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剑心道:“先生名震北地,乃是真正的豪侠,英雄仁义之名就是孤陋寡闻如我也是如雷贯耳久矣,岂敢怪罪先生?只是老先生如今这般繁文缛节,倒真像个老学究,不是吗?”
楚豫南闻言怔愣,而后长笑出声:“哈哈哈哈,你这小丫头果然很合老夫的脾气,好好好,你我忘年相交,区区名姓何足挂齿?哈哈哈哈!”
华宗玉暗道不妙,已然心生退意。如今楚豫南人多势众,兼且他武功极高,若是这时发起冲突,自己这边绝讨不着好去。倘若今日之事传扬出去,不仅他清源流少掌门的名声受累,只怕他爹也要跟着脸面无光。
他目光瞥向章芳平,暗使眼色,示意他向楚豫南寒暄两句,再请罪赔情,今日之事就算小事化了,就此别过。
章芳平现在也是头疼不已。不想这位小祖宗近来不知道走什么霉运,先遇着萧无策,又撞到楚豫南,这些可都是武林中的豪强巨擘,全是些惹不得的人物,他怎么……
心底暗骂,面上却还要抱拳拱手,向楚豫南告罪赔情。那边却突起响起一道冷笑,嘲讽不屑道:“嚯嚯,我道是谁?原来是抛妻弃子,举家成仁的楚老儿,那还真是失敬,失敬。”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不知天高地厚,娇纵蛮横的素明霞。她神情傲慢,口无遮拦,张嘴就是肆无忌惮的挑衅。
明薇心间猛抖,暗道这位大小姐简直是愚蠢至极,存心找死!
华宗玉和章芳平也差点要让她气死。原也知道这位姑奶奶骄横跋扈,目中无人,想不到竟然狂妄如斯。看来她在瑶池天顶当真是如公主般受尽荣宠,还以为放眼武林谁都要卖她娘的面子?
果然楚豫南双目圆睁,面色铁青,雄壮挺拔的身躯不住发抖。风剑心只觉从他身上涌出的磅礴巨力要将人推开去,脚下的沙船都在震颤,显然老先生愤怒已极,几乎就要暴走。
吴先生阴沉的厉眼瞪着素明霞,几乎要喷出噬人的烈焰,这丫头简直是愚不知死!
江湖上尽人皆知,楚豫南年少时游历北境边陲,眼见百姓们受北蛮侵扰欺凌,心生恻隐,不忍黎民受苦,边境遭殃,费时五年,苦劝六合门移师北进。众人受他诚心大爱所感,二十年前迁往北地,于天垂崖正式开宗立派,重建根基。
楚豫南心怀仁义,与妻子更是相敬如宾,感情弥深。楚豫南先到北境,而后其妻不远万里携子到北域寻夫,岂料遭遇北贺蛮贼截杀。妻子性烈,不甘受辱,故撞岩而死,独子年仅八岁,跳落悬崖,虽后来侥幸获救,却落得双足残疾,郁郁寡欢的结局。
这件事一直是楚豫南心中的陈伤旧疾,讳莫如深,素来无人敢触碰此处逆鳞。这娇蛮少女竟敢出言挑衅,当真是愚不可及!
吴先生真怕楚豫南发起怒来,就将素明霞出掌拍死,虽然此女不足挂齿,死有余辜,但素灵霄爱女如命,若是真毁掉她的女儿,恐怕天垂崖和瑶池必有大战!
楚豫南直直盯着素明霞,眼瞳好似闪烁着冰冷的火焰,刺骨的尖刀,让人心间颤栗,战战兢兢。
楚豫南向前行步,画舫之人竟觉有股雄浑巨力从那处升起,重山压顶般的倾轧过来,震得众人喘不过气来。
楚豫南声音冷厉,杀机隐现,“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就是素灵霄也不敢在老夫面前如此放肆!她既然教女无方,就由老夫替她管教管教!”
