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清依和风剑心回到风香小筑,将明日远行的消息告知桃夭。
谁知这小姑娘听说这事,当即就嚷嚷着要同去。她的资质平庸,无心练武,老宗主们看她胆大心细,秉性纯良,因而点她到洛清依的身边随侍。
主仆朝夕相处四年,也算是感情深厚。但是这趟北行并不是出去游山玩水,她们是有要务在身,让她同行诸多不便。
听到大小姐的解释,桃夭只能悻悻作罢。她虽武功寻常,胜在清楚自己的本事。此次和大小姐去的有八师叔还有二师兄,以及三师姐和七师姐。这些人里哪个不是剑宗里屈指可数的人物?
这可是两位掌峰首座和两位峰主亲传,甚至还有剑宗尚未继位的少宗主,师祖们出动这样的阵容,此次北上定然是非同小可。哪里还有她胡搅蛮缠的余地?
想通此节,桃夭虽仍是神情郁郁,终是认真细心的为洛清依与风剑心打理随行物品。
夜间洛清依和风剑心相拥而眠,等到卯时二刻,洛清依将风剑心叫醒,两人洗漱更衣后,一起走出天枢峰。
她们走到摇光峰下,风剑心已经隐隐猜到洛清依的心思,不由微紧眉梢,脚步颇有犹疑。
洛清依见状牵过她的手,提起放在碑林之外的元宝香烛,二人同往葬魂碑林。
洛君儒秦绣心夫妇身为剑宗传承,同时逢劫殉难,他们的墓碑当然与旁人相异。汉白玉制的石碑在林立的大理石碑当中也是甚为显眼。
逝者已矣。七年时间,洛清依早已接受父母故去的事实,但触景伤情,甫见墓碑时仍是不免心生愁绪,暗暗伤怀。
风剑心走到七八步外,脚步顿止,竟是不肯再前。洛清依回身问道:“心儿,你这是?”
风剑心现在甚至不敢直视那座白玉石碑,她勉强笑道:“师姐和爹娘定有许多体己话要说的吧?我在这里就好,师姐你只管去就是。”
洛清依疑惑道:“你怎么啦?他们是我的爹娘,但也是你的师父和师公啊,你为什么不和我同去吊唁?”
风剑心怯怯抬眼望她,神情窘迫,她惭愧道:“我和师父师伯虽仅有一面之缘,承蒙不弃,收为弟子。救命之恩,万死难报,入门之义,此生难偿。可,可我却……”
洛清依当时就知道小师妹的心情,她莞尔道:“可你却和他们的女儿暗生情愫,私定终身,因而自觉无颜面对他们,对吗?”
风剑心颔首喟叹,“师父对我天高地厚之恩。我却对大师姐有非分之想,岂不是忘恩负义,恩将仇报吗?”
洛清依摇头笑道:“记得当日你曾经答允娘亲,要与我彼此相亲相爱,如今你正践行此诺,你我相敬如宾,又何错之有?”
说罢,将风剑心牵到墓前。骤见碑前案上早奉着果品和寒食,两边香炉烛火染尽,洛清依不由疑道:“寒食节早过,这是谁人在供奉?难道是两位老祖宗来过?”
风剑心面色尴尬,檀口微张,终是如实说道:“师姐,这是我前两天来敬奉的些许心意,可当不得老祖宗……”
洛清依握住风剑心的手,心中满是暖热,风剑心对爹娘竟然比她这个女儿还要上心,实在是令人羞愧。
两人重新点起香烛元宝,并肩跪在墓前,毕恭毕敬的对着墓碑叩了九个响头。眼见对方额前一抹灰白污渍,她们各自掏出手帕开始为对方擦拭。
眼眸相映,脉脉含情。少女芳心就融在对方柔情似水的眸里,直看得面染红霞,心如脱兔。
惊觉这是在父母灵前,不能太过放肆。两人这才正襟危坐,埋头垂首,满面羞惭之色。
洛清依向着灵前庄重叩首,正色道:“爹,娘。和我来的姑娘,她叫心儿。就是爹娘你们当年救过的那个孩子。她的名字还是娘您取的呢。”
风剑心惭愧垂眸。洛清依的面容带着轻浅的笑意,“她是很好的女孩子,对我也很好。善意体贴,心思纯良,柔雅贤淑,持家有道……”
少女面皮太薄,听她如此夸赞,当时就要来捂她的嘴,急道:“师姐,你快别说啦,我,我哪有那么好?”
