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等渡船,最早也要明日启航,若是选择绕道,现在就能走,甚至会比乘船更快到达对岸。
允天游就怕她要知难而退,当时就抢着说道:“还能怎么样?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倒真想会会这只吃人的恶鬼,就怕她不敢来!”
洛清依说道:“是人是鬼,皆是官府职责所在。最怕是邪道中人借机滥杀无辜。惩奸除恶,斩妖除魔本是我辈之职,若是没叫我等遇到就罢,现在既然遇见,这件事情我们就要小心为是。我看天色不早,不若今晚宿在此地,从长计议?”
风剑心当然附和:“没错,也不差这一时半刻。今晚养精蓄锐,明日再看端倪。”
众人闻言,纷纷颔首,决定先将坐骑牵回城中。雁妃晚见允天游心浮气躁,完全就是跃跃欲试的模样,有意提点道:“师兄若是想一探究竟,今夜岂不是良机?”
允天游听她此言,深觉有理,以为这是师妹给他扬名的机会,又觉受到她的鼓励,在寻到客栈后,还不及吃晚饭就火急火燎跑出去,生怕别人要坏他的捉鬼大计。
舒绿乔凑到雁妃晚耳边,暧昧的笑道:“晚儿,你可真是坏心眼,让他替你投石问路?”
雁妃晚冷笑,故意给她夹肥腻的红烧肉,扔到她碗里,“怎么?他不去,你去?”
舒绿乔登时眼眸含笑,轻轻去撞她的肩,看着雁妃晚的眼睛里满目烂漫的桃花。
风剑心和洛清依对她们这样暧昧不清的举动已是见怪不怪,互相交换心领神会的眼神,随即若无其事替对方执筷布菜。
唯有纪飘萍坐在这里似是置身事外,心中暗叹,到底是姑娘家们能亲密无间,其乐融融,他这男子坐在这里就显得格格不入,唉……
允天游直至酉时才回来。脚步如风如影,一进客店,立时循着一阵起伏的呜咽萧声,在客栈的小院凉亭中寻到佳人的芳踪。
风剑心独坐栏杆,抚箫吹奏,舒绿乔凭栏而立,启唇而歌。雁妃晚和洛清依坐在桌前的石凳上,静静欣赏着箫声仙乐。
舒绿乔浅笑着与雁妃晚对视,轻启樱唇,便听莺莺软语如石上清泉,松间漱风,缠绵小调倾泄而出。
不知鸿雁几度南,霜雪融水寒衣裳,春去冬来,才知相思最难忘;
不见红叶何时暖,蜻蜓双双落荷塘,秋复夏往,只道此情成追忆,偏是当年花落去,今时添愁绪……
舒绿乔丹唇颤颤,美目深情,配上这首露骨奔放的情歌,饶是雁妃晚自诩心如止水都有些消受不住。
竟不知道,凤梧山庄的舒大小姐会有这样美妙的歌喉,当真是让人惊艳不已。
若论惊艳,尤以允天游为甚。
在这曼妙婉转,如泣如诉的歌声之中,他甚至觉得自己看到另外的,别样的舒绿乔,比他印象中那名娇美俏丽的美人更增添几分让人我见犹怜的爱惜。
他恍然失神,脚步微微向前移动。风剑心五感六识极高,听到动静,箫声骤停。
三女顺着她的视线望过来,就看到允天游站在院外,此时堪堪回过神来。
他似是非常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暂且压住心中的这股骄傲,允天游故作风度翩翩的拊掌进来,“舒姑娘天籁之音,三日不绝……”说着,惊觉不能厚此薄彼,理当雨露均沾,遂道:“小师妹这行云流水的凤箫鸾管之声也是惊艳绝伦,两位妹妹高山流水之绝艺当真令在下如痴如醉。”
他这番话虽是说到洛清依和雁妃晚心里,但从来心上人的褒奖当然会让人满心欢喜,而这种不相干的赞誉就显得有些无足轻重。
因而风剑心和舒绿乔也只是冷淡并礼节性的向他道:“过誉。”
允天游算是碰着个软钉子,尴尬的笑笑,随意顾左右而言他道:“不知那纪小……师叔何在?”