画舫中人被他的气势压得头都抬不起来,章芳平和明薇只道吾命休矣。这楚豫南不愧是正道宗师,还未曾出手,光凭这股骇人的气势就将他们压得不能动弹,武功境界与他们相比当真是天壤之别。
华宗玉冷汗潺潺,心中百转千回,正思量脱身之计,哪知袖口被人扯住。华宗玉看去,正是罪魁祸首的素明霞,“玉,玉哥哥,这这老儿好生骇人,你,你快去对付对付……”
华宗玉叫她气得好惨,暗道,全是你这小贱人不知好歹,累我至此!可转念忽想,当即生出主意。华宗玉顶着威压勉强说道:“且慢!楚先生,你不能动手!”
楚豫南闻言,眼瞳微眯,气势未减半分,沉声问道:“老夫为何不能动手?”
华宗玉咬牙撑起脑袋来,口中艰难道,“楚先生是北地豪杰,武林名宿,如此仗势欺人,恃强凌弱,来欺辱我们这些小辈?若是传扬出去,就不怕天下英雄耻笑吗?”
楚豫南眯着眼睛,精光隐现,“你说,老夫仗势欺人?恃强凌弱?”
气势微敛,清源流和瑶池的人险些就要后仰坐倒在地。华宗玉见这激将法有用,登时乘胜追击,嘴里冷笑道:“楚先生是武林正道宗师,我这世妹初涉江湖,所谓不知者无罪。先生岂能因一言之过,妄开杀戒?就算我等今日命丧你手,清源流和天顶瑶池也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先生一时不忍,竟致同道相残,岂非有辜正义任侠之心?”
华宗玉这话虽然强词夺理,却也并非一无是处。若今日楚豫南真将他们如何,清源流和瑶池必然要寻他拼命。到那时同道相争,可以说是亲者痛,仇者快。
念及此,楚豫南杀气尽敛。沉吟半晌,终是叹道:“好,你们走吧。”
六合门人哪肯罢休?齐道,“门主!”
华宗玉也没打算就这么落荒而逃败,“楚先生既然不打算恃强凌弱,那么今日的过节咱们可就要好好的说道说道咯。”
楚豫南眉峰紧蹙,道:“你想做什么?”
华宗玉指向素明霞道,“我这位世妹原是要向老船主讨个公道,楚先生横插一杠,定要维护此人。此事若无结果,宗玉愧对世妹厚望。”
素明霞闻听此言,当即又羞又喜,章芳平只道他是疯了,楚豫南好不容易既往不咎,他反倒要夹缠不清,正要上前来劝。
楚豫南气极反笑,“哈哈哈,我倒真小瞧了你,华公子武功平平无奇,这脸皮之厚就是楚某也是生平仅见!颠倒黑白的功夫更是炉火纯青!”
华宗玉不以为杵,拱手笑道:“楚前辈过誉。”
楚豫南笑容收敛,沉声道:“你待如何?”
华宗玉道:“是非曲直如今早已说不清楚,江湖中人强者为尊,咱们手底下见真章。晚辈愿向前辈挑战,若是晚辈输了,就立刻心甘情愿的向前辈认罪赔礼,并二话不说就此折回凤临郡船港。”
楚豫南微微抚须点头。
“但……”华宗玉眼底泛起狡黠神色,“若是晚辈侥幸胜过先生……”
楚豫南接道:“那老夫也愿向公子小姐说声不是,从此你们所到之处,老夫皆退避三舍!”
“好!”华宗玉叫道,“先生果然豪爽!”
吴先生等人连忙劝道,“门主,这可万万使不得啊!”
不是他们对门主的能耐没有自信,只是华宗玉如此成竹在胸,想来必有奸计。而且这赌注极不对等,华宗玉若输则不过忍一时意气,于名声无损,但若楚豫南败掉,怕是要沦为江湖笑柄。
楚豫南抬手挡住,以示心意已决,“如何比斗?”
华宗玉见他果然中计,不免露出些许得意之色,“前辈是要文斗,还是武斗?”
楚豫南奇道:“文斗如何?武斗又如何?”