洛清依看着她,眼眸熠熠生辉道,“你很好,比我说的这些还要好。我还想再给你加上国色天香,顾盼生姿,艳绝千秋怎么样?”
风剑心不敢再阻她,生怕她那张巧舌如簧的嘴里再厚颜的说出什么臊人的话。虽然她心里欢喜,可难保师父师公不会气得从阴司地府跑出来打她。
碑林清寂,唯有微风徐徐。
洛清依悔道:“女儿不肖,有负爹娘生养之恩,老祖宗教诲之德,剑宗的血脉,注定要在女儿这里断绝,若爹娘怪罪,尽可都报应在我的身上。”
“师姐!”
洛清依握着她的手,眸中情深款款,风剑心差点都要承受不住她的温柔。
“何妨落花人独立,但求微雨燕双飞……”
风剑心深情回望,真心道:“若非死别不生离,不负相思不负卿。”
她们相视而笑,风剑心将洛清依扶起,二人对着墓前再躬身敬拜,就此暂别。
离开的时候,风剑心的脚步比平时要急,洛清依察觉到这份异常,笑道:“你做什么这么着急?你怕什么啊?”
风剑心嗔怪道:“我就怕大师姐你再胡言乱语,师父和师公说不定要跑出来教训你这不肖女儿。”
洛清依脚步微顿,将风剑心拉住,少女回身疑道:“大师姐?”
但见洛清依面容正色,以为她哪里说错,不由忐忑问道:“你生气啦?”
不意洛清依忽然将她拥进怀里。风剑心心跳加速,面红耳热,就听洛清依在她耳边道:“等回来的时候,你就跟着我改口叫爹娘吧?”
各峰宗门内务早在昨日就已交接完毕。虽然这么说,但天枢峰的事务本来就由冉莲誉协办处置,她这次交接倒是有些务归原主的意思。天璇峰的事务就交给杜志恒管理。最难最苦的反而是玉衡峰的符静慈。
本来她早就将权力放给雁妃晚,这次雁妃晚被老祖宗钦点同往,她就只能再度接过玉衡峰的职责和权柄。
洛清依和风剑心与桃夭告别,嘱咐她看顾好风香小筑,静候她们归来。
此时天光微明,雁妃晚三人早在天枢峰山后等候。这次行动事关机密,不宜大张旗鼓,该有的嘱咐早在昨日就已安排。
正如剑圣所言,秦逸城和洛天河并未现身送行。大抵是觉得离愁别绪矫情无益,江湖儿女向来是不拘小节,洒脱豪迈的,因而众人也不以为意。会合之后,五人对着天枢峰大殿巍峨庄严的伟岸巨影深深执礼,这样就算是辞别。
一行人走下天枢,到达山门,牵过早已为她们准备好的良驹骏马,当即快马催缰,驰过剑碑就算离开七星顶的地界。
满山静谧唯闻鸟语,倏忽马蹄声声如雷,纷沓而过,忽见天光乍破,红日东升,旭阳如盘胜火缓缓爬上云端的群山,晨曦揭开帷幕,大道两旁满目山林皆被镀上氤氲金光。
正是:岭上晴云披絮帽,树头初日挂铜钲。
此次北行绝非能一日而就,江湖漫漫,前途未卜,路上必生艰险。因而现在虽是春风得意马蹄疾,倒也并非真要怒马飞缰,指望宝马良驹能日行千里,一夜即到禁关城。
一行五骑近午时分已出安阳,直奔青玉州府而去。才上官道,忽听一声骏马嘶鸣,一骑黑影从林中穿出,蓦地停驻在道中。
五人急忙止住骏马,俱是凝神守备。
但见前方绿影香衣,马上一名骑士女郎望将过来。晨光映出女人那张俏丽多情,明眸含笑的脸。
风剑心五感超绝,目光如炬,一眼就能知来者是谁。不禁莞尔,还道既然三师姐在这里,如何却不见她的踪影?原来是在这里等着。
雁妃晚凝眸微敛,眼神嗔怒,但也分明也不见厌恶之色,倒觉额边太阳穴隐隐作痛,知道这是她的麻烦来了。
这骑着骏马的姑娘,不是凤梧山庄的舒大小姐是谁?
