”

楚阔终究忍不住,扬声高喝,震耳发聩。那姑娘也被这声雷吼震得倒退两步,风剑心装模作样连退三步,实则并未受到什么影响。

“此船乃是老夫所订,姑娘若有不满,尽管冲着我来就是,缘何为难这位船家?”

那雪衣姑娘显然是被他这声长啸激怒,怒目圆瞪,高声叫道:“我原也不打算放过你!老匹夫,你敢吓我?且报上名来与我听听!”

楚阔沉声道:“先请而先教,你要我报上名来,姑娘自己却不曾报过,你又可敢具告姓名?”

雪衣少女傲然叫道:“有何不敢?你且听好了!你姑奶奶是天顶瑶池,素明霞是也!”

楚阔微讶,长眉紧蹙,却无惶惧之色。朗声说道:“原来是瑶池圣母的独生女儿,常闻素灵霄待女如珠如宝,原来此言非虚。也难怪你如此娇蛮霸道,目中无人!”

雪衣姑娘素明霞柳眉竖起,怒道:“凭你也敢说我娘的不是?”

楚阔哀声叹道:“想当年,瑶池的素灵霄也算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女中英杰,想不到久不出世,女儿竟是这般模样,可惜可叹。”

“你!”素明霞气急败坏,张口便道:“你,你算是什么东西,也敢对我品头论足?”

素明霞乃是瑶池主人素灵霄的唯一爱女,圣母对其荣宠无度,瑶池天顶之上更无人敢拂逆她的意思。是以虽则在母亲面前乖巧体顺,实则骄横跋扈,实是宁西的混世魔王。

她自幼娇生惯养,众星捧月一般的活着。此次因为搭船被拒真是心意难平,被人这般训斥更是以为生平奇耻大辱!

楚阔虎目含威,凛然盯着她,威严赫赫道:“老夫虽不曾名动江湖,也算是武林前辈,就是你娘在这里,也要敬我一声‘贤兄’,你这初出茅庐的小娃娃自恃出身,也敢在老夫面前放肆?素灵霄就没教过你谦卑礼让,人外有人吗?呵呵,也是老夫孤陋寡闻,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你瑶池的势力已经越过宁西,将手伸到这西南来,如今能做这翡翠河的主了?”

“你……你!你这老匹夫!”

素明霞胸脯起伏剧烈,显是气急,她在天顶之时向来是有求必应,令出如山,还不曾被人如此冲撞过。因而嘴上的功夫着实有限,被人三言两语,冷嘲热讽,当场就捉襟见肘。她正气急败坏之时,画舫中扬起一道男声:“哦?那不知区区在下能不能做得这翡翠河的主?”

素明霞登时面露喜色,向后望去。

但见从画舫里先转出两排蓝衣灰带的门人弟子,当头那人抱剑先出,其余人等各立一旁躬身侍立,一名绿衣蓝裳的公子款款踱步而出。

此人虽则相貌不算出众,眉宇之间却是神采飞扬,仪态倨傲,出场又极讲气派排场,显然是位不凡的人物。

风剑心先道好巧,再道果然。这不正是昨日在凤临郡英雄救美的那位年轻公子吗?

是了,美人在此,当然少不得英雄在侧,做这护花使者咯。

在他之后又跟出一位身量高瘦,腰后别着短剑的老者。此人目露精光,显然内功不俗,正是清源三老之一的“红尘剑雨”章芳平!

再之后跟着出来却是位姑娘。年纪约莫二十左右,身披天顶瑶池标志的雪色披风,相貌柔和端丽,领着四十名瑶池弟子走到素明霞面前,盈盈拜道,“少主。”

素明霞瞟她一眼,面上不太好看,“明薇,你可真是好大的架子啊?”

明筝慌忙谢罪,“属下不敢。”

素明霞冷笑,“呵,你刚刚难道没听见我被这老贼羞辱,如何不出来护主?”

明薇不卑不亢道:“这是公子的主意。”

素明霞听说这是那位蓝裳公子的主意,当时就转怒为喜,几步雀跃过去,娇声叫道:“玉公子,你瞧,你不是说能为我做主吗?缘何这些人全不怕你?”