华宗玉道:“这武斗嘛,就是晚辈与明霞贤妹与前辈一较高下……”
他话音未落,六合门中已是哄堂大笑,都道他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就连章芳平都暗道他鲁莽无谋,自寻死路。就凭他们的武功便是再有十个也不是楚豫南十合之敌。
素明霞倒是跃跃欲试,华宗玉面色如常,他道,“至于这文斗么,就要由在下出题,以在下的方式比斗,就是不知楚先生可敢一试?”
楚豫南沉吟道,“好,若是武斗,老夫未免有些恃强凌弱,倚老卖老,那就选文斗,华小子你尽管出题吧。”
吴先生登时笑不出来,门主如此退让,已将主动权交出太多,他忙上前劝道:“老楚,此子心术不正,当心其中有诈!”
楚豫南道:“无妨,我倒要瞧瞧这混小子有什么手段能够胜我。”
华宗玉心中大喜,登时施展轻功,凌空踏步真如浮光掠影那般,飘忽迅速,稳稳的落在沙船的甲板上。
他存心要显摆独门轻功,落足几无声响,姿势甚是优雅好看,素明霞紧随而至。此次既是比武斗技,楚豫南也没再将人一掌打飞出去。等他站定,六合门主道:“如此,就开始吧,华公子要如何出招?要拼内力,还是斗招法?”
华宗玉眼珠转动,叫道,“非也,非也。”
吴先生再也忍不住,怒道:“拖拖拉拉的,你这是打的什么主意?”
华宗玉忽然向楚豫南躬身而拜,众人皆感惊奇,但听他道,“晚辈功力浅薄,岂敢不自量力,与前辈争锋?”
楚豫南面有薄怒,冷哼道:“这么说来,你是在戏耍老夫!”
“岂敢岂敢,”华宗玉笑道:“前辈乃正道宗师,武林巨擘,与晚辈比武较技岂非是自降身价,胜之不武?”
华宗玉转向那名他垂涎已久的少女。二者相距不过一丈,比起远观,近看来时,风剑心更显得无可挑剔,天姿国色。他笑意盈盈道:“我要与这位姑娘比斗。”
风剑心倒是没料到这出,她站在原地,抿唇不语。
华宗玉作出谦逊风雅的姿态,“在下清源流华宗玉,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风剑心不想回答,也还没说话,楚豫南已替她断然拒道:“不成!这小友非我门中子弟,你我之间的恩怨岂有牵累他人之理?”
华宗玉不紧不慢道:“前辈此言差矣,这位姑娘既然在这条船上,这里发生的恩怨岂能说就与她无关?前辈自恃身份不能与在下交手,我瞧这位姑娘正为合适。”
楚豫南德高望重,到底不如华宗玉这般能颠倒是非,强词夺理。他正要断然拒绝,风剑心却在这时劝道:“前辈,既然这位公子执意如此,晚辈就是会他一会又何妨?”
她连天魔手谢令如那样的显赫人物也浑然无惧,岂会怕这么个宗门纨绔?何况,华宗玉的画舫横陈江中,已经让她耽误了够多的时间。她实在不想和这些人在这里磋磨。
听到她称呼的那声“前辈”,当真是清甜温软,就是比之州府最有名的歌姬小调也不遑多让。初见她时已是惊鸿一瞥,超尘脱俗的气质让人还以为她是孤清淡漠的性情,如今少女的甜美音色更好像羽毛挠过他的心尖,更让他心痒难耐,抓心挠肺。
楚豫南悄声问道:“小友可有把握?若是不成,老夫也顾不得这什么比斗了。”
风剑心觑那华宗玉一眼,道:“那就要看这位公子要比什么了?”
华宗玉喜形于色,趁热打铁道:“那当然不会为难姑娘。既然姑娘肯应战,你我不妨再加一件赌注如何?”
吴先生怒斥道:“小子,你莫要得寸进尺!”
华宗玉道:“这是我和这位妹妹的赌斗,请尊驾自重为是。”转脸向风剑心笑道:“你说是也不是?”
风剑心道:“公子要加什么赌注?”