除去雁妃晚,其余四人见到她,倒是面露喜色。尤其是允天游更是一马当先,纵马来到舒绿乔的面前,摆出风度翩翩的姿态,“我道是谁纵马娉婷,英姿飒爽,原来是绿乔姑娘?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允天游当然不会以为这是偶遇的缘分,舒绿乔这明显就是为堵人来的。至于堵的是谁,当然是显而易见的。
这里就只有他和纪飘萍是男性。纪飘萍的武功与他不分伯仲,但他的名声相貌显然要盖过纪家那小子一筹。人品家世俱是年轻一辈中的上乘人物,舒绿乔芳心倾慕他也是情理之中。
考虑到凤梧山庄的势力不小,若是舒绿乔能为他所用,对他顺利拿下剑宗宗主的位置应当也有所助益。
何况舒绿乔青春貌美,明媚俏丽,也不比他那三位师姐妹逊色多少。美人和权势既然投怀送抱,他哪有拒之门外之理?
舒绿乔原本正望着雁妃晚出神,听到面前的男人寒暄聒噪,这才转回目光。略微思量,总算记起这人乃是天玑峰首座允正贤的独子,也是雁妃晚的追求者之一。
霎时眼眸寒沉,忍着心里厌恶,客气疏离道:“允公子,允少侠,别来无恙否?”
没等他回答,就此绕过,将目光落到纪飘萍那里。纪飘萍莫名只觉背脊发凉,长躯抖震,暗忖道,到底是清晨的风凉,他要保重身体才是。
舒绿乔不动声色的打量过这两人,内心暗道:若虚剑客纪飘萍,金剑游龙允天游……
唇角弯出阴测测的弧度,冷笑:呵呵,很好!真的很好……
偏是雁妃晚对她不以为意,置若罔闻,立时策马催缰,将她甩在身后。
妃衣香影掠风而过,舒绿乔转马追去,二人策马奔腾,舒绿乔追她不及,连忙叫道:“雁儿!你等等!”
雁妃晚勒马止住,柳眉倒竖,“你叫我什么?”
舒绿乔拍马赶到近前,闻言低眉顺眼,粉颊绯红,羞怯呢喃道:“我,我想跟你有个特别的称呼嘛。”
雁妃晚澄澈灵越的眼眸蓦然微睁,素来千伶百俐的玲珑竟是半晌也说不出话来,最后咬牙道:“厚颜无耻!我不记得什么时候允许你跟我这样亲近过?”
舒绿乔抬起脸,凝眸微光闪烁,略带委屈道:“你我既然已经同床共枕,又有肌肤之亲,如此这般,你难道还要推诿浑赖?”
雁妃晚险些要被她这伶牙俐齿给气死,百转千回的心机在她这里竟然半点使不出来,“好哇,你若是再这样胡言乱语,就回你的西山去,莫要再跟着我。”
舒绿乔忽然正经说道:“哎,雁姑娘此言差矣。这道路乃是官府修建,用的是百姓的税银,凡是齐民人人走的,如何能算是我跟着你?”
玲珑冷笑,“我竟不知道你是这般巧舌如簧,倒真是小瞧了舒大小姐。”
舒绿乔忽而眸光艳丽,轻声暧昧回道:“晚儿,你这话又说错啦。我是不是巧,舌,如,簧?你不是已经尝过的吗?”