明薇听她娇声软语,眸底翻起波澜,幸而无人关注,那抹嫌恶又被她极快的压下去。

那蓝裳公子却浑然未觉,此时整颗心都全系在那名嫩黄鲜衣的少女身上。

那人盈盈玉立,虽然遮住半截面容,剩下那半张俏颜已经足够惊艳动人。眼光从上到下打量审视,更觉心痒难耐。那少女玉颈修项,身材妙曼婀娜,饶是华宗玉阅女无数,这般身材无可挑剔的女子仍是万中无一。

风剑心不曾被这般猥琐而肆无忌惮的眼神如此凝视,当即心生嫌恶,侧过身去,不想与这样的男人对上目光。

华宗玉垂涎欲滴,暗道:如此人间绝色,若能得此,夫复何求啊……

猛然听得素明霞呼唤,回过神来,望着雪衣少女眼神发怔。昨日在他眼里还算是娇俏可爱的素明霞与那女子一比似乎就远远不及,与庸脂俗粉无异。

不过素明霞的姿容还是其次,出身却是非同寻常,他还是要耐心安抚。眼睛刻意泛着多情温柔的模样,说道:“世妹但请放心,这玉川乃是我清源流根基所在,岂能让你在这里受了委屈?”

他往前两步,正与楚阔遥遥相对,素明霞跟在身后,神情倨傲,有恃无恐。

“老先生,你也听见了吧?”年轻公子道,“今日之事若不能给出交代,恐怕不能就此善罢甘休啊。”

华宗玉称呼虽然客气,语气却充满着傲慢的威胁。

楚阔比他更加傲慢,冷声哼道:“不知你又是哪位?也来与我说话?”

那公子面色僵冷,本要发作,终究强行压住情绪,眼底却暗暗翻腾着冷厉之色,“在下不才,区区清源流少掌门,华宗玉。”

楚阔虽然早已料到此人必是清源流中不俗的人物,没想到他当真是清源流华清徐的独子,面色当时就难看起来。

华宗玉见他脸色突变,哑口无言,还道他是被自己的身份震住,现在正想要告罪赔情,知难而退。登时腰背挺直,傲然道:“如何?在下能不能做这翡翠河的主?老先生现在心生退意,追悔莫及是不是太迟了?”

华宗玉与素明霞站在一处,竟是显得莫名的相配,俱是一般的狂妄自大,坐井观天。

楚阔瞧他们一眼,当即大摇其头,哀声叹道:“老夫确是后悔莫及!不想此次南行,竟见我武林正道后继无人,眼看要日渐式微。所谓的后起之秀竟是这般仗势欺人,鼠目寸光之徒,当真是痛心疾首啊!”

华宗玉和素明霞脸色剧变,华宗玉叫道:“老匹夫!你竟敢大放厥词,是欺我清源流无人吗?”

楚阔目光凛凛,注目过来,那种凌厉的眼神犹如睥睨的雄狮盯着卑劣的野狗,让华宗玉都为之气势骤短,不自觉退后半步。

“怎么?老夫说得有错吗?”

楚阔朗声道:“从老夫南行以来,常听人说起,当今武林的年轻才俊,后起豪杰,你道是谁?是西域真理教的万俟莲,势盖西荒,力压流魂,雄据西域;是巫山逍遥津的雾绡姬,聪敏狡黠,抗拒潜龙,败退意气盟;还有就是宁西逐花宫的怜香公子,鬼谋智计,妙算神机。素姑娘,你娘让你下山时,可敢让你从覆雪峰过?华公子,你说巧是不巧?这三人俱是邪道之中的后起之秀,当今正道,除剑宗的玲珑以外,竟无人能与之相提并论。两位自诩正道名门,不知比这三位如何?”

华宗玉身躯陡震,眉梢紧蹙,似发不发。素明霞立时出言回护,“你这老儿,怎么平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华公子哪里不如那些邪道妖人?你孤陋寡闻,岂不知武林四公子的威名?”

楚阔闻言登时仰天长笑,“哈哈哈哈!不错,武林四公子?确有耳闻。你说的可是青寮的纪流枫,御刀府公孙锦,摇花隐施靖琪,还有就是这位,清源流的华宗玉,华公子?哈哈哈哈!”

长笑之中满是嘲讽之意,华宗玉听得无比刺耳,不由面红耳热。确有好事者将武林名门大宗的几位后继之人排在一起,并称武林四公子。然而褒贬不一,不过凭他华宗玉“华而不实”的绰号,是褒是贬,自然就不言而喻了。

楚阔正色道:“邪道如今人才辈出,竞相争流。尔身为正道却坐井观天,恃强霸道,眼见魔涨道消,正道后继无人,你说老夫岂能不悲不叹?”

华宗玉素明霞勃然色变,这句话当真是将他们看低到泥里。两人互换眼神,忽然同时腾空而起。华宗玉以扇代剑,素明霞拔出短匕,直指楚阔,纵身掠来。

风剑心见此,殊无忧心之意。因她清楚楚老先生的武功极高,绝非这两个虚有其表的无知晚辈所能撼动。

果不其然,但见楚阔气定神闲,轻飘飘的觑那两人一眼,冷哼挥袖,半空中好似陡然升起巨大无形的气墙。

章芳平失声惊叫,“六合印!”