华宗玉眼神痴痴的望着她,“若是姑娘输了,宗玉但求姑娘将芳名相告,摘掉面具一见如何?”
风剑心道:“那要是公子输了,日后楚前辈在哪,你就要前来作揖行礼,且退避三舍。还有这位船家,公子日后绝不可寻他的麻烦,如何?”
楚豫南闻言,抚须赞道:“难得小友思虑周全,作揖行礼就不必了,烦请公子日后听闻老夫之名有多远滚多远罢!”
华宗玉面色微僵。滴溜乱转的眼睛落到矮桌处,登时眯起,计上心头。他随即将折扇递与素明霞,踱步过去将酒壶酒杯取来,再走到风剑心面前,笑道:“不若,就以此物为赌如何?”
楚豫南见此,暗暗宽心。小丫头的酒量那是出乎意料的好,这小子应当不是她的对手。
风剑心敛眉道,“你要与我斗酒?”
华宗玉却否道:“不然。区区是想以此物为题。这样吧,你我先定攻守,由守者执杯,再由攻者夺杯,不限手段,十招之后,杯子在谁手里谁就算赢,请姑娘先选吧?”
众人原先想来还觉有趣,可转念深想,就不由得察觉出些许不对来。吴先生开口就骂:“无耻!你这孟浪狂徒,简直是厚颜无耻!有道是,男女授受不亲!亏你,亏你想出这么缺德的法子,当真,当真是,无耻之尤!”
群雄恍然大悟。这要是两个男人倒也无不可之处,可风剑心到底是如花似玉的姑娘,这“不限手段”那不就意味着这两人极有可能会近身缠斗?想想他们搂抱在一起争抢一只杯子,这么个娇艳美丽的姑娘被华宗玉这等孟浪草包抱在怀里,肆意欺凌,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无论是谁攻谁守,总之都是华宗玉这混蛋大占便宜!
一时群情激愤,俱都指着这无耻之徒大骂居心叵测,卑鄙下流!就连章芳平等清源流弟子也觉无地自容,恨不能立时扎进船舱里去。
唯有素明霞眼底泛光,觉得华宗玉这是不拘小节,连连称赞她玉哥哥机智过人。
楚豫南须发张扬,骂道:“寡廉鲜耻之徒,岂能让你如愿?”说罢,滔天巨力登时就要压来。华宗玉道:“原是与前辈说好的,怎的临时变卦?堂堂北境大侠竟如此输不起?当真是见面不如闻名!”
楚豫南怒极,正要冲出,风剑心将他横臂拦住,“前辈慢来,这事我应他就是。”
“姑娘万万不可啊!”
“老夫名声事小,女子名节事大,岂能让这小人称心如愿?”
风剑心与他说道,“放心,晚辈自有分寸。”
再向华宗玉道:“若是十招之内,我能夺去公子手中之杯,就算我赢,是也不是?”
华宗玉气定神闲的给自己斟满此杯,凑近嗅闻,看着风剑心笑道:“好酒,好酒。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语言神态,调戏之意昭然若揭,自然又引得六合门众人群起唾骂。“
风剑心轻摇螓首,转身向六合门的群豪走过去。见到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人,躬身向他行礼,“这位英雄,可否借晚辈一物?”
那人相貌寻常,鼻头红糟,俨然是一副不修边幅的模样,这辈子大概还未有这般年轻貌美的少女向他好言说话,不由微微怔忪。回过神来忙道:“姑娘,老叫花子一穷二白,怕是没什么能借给你。但要是姑娘看得起的,就是将我这条老命拿去也无妨!”
风剑心没想着要他的命,伸出素手指了指老乞丐腰后别着的那根竹棍,道:“这‘打狗棒’能否借我一用?”