眼见雁妃晚就要发作,舒绿乔见好就收,连忙安慰道:“好啦好啦,不跟你玩笑。这次你们北境之行恐怕不会太平,我要和你同去。”
雁妃晚阴阳怪气道:“这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舒大小姐你往东往西,走南过北,我难道还能管得住你吗?”
舒绿乔立时殷勤道:“管得管得,我要跟着你。从今以后,你让我往东我绝不敢往西,万事都由你做主。”
心中暗道:唉……毕竟这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嘛,总是要妻唱妇随的。不过这话却不能让晚儿知道,不然肯定又要跟她闹起来。
虽然调戏她,确是十分有趣……
雁妃晚至此没再多言,信马由缰走在前,舒绿乔紧随在后,不时并肩同行。
舒绿乔不说那些疯话的时候还是挺能哄人开心的,不多时雁妃晚就卸去心防,能与她和睦共处,言笑晏晏。
舒绿乔这段时间和雁妃晚亲近,已经稍微摸到些她的性情,譬如嘴硬心软,甚至有些口是心非,当然,也慢慢试探着她的底线。
明明是她故意放出消息要北行的吧?不然自己哪能提前在这里等她?现在反而摆出不情不愿的模样,呵呵,当真是可爱的紧。
洛清依与风剑心远远跟在她们之后,见她们没有大打出手,相处还算融洽,总算稍稍安心。
舒绿乔对雁妃晚的心思昭然若揭,奈何雁妃晚七窍玲珑,她的心思旁人实在捉摸不透。
洛清依悄然望向风剑心,轻声和她道:“心儿,三师妹的心思我着实猜不透,你说她两个到底能不能成?”
以她的私心来看,这两人若真有缘,洛清依当然是乐见其成的。一来,若是世间就只有自己与小师妹这般未免太过特立独行。二来,雁妃晚冰雪聪明,往后四人相互扶持也不致孤立无援。
风剑心思量半晌,回道:“缘浅缘深全凭造化。舒姐姐对三师姐倒像是一往情深,我看三师姐也未必就无动于衷,倒是有些‘道是无晴却有晴’的意思。”
既是别人的私事,她们也不好过多置喙,两人策马同行,一路谈笑风生,看的允天游却是迷惑不解。
原先见她们针锋相对,剑拔弩张,还道是在为他争风吃醋,如今转眼又能其乐融融,言笑晏晏,当真使人费解。他将这疑问的眼神抛向纪飘萍,明里暗里都有三分自得之意,岂知纪飘萍人如其名,颇有君子儒风,这等夹枪带棒的炫耀就好似打在他这团棉花上,浑不着半点力。
姑娘家的私交他素来没多少兴趣,因而回道:“女人心,海底针。师侄既非女人,又如何知道她们姑娘家的心思?”
允天游叫他明嘲暗讽刺得俊脸发红,怒而策马狂奔。一骑驰出,看着被他甩在身后的青年和少女,立时就有左右逢源,独领风骚的成就感。
她们在午时时分终于抵达青玉州府。七星顶风波初定,江湖豪士来去如风,此时的州府也不再戒严。兼之她们这行出自名门剑宗,进城来自是畅通无阻。
六人进入州府,最先往的就是青柳巷的剑宗义武堂。原武堂堂主古振松勾连外敌出卖同门之后畏罪自尽,所属暗哨全数重建,堂口未变,实际的掌控人被替换成天璇的首座纪飘萍。
如今他们的顶头上司亲至,下属管事自是要事无巨细安排妥当,连忙让人牵马坠蹬,备置酒席,热情款待。
这回来的全是七星顶上举足轻重的人物,管事半点不敢疏忽大意,务必要将人侍候妥帖。
六人原本打算用过午饭即再启程,可看着满桌的美酒佳肴却又忽然兴致全无。那管事登时战战兢兢,心胆高高悬起,还以为是自己哪里招待不周。
舒绿乔见雁妃晚举筷未动,也是不解道,“怎么啦?是这里的酒菜不合你们的口味?”洛清依叹道:“四年前出安阳时,古……那位师叔也是如此款待。谁知如今酒席依旧,物是人非啊。”
纪飘萍道:“他虽然是受迫于人,到底铸成大错!若非小师侄力挽狂澜,后果不堪设想。”
管事听罢,登时冷汗潺潺,立刻表白忠心道:“天地与诸位明鉴,属下对剑宗忠心耿耿,绝无反逆之心!”