华宗玉素明霞人在半空,双双撞到那堵无形气墙上,竟被弹飞出去。眼见就要跌落画舫,章芳平与明薇立即轻身跃起将二人接住,这才避免他们摔出个大跟头。

楚豫南洪声道:“这是清源流的‘浮影凌波’,瑶池的‘青鸟探云’,哼哼,好俊的轻功,可惜你们的火候还没到家!”

华宗玉这次在美人面前大失颜面,登时脸色铁青,只道这是楚阔使出的障眼法,立时挺身站起,夺过随从弟子怀抱的宝剑就要再跳过来,与楚阔决出胜负。

清源流众弟子见少掌门要出手,俱都拔剑出鞘。一时剑光冽冽,杀气腾腾。

楚阔不为所动,那吴先生更是不屑鄙夷,双掌击拍两下,沙船顿时舱门大开,两队人马竟从两侧船舱鱼贯而出,站到了吴先生身后,与清源流弟子遥遥对峙。

章芳平暗暗吃惊,这些人锋芒内敛,训练有素,沉稳决绝,好似一群凶狠蛰伏的恶狼,远非清源流与瑶池那些初涉江湖的年轻弟子可比。

他与明薇互换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出惊异之色。章芳平暗叫悔也,华宗玉年轻气盛,目中无人倒也罢了,可他久经江湖,阅人无数,早已看出对方绝非寻常游山玩水的旅客,而是深藏不露的强手高人。先前之所以袖手旁观,只为让华宗玉和素明霞吃个教训,也好杀杀他们那身目中无人的狂气。

谁知华宗玉和素明霞篓子越捅越大,面前人物的来历也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且慢!少掌门不可动手!”

章芳平这下可不敢再坐视不理,连忙上前将跃跃欲试的华宗玉拉下来,年轻的公子正卡在船舷处势成骑虎,此时正好借坡下驴,当然嘴里仍然不依不饶道,“章老,你莫拦我!待我与这老贼决一胜负!”

章芳平暗暗白他一眼,将他挡在身后,随即向沙船上的楚阔抱拳行礼,态度恭敬,“是公子鲁莽,冲撞了先生。在下在此愿赔不是,老朽清源流章芳平,还未请教尊驾高姓大名?”

楚阔抬眼看他,口中轻笑道:“原来是清源三老?老夫久未踏足中原,倒难得有人能认得老夫这手‘六合印’的功夫。”

章芳平登时额角冒汗,面有戒惧之色。适才见那掌印不过是福至心灵,脱口而出,不料竟然真的惹到这位正主,如此那便十分麻烦了,“阁下真是?”

楚阔背手而立,虽在低处,气势却甚是豪迈英雄,以至于让章芳平都感到喘不过气来,“老夫身居北境天垂崖,正是楚豫南是也!”

这洪声传扬甚远,众人听得清晰分明。

画舫上众人哗然耸动,几疑听错。华宗玉蓦地两眼滚圆,讶然叫道:“你你,你就是天垂崖的主人,‘只手遮天’的楚豫南?”

少女内心震撼,暗道:“原来这位先生就是六合门主?”

六合门名列正道十二宗之一。也是唯一地处北域边陲的名门大宗。二十年前楚豫南率部从重浣福安迁往北域苦地,在天垂崖驻立根基,收容拯救那些流落边境或是遭人掳去的齐人,给予他们庇护,乃是真正的豪侠义举。北境百姓视其为与青寮铁卫并称的边城双壁,向来为北贺部族蛮夷所忌,是众多北蛮豺狼的眼中钉,肉中刺。

北贺众部皆欲除之而后快。奈何天垂崖是天下绝险,易守难攻,北贺部族想玩攻落此地非要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不止。因而只能任由六合门独据一隅,避而远之。

六合门中皆是尚义任侠,极受边城百姓拥戴推崇,其公道义举传入中原,更为天下人口耳相传,交口称赞,可以说是不少少年侠客的标杆榜样。若论名声显赫,受人尊崇敬仰之盛,就是华清徐与素灵霄也不能比拟,更何况他们这些江湖晚辈。

如今名扬宇内的六合门主居然现身中原?还就在他们面前?

楚阔转身拱手,向风剑心笑着道:“小友见谅,楚阔确是老夫之名,豫南是老夫的表字,因而也不算是骗你吧?”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