老叫花恍然,连忙取过竹棍,还反复拿袖子擦过,喜道:“姑娘你居然认得这是打狗棒?那倒是稀奇了。”
风剑心但笑不语,她本来就是乞儿出身。那时大乞丐们就喜欢在身后别着根竹棍,都管它叫打狗棒。其实既打狗,也打人,风剑心幼时也曾挨过这些棍棒,确是很疼。
老乞儿将打狗棒恭敬奉上,鄙夷轻视的看向华宗玉,阴阳怪声道:“姑娘且收好咯。这降魔要使降魔杵,打狗当然要用打狗棒。你不必心疼,打断这根老叫花子再做就是,但是这狗嘛,就不是天天有得打的了,尤其是如此下贱的狗杂种,更是难得一打!”
这老乞儿看似醉酒贪杯,糊里糊涂,想不到骂起人来真是伶牙俐齿,不留情面。老叫花子出身市井,什么污言秽语没有听过?
饶是华宗玉自诩稳重,也受不住这样被人连带老子的辱骂,他正要发作,却不想六合门人齐声吆喝,“打狗!打狗!打狗!”
声音洪亮,传播甚远。
简直是说笑,难道就凭他华宗玉这样不学无术的名门少主就能把他们六合门肆意践踏,随便欺辱的吗?这要是传扬出去,他们六合门以后还要不要脸?
楚豫南乐见其成,当然抚须微笑,决定作壁上观。
六合门如此声势浩大,华宗玉面色铁青,清源流的人更是恨不得钻进船舱,再不出来。
华宗玉紧紧盯着风剑心,眼中迸出阴毒的目光。想不到这小姑娘看着娇软温顺,用心居然如此歹毒!
哼哼,等你落到我的手里,定叫你后悔羞辱于我!
风剑心执竹棍走过来,在华宗玉面前站定,与他相距丈余,“公子可准备好了吗?”
华宗玉强压怒火,抖抖衣襟,左手执杯,右手执壶,张开双臂,轻蔑冷笑道:“姑娘,只管来便是。”
风剑心暗道,正合我意。
手中握棍成剑,指向前方。
三方人马俱都屏气凝神。因这通常起手招式就能看出二者孰强孰弱,对方的武功深浅。
风剑心就在此时忽然动作。众人但见明艳的黄影蓦地向前疾突,二者之间一丈余的距离,少女竟然瞬间跨过。就听啪的肉响,华宗玉惊叫出声,右手酒壶脱手跌落,落到膝盖处却被风剑心以竹棍穿耳截住,转眼之间,酒壶就已落在风剑心的手中。
华宗玉捂着手腕,疼痛使他咬牙切齿,面容扭曲,他满是难以置信的看着风剑心,似是不相信对方的武功居然如此之高。忍不住看向右手的手背,那是已是青紫浮肿的棍痕,五指发抖,额角沁汗,再看向黄衣少女的眼里就已尽是怨毒之色。
场中先是鸦雀无声,等到众人回过神来,都情不自禁的惊叹出声。这名少女的武功竟然远在自己意料之外。
她出棍的速度之快,在场居然没有能真正看清的,可见她的身法迅捷异常,可以说已在高手之列。
安静过后,六合门不禁高声叫起好来,俱都大喜过望。
楚豫南眼神晦暗深沉,神色严肃,看着风剑心沉吟不语。
素明霞急忙上前:“玉公子,你这是怎么了?”
华宗玉抬手将她拦住,看着风剑心,眼神阴森凌厉道:“姑娘好手段,我竟没瞧出你还是位高手。”
风剑心轻揺螓首,不以为然。不过是些寻常的身法,她都还没用出内力,怎么能叫高手?若非如此,刚刚那一棍就足以将他的手腕削掉。所以,风剑心确实是在手下留情了。
可华宗玉哪管这些?他就知道这不知好歹的女人让他在众人面前威风扫地,“姑娘拿错了吧?”
他抬起左手,示意道:“酒杯在这呢。”
风剑心淡然道:“我知道,不过酒壶酒杯缺一不可,我先取酒壶,再取酒杯也是一样,不是还有九招吗?”
华宗玉气息堵滞,登时既怒也恨,原是故意来折辱他的?好啊好啊……
他咬牙切齿,恨声道:“不必了,既然姑娘这么想要……就给你吧!”