纪飘萍见状,连忙将他扶起,又好言宽慰两句,便将他打发出去,六人这才举杯动箸。
洛清依身娇体弱,风剑心没让她喝酒,而她自己也不好酒气,因而她们是滴酒未沾的。允天游邀杯要与雁妃晚和舒绿乔共饮,才要举杯向三师妹请酒,雁妃晚不好拂他酒兴,举杯相迎,却被舒绿乔的酒杯在半空截住。
允天游还道她这是醋意大发,心中对她既是埋怨也觉欢喜,酒杯递到嘴边,一饮而尽。
这会儿他还捉摸不透舒绿乔的心思,为投石问路,竟忽然提起舒青桐不幸亡故的事,并在席间大表哀恸之情。
舒绿乔倏忽脸色阴沉,雁妃晚见她眼眸愁苦纠结,隐有哀色,心底对允天游更无好感。这种自以为是的哀悼都称不上是耿直,分明就是莽撞粗狂。
她不着痕迹的将手伸到桌底,悄然握住舒绿乔的手背,绿裳少女睁着眸望着她,勉强对着她苦笑叹息。
偏是允天游不依不饶的,说是缘分一场,当日他也和舒青桐情同手足,如今惊闻噩耗,错失凭吊时机,正好现在来到州府,临近西山,不若就去凤梧山庄为故人奉香祭奠?
他此举不管是何目的,听着像是善意,可恰恰在此时却表现的甚是不合时宜!
剑宗三女听此不由心间骤紧。她们都知道如今舒绿乔早跟巫山决裂,凤梧山庄已然易主,且不说舒青桐的灵位是否尚在,就是青鸾和血凤这对兄妹能否任凭她来去自如?
当然,凭借剑宗诸人的武功,尤其是风剑心武功之高,当世难匹,若是强行硬闯,凤梧山庄纵是高手如云亦不能挡。但这样一来,难免不会泄露出舒绿乔曾经协助邪道七宗围攻七星顶的秘密,更有可能暴露她们即将北上的意图。
因而,这凤梧山庄她们是不能去的。
允天游浑然不觉气氛有异,仍在装模作样摆出感同身受的扼腕之状,想要以此来博取她的好感。
谁知舒绿乔霍然站起,以掌掩唇,快步跑回房去。雁妃晚也不知她此时的悲恸是真是假,遂向允天游投去不堪其蠢的眼神后也愤然离席。
允天游但觉她这如嗔似怨的眼神着实别有风情,不由恍然失神,哪里还管得着舒绿乔现在的情绪?
洛清依和风剑心轻揺螓首,不甚赞同的离席上楼,徒留纪飘萍还在淡定用饭,允天游攥着玉筷还在云里雾里。
待到午休之后,众人再度启程之时,允天游神色悻悻,就没敢再提凭吊之事。
此行北上禁关,行程计划由雁妃晚和纪飘萍议定,众人换掉剑宗的服饰,改扮成寻常江湖儿女的装束。白衣剑袖在西南三省煞是惹眼,此行虽然不知前途凶险与否,但万事掩人耳目,谨慎行动总是没错。
洛清依青蓝端庄温婉,风剑心的紫萝兰风雅神秘,雁妃晚绯衣清越灵动,舒绿乔的翠裳俏丽妙曼。四位美人各具风情,惹得路上行人频频侧目,若非她们鞍前悬挂着宝剑之故,倒是有不少登徒无赖蠢蠢欲动。
女人,尤其是年轻貌美的女人行走江湖果然有颇多不便,难怪许多江湖侠女为求行事方便都会选择女扮男装。
就撇开遮掩形容不说,单是骑马赶路就有诸多不便。纵是男子若非常年策马奔驰的,也受不住长途跋涉,驭马颠簸之苦,何况是身体构造更为娇弱的少女?
即使她们特意在马鞍处铺垫软绒,这长期策马的不适也令她们难以启齿。
乘坐马车是比较舒适的选择。
北马高大神骏,脚程如风,但性子甚烈;南马胜在耐性极佳,且擅走山路。不过南马本来脚程就弱,要是再负载马车,那可能会比快马还要慢出近倍的差距。
而今禁关之事虽还未有定论,但也不能平白无故的耽误行程。
陆路行走的最佳路线还是贯通玉川和重浣两省,由此直抵中京,再从朔京道去既昌和河朔两地。也就是说,与四年前如出一辙的路径。
水路行舟虽然乘风破浪,速度极快。但内陆河道九转八弯不说,延河道乘船顺风向东,就要途经江津川北之间的鹿河。而鹿河现在是潜龙帮的地界。
如此变数极多,和敖延钦纠缠起来,耽误的路程只多不少。
众人商议过后,仍是决定沿袭前路,取陆路北上,最多在途中减短御马的时间,多歇少赶。
风剑心本来还担忧如此长途跋涉,洛清依身虛骨弱,未必能生受得住。但数日以来见她虽有疲态却无病气,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为她运功渡气之故。
雁妃晚还在暗里取笑道:“师姐原是独倚高楼,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如今是她的药引子回来啦,那当然是药到病除,再无妨碍。”
这话惹得洛清依和风剑心阵阵面红耳热。舒绿乔见她们互敬互爱,脉脉深情,再想起自己这前路艰难,便难免既是羡慕,也感唏嘘。
这半月以来,雁妃晚对她的的态度那是若即若离。要说有情吧,舒绿乔夜里去缠她,那人也只是默然伏案而眠。要说无意吧,雁妃晚却又屡屡纵容她的无礼,也从不对她发难,将她赶出房去。
她们经常同室而不同眠,终是舒绿乔不忍她受苦,最后老老实实分房而卧。后来她们相处之时舒绿乔就收敛许多。
也不知道她这到底是欲擒故纵,还是真的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舒绿乔百思不得其解。奈何这情之一字,使人备受折磨偏又欲罢不能。
这日,一行临近午后到达玉川省交界地,再往前就是澜西江的地带。这次行程意外的相安无事,风平浪静。
也亏允天游还想顺道惩奸除恶,为他金剑游龙扬名,也替他的传说再添浓墨重彩的一笔。私心里更指望在四位佳人面前一展雄风。奈何这路甚是太平,以致让他此行苦无施展的良机。
按照雁妃晚的推测。正道十二宗在近日内陆续从安阳回返各宗地界。寻常的宵小强盗虽然作恶多端,横行霸道,但他们的消息也最灵通,而且惯会能屈能伸。此时见十二宗势大遂纷纷藏匿蛰伏起来,一时不敢轻举妄动,胡作非为。
要知道,若是不小心犯在这些名门大宗的高手这里,说不定就是一场灭顶之灾。
各地正道名门巨擘的作用就在于此。他们不需要势力遍布境内,就凭他们的声望和名号便能压得各地的宵小匪盗不敢轻举妄动!