说罢,将酒杯往天上抛掷,而他立时抢身向少女攻去。就等风剑心抬头看杯,就能趁她不备将她抱住满怀。
到那时不管胜负如何,也叫她名声扫地,无地自容。
华宗玉想得极美,谁知风剑心根本视那只酒杯有如无物。感知到华宗玉想声东击西,唇角微弯,向前踏出一步,手中竹棍往前递进,瞬息幻化出三道竹影,攻势凌厉凶狠,华宗玉不偏不倚正好撞进圈里,只听三声脆极的肉响,华宗玉惨叫连连。
不过瞬间,少女手中竹棍犹如疾风迅雷,分别击中他右腕,双膝三处穴道。膝盖陡麻,华宗玉应声跪倒在风剑心面前,此时脸色铁青,冷汗直流。而风剑心却悠然伸出左手,将那酒杯稳稳接在掌中,而此时她的尾指还挂着那只酒壶。
两招没到,华宗玉瞬息败北,他满脸怨毒的站起身来,狠狠地盯着风剑心,眼里再无旖旎的妄念,唯有要喷出来的怨毒的火焰。
风剑心不置可否,还过竹棍,施施然走到楚豫南面前,为他满斟杯酒,递到楚先生面前,“前辈,你的酒,晚辈替你取回来了。”
楚豫南接过酒杯,往杯中觑一眼,嘴里说道:“叫小人染指,已是污浊不堪,老夫酒兴全无了。”
抬眼看向华宗玉,冷笑道,“既然公子爱不释手,这区区一杯水酒算是老夫请你的!”
华宗玉瞳孔陡震,楚豫南手腕轻抖,酒水洒溅而出,水珠竟然有如暗器那般,准确无误的点中华宗玉周身三处大穴,使他当场无法动弹。
六合门不禁高声叫好。就连风剑心瞧见他这手功夫也是啧啧称奇,惊叹不已。这水滴石穿的造诣她不是没有,但是能击人穴道而不杀死,风剑心却未必有这种把握。这是经验的差距,与功力深浅无关。
楚豫南步步向前,素明霞教他气势所慑,华宗玉又败得如此迅速而措手不及,因而她怔怔失神,愣在当场。
华宗玉眼中满是怨毒之色,就像是锱铢必报的恶狼瞪着威风勇猛的雄狮。
楚豫南暗暗叹息,走到华宗玉面前,宽厚的右掌按在他的肩头,“小子,你已经败了,还望你信守承诺,莫要再寻别人的麻烦。若是让老夫知道你胆敢事后报复,定搅得你翠屏湖不得安宁!”
华宗玉咬牙不语,闷闷哼声,别过脸去。
“既然公子已经酒足饭饱,老夫这就送公子回去!”
话音未落,楚豫南抓起华宗玉的肩膀,将他拔身提起,像是扔破布沙袋那样,也不管他吓得呜哇乱叫。右掌运起掌风在他凌空时托举,竟然轻描淡写的就将他扔回画舫。
章芳平见少掌门僵着身体被楚豫南从沙船丢出来,哪敢怠慢?当时就有三五个清源弟子用身体充当肉垫,任凭华宗玉砸过来,一时砸得他们哀声四起。
素明霞见楚豫南又向她走来,当时就骇得六神无主,立马腾起轻功,狼狈的逃回画舫。
等素明霞回去,那艘画舫当即转舵掉头,落荒而逃。六合门响起阵阵欢呼,更有甚者高声起哄:“公子一路走好!”
“公子一路走好!”