入镇之时天色已近未时,正是不早不晚的时候。若是赶在天黑以前乘船渡过翡翠河,应当能在酉时之前抵达凤临郡,夜晚就能在郡府的客栈留宿歇息。
要是想绕过翡翠河,那就要多费两三个时辰的时间。
显然赶在酉时之前到达对岸是更为恰当的选择,因而众人急忙策马来到澜西江的河岸。
此前风剑心就是从对面的凤临郡和楚豫南同乘沙船来到的澜西江渡,没想到还没到一个月的时间她竟而折返。
翡翠河虽称是河,其实两岸相距甚阔,不异江域的宽度。众人抵达河渡,开始下马牵缰。
风剑心张目望去,但见渡港岸边停泊着许多的船只。其中鸟船快艇,渔梭画舫,连绵起来犹如磊起高墙的围城。这当中最是惹眼的便是那艘鹤立鸡群的巨大沙船。此时那艘沙船已经停港收帆,依稀能从它的桅帆上看出巨大的“乌”字。
风剑心见到这艘船,神色稍缓,她连忙招呼师姐,让她们跟着她牵马过去。
也不知道为什么,今日的河渡人流甚少,除开稀稀落落的人影,就看见那艘沙船舷梯上来来往往搬运货物的伙计。一个发须花白的老船家翘着腿坐在舷梯口的木箱上,嘴里嚼着仁频,手中握着一支似鱼非鱼似龙非龙的蚣蝮手杖,不时的叩击木箱吆喝,催促着那些水手干活。
风剑心牵着马过来,向老者见礼道:“老船家,别来无恙?还记得我吗?”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先前在翡翠河得罪过瑶池天顶素明霞的那位船老大。此时听到招呼,回过头来,就看见风剑心那张风雅绝丽的脸。教她容光所摄,竟是恍然失神,一时忘了问她是怎么认识的自己。
洛清依微敛秀眉,面含薄怒,心道,原来这太过美丽也并非全无坏处,她小师妹这身清雅的风姿一路来也不知夺去多少人的青睐,当真是防不胜防。
她原也想过让小师妹素纱蒙面,可若是如此反而似是掩耳盗铃,更为惹眼显目。要是同话本里的侠女男扮女装也不是不可,奈何四人姿容虽然各异,却天生柔骨,若不乔装改扮,一眼就能看出她们是个姑娘。
而女扮男装想要做到以假乱真是非常困难又极其耗费时间的事情。譬如化妆,垫肩和束胸以及腰臀的伪装就不是能迅速完成的。
洛清依轻咳两声,站出来提醒道:“请问船家,你这平船可能载客,可到对岸的凤临郡?”
那船老大恍然回过神来,急忙站起。再见到这些各具风情的美人,到底不会再失魂落魄。何况这些少年少女的鞍上皆悬宝剑,一看就知道是他招惹不起的人物。赶忙吐出仁频,连声答应道:“到的到的,此船正往凤临郡,各位少侠可是要渡河?”
允天游连日赶路,出行简素,再加上四女这路与他关系并没亲近,早就觉得无聊至极。他不想跟这等三教九流周旋,“若是不去,问你作甚?快快让开。”
说罢,也不问答允与否,牵马便要登船。那船老大连忙横杖拦住,“公子,这可不成!”
允天游当时竖眉瞪眼,不悦道:“你拦我做甚?难道是不想做这个买卖?”
纪飘萍附和道:“老东家可是担心我们的马匹?船家大可放心,我们这些坐骑驯养得当,品性温良,绝不会发疯失控。”
马虽能泳,终是陆生动物,对水有着本能的恐惧。
乌老大还来不及回话,允天游就傲慢轻视道:“还是你怕我等短却你的银两?你尽管放心,运马费用我们会另外结算。”
乌老大忙道:“不不不,少侠小姐误会小的了,这上门来的生意哪有拒之门外的道理?这船不是不走,只是今天走不得哩。”
众人顿生疑惑,风剑心问道:“这是为何?”
乌老大回道:“各位要是早两日来,二话不说,咱们说走就走。但是现在不巧,别说老乌,就是这渡口上所有的船只恐怕最早都得等到明日,甚至这明日能不能走也还是未知之数。”
允天游闻言,怒道:“你这老丈想耍什么花腔?到底什么时候能走?你许个准话吧!”
乌老大连声求饶,“公子息怒,公子息怒,不是老头子借故迁延,这能不能走啊,还得问问这些爷们儿呢。”
他举杖指向河面。如今整片河域所有船只停船靠岸,唯有两艘快艇在江面作业。艇上插着县府的杏黄旗分外打眼。
雁妃晚心思玲珑剔透,登时了然,她疑惑道:“这是官府在封河禁船?却是为何故啊?”
“各位少侠进城的时候,没看到官府公文布告吗?”
众人略微思量,想起她们确在县府的城墙处见过官府的公告文书。但有道是术业有专攻,擒贼缉盗乃是县衙捕快所为,江湖中人是不会主动为官家排忧解难的。除非是在囊中羞涩之时,江湖人士多半会寻到御刀府所在,再根据悬赏的金额和事件的难度接取缉捕的任务。
乌老大见年轻人们面面相觑的模样就知道他们定是不知。他复坐回木箱上,向众人娓娓道来:“各位有所不知,本来这翡翠河两岸诸县环立,繁荣锦绣,再加之素来风平浪静,河运畅通,老汉看中这块地段,这才带着一班兄弟们在这里以载客运货为生,赚些辛苦钱用来养家活计。但这三天前这翡翠河里突然就发生一桩大事!老乌早间从凤临郡过来,等到这边,官府衙门便已张榜布告,封河禁航,我们现在也回不去咯。”
舒绿乔望向河面,略微打量过后,道:“老丈,这里到底发生什么事?竟然劳动了官府?”
乌老大望向众人,随即左顾右盼,见没人注意到这边,才压低声音道:“这河里……死人啦!”
允天游闻言,顿感大失所望,他兴致缺缺道:“呵,我道是什么,这江河两岸船只往来翻覆,死个人有什么稀奇的?”
他将悬挂在马鞍的宝剑取下来,不无得意道:“便只我这把宝剑,就有不少的人命。”
乌老大脸色煞白,身体慌忙往后瑟缩,惊道:“公子莫要吓唬小的,这次的死人可不一般呐。”
允天游挑眉奇道:“哦?你倒说说有什么不同?莫要在这里七拐八弯的说些废话。”
乌老大连忙回道:“是是是,老汉省得。”
话音略顿,乌老大续道:“那人若是溺水身亡自不稀奇,便是被人谋害的也没甚大不了。可,可那人要是被传说中的河中女鬼所害,那便耸人听闻了……”
“女鬼?”
不意如此惊异,众人纷纷讶然望向风平浪静的河面,光天白日的竟有鬼气森森,阴风飒飒之感。妖魔鬼怪之事向来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怪力乱神,纵然不信但也未必不怕。
允天游正色道:“你且说来。”
乌老大道:“老实说,这翡翠河虽然风平浪静,但流域宽广,确是个害人抛尸的好去处。这几十年来,行船翻没,无名尸首的,也闹过不少的风言风语。近年来流传最广的,据说是这河中有一名女子,遭人谋害惨死,死后不能瞑目,无□□回,便流离在这条河上做了一只孤魂厉鬼,要将往来的生人都拖入水里拿来替死!”
“三天前有人前去官府报案,说是夜里亲眼见到有女鬼在这江上生啖人肉,活吃人头!县衙捕快本来不信这等异事,谁知后来在那人所指的附近搜寻,竟然真的捞出来一具尸体!”
说道此处,饶是见多识广的乌老大也忍不住发出阵阵恶寒。他道:“我虽没亲眼见过,但这官府的告示上写得却是清清楚楚。那具尸体被吃得只剩一副粘皮带肉的惨白骨架,头颅不翼而飞,县衙无法验明正身,如今正在寻人认领。那报案人到了县衙还被吓得浑身发抖,神智恍惚,大伙都说,他是见到了那女鬼的真身,亲眼看到吃人的经过,才被那鬼怪下了诅咒!还有人说,那天夜里确实听到鬼哭狼嚎的声音,远远的看着一艘小船吊着青绿的鬼火,吓得整夜没睡,不敢出声!”
众人听罢,联想起那只女鬼顶着一张青面将个活人啃得只剩一副骨架的情景,饶是没有亲眼所见,仍是止不住的背脊发凉。
允天游强作镇静,为免大失英雄豪气,哼道:“我看这纯属是以讹传讹,子虚乌有吧?我就不信这小小的江里真有女鬼索命吃人!”
乌老大忙奉承道:“公子少年英雄,浑身正气,当然是不会畏惧这等魑魅魍魉。不过,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官府若是不尽快将此中蹊跷水落石出,只怕咱们短期内是走不得的。各位少侠若是看得起老汉的船,还请明日再来看看,今日就万万对不住哩。”
雁妃晚向洛清依道:“师姐,你看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