楚豫南走近风剑心,悄声道:“小友当真好本事,老夫一时走眼,竟看不出你有这般高强的本事。”
风剑心忙道:“前辈谬赞,晚辈雕虫小技,愧不敢当。”
楚豫南好心提醒她道:“华宗玉此人心胸狭隘,未必就能轻易饶过你,你我既然同往剑宗,不若结伴而行,路上也有照应。等你回到七星顶,以你两位太师父的赫赫威名,谅他不敢放肆。”
风剑心深思熟虑。她虽无惧小人报复,可终究不欲横生枝节,招惹是非,与楚豫南同行虽能平安顺遂,但也会平白生出众多不便来。
她正犹疑时,楚豫南了然道:“小友尽管放心,等船靠岸,你我同行陆路。男女有别,我六合门自会避忌一二,绝不会坏丫头你的好名声。”
楚豫南都说到这份上,风剑心若是再拒绝那就是矫揉造作,拘泥繁文缛节。遂颔首应是,稍请告退,这才寻回之前的角落,继续冥思打坐。
楚豫南告诫众人,切不可惊扰小友。才与吴旭升走进舱内,“老吴,你怎么看?觉得如何啊?”
吴先生道:“华宗玉心胸狭隘,绝非善类,他日若是他承继他老子的位子,做得清源流之主,恐怕多生事端,并非武林之福呀。”
楚豫南哑然失笑,伸手锤他胸膛,“老伙计,你少跟我卖关子,你知道我不是问他。”
吴旭升笑容收敛,正色说道:“武功高得出奇,至少她在这个年龄,不应该有这样高的武艺。所幸,听其言观其行,心性良善,为人温和,倒是个可造之材。”
楚豫南点了点头,眼神欣慰,赞赏道:“到底是我小觑天下英雄,正道之中有此奇才,实在是我中原武林之幸事。老夫与她很是投缘,若是剑宗那两位老兄不要,我索性就把她要过来,带回我天垂崖去。”
吴旭升这回真是讶异非常,“老楚,你可莫要说笑,连你都相中的苗子,他剑宗能放吗?就算秦逸城和洛天河那边答应放人,那姑娘肯跟咱们回山高水远,贫瘠苦寒的北地吗?”
楚豫南道:“从她上船到方才两招败退华宗玉,你可瞧出来什么端倪没有?”
吴旭升与他对视,心领神会道:“到底是瞒不过你的眼睛。”
楚豫南笑道:“小姑娘毕竟还是太年轻。她刚上船时我就注意到,她刻意的放沉脚步,将轻功显露出来,那时她的轻功在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水准。”
吴旭升接着道:“可她一使身法接近那小子时,虽然刻意放缓速度,落足已无半点声息,可见她的轻功远比她刚表现出来的要高得多,只怕不在老楚你之下啊。”
天垂崖乃是天下绝险,楚豫南轻身渡越,练就极高的轻身功夫,要说一个小姑娘的轻功不在楚豫南之下,那已不是极高的评价,而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楚豫南不以为意,而是说起其他的事情,“剑宗之中,倘若真有这等惊才绝艳的人物,缘何全无风声?我曾想过她会不会就是玲珑雁妃晚……”
吴旭升否定道,“玲珑百巧千机之名尤甚,若要掩藏身份和武功,必然能做到滴水不漏,浑无破绽。再者说,若她是玲珑,也没有隐瞒身份的必要啊。”
楚豫南面色凝重道:“你可还记得,近日来江湖风传,意气盟盟主,天魔手谢令如日前在青丘原败在一个姑娘手里?”
吴旭升双目圆睁,不可置信道:“你是说……”
楚豫南低声道:“凤临郡北面,正是青丘原。”
吴旭升囔囔道:“不可能,不可能,这绝不可能啊……”
谢令如东南武林巨擘,武功当与楚豫南不相伯仲,若是这位姑娘真能击败谢令如,那她的武功,岂非已在楚豫南之上?
“不可能,这不可能!她年纪轻轻,若有这样的修为,那可当真称得上是惊世骇俗了,这绝不可能!”
楚豫南既是叹息,又是欣慰,“哪有不可能?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又有什么稀奇?到底是你我坐井观天,小觑了中原武林群雄。传说天下每逢百年甚或更久,就会有旷世之才出世,若是她真有这般本事,或许便是这样的人罢。”
“可她到底是女子!”
楚豫南无可奈何的看着他,叹息道:“你啊,就是太小瞧那些女人了。巫山的镜花,真理教的娜迦,剑宗的玲珑,不都是女人吗?我有种强烈的预感,这世道,或许就要因她们而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