“师叔就是师叔,何以要加个小字?”
院外一人从拱门处走进来,正是此前回避的纪飘萍。
允天游暗暗骂道,纪小子!好不识抬举!
雁妃晚道:“见师兄此来兴致勃勃,喜形于色,想来你去调查的女鬼案那是大有进展了?”
允天游听到这话,也顾不得和纪飘萍针锋相对,在她们面前坐住,口中说道:“师妹所言不错,师兄如今已将此案探得分明。”
他有意显摆他的聪明才智,好将纪飘萍比下去,因而将他所探所知的内容全数具告:“照那告示所说,衙门的仵作已经验过尸身,死者乃是一名男性,算上不翼而飞的人头,身高应当在七尺七寸左右,年龄在三十至五十岁之间,身材中等偏瘦,全身未见衣物,仅存一具鲜肉残骸,死因确系全身失血过多而亡,至于是被人活活咬死还是以利器放干血液,公告上语焉不详。”
雁妃晚凝眉道,“仅凭仵作验尸的结果来看,死者是一名中年男性,这样的人再普通不过,想要查明死者的身份犹如大海捞针,这样的结论怎么称得上是大有进展?”
允天游故作高深莫测道:“晚儿师妹所言甚是,所以,我还特意潜入县衙的殓房去看过尸首……”
闻言,众人纷纷侧目。想不到像允天游这样自诩清高尊贵的人居然会亲自查验死尸?这确实让她们有些刮目相看。
允天游见此非常得意,漫不经心的为自己倒茶,说道:“你们猜怎么着?这次果然让我发现其中的端倪!”
“什么端倪?”
允天游施施然道:“我发现死者的右手腕骨曾经遭受过重创,而且左腿的膝盖粉碎,而这两处都是旧伤……”
“你说什么?”
雁妃晚手里的茶杯颤动,敛眉凝眸,眼神凛冽,似有惊异之色。允天游教她这眼神震住,喃喃说道:“我说,这人生前是个跛子,而且他的右腕和左腿都有致残的旧伤。”
风剑心羽睫轻颤,垂眸望向自己的右腕……
曾经她的右手也有残疾……
就在她心情浮动之时,纤纤玉手伸过来轻柔的揉捏她的皓腕,洛清依眼神温暖柔和,轻易抚平她心底那些卑微和哀怜。
允天游没看见这边的柔情似水,他见雁妃晚神情有异,连忙出声道:“晚儿师妹神情如此凝重,可是心中已有这人的线索?”
允天游虽然骄傲狂妄,但也知道他这位师妹心思缜密,见微知著,是个极其聪明的人。
雁妃晚摇首,道:“我猜想此人并非本地人士,至少不常住这翡翠河附近。”
“师妹何以见得?”
雁妃晚道:“右手不利,左腿残疾的中年男人,这种显而易见的特征,若是本地人士,早就有人认出他的尸身,何至于三日过去仍是一筹莫展?”
允天游认同的颔首道:“师妹所言极是。”
雁妃晚道:“除此以外,还有其他的消息吗?”
允天游自信回答道:“关于尸体方面是没有的,案发之地临近澜西,无头尸体现在正在县衙的义庄停放。这具尸身泡过河水,如今天气渐热,不能久放,我听说要是三日之内无人认领,县衙会记录尸检案宗,然后就要将尸体送到乱葬岗去。”
雁妃晚抿着微热的香茗,漫不经心道:“是吗?但我见师兄如此从容不迫,貌似是胸有成竹啊。”
允天游立时高兴起来,“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师妹,你我真是……”心有灵犀还未出口,舒绿乔就举杯截住他的侃侃而谈,“未知公子有何妙计?”
允天游被她截断话头也不着恼,当即款款道:“这也是受到当年师妹妙计的启发。”
雁妃晚道:“什么妙计?”
允天游高深莫测,故弄玄虚道:“那当然是引蛇出洞,瓮中捉鳖之计。”
“你想怎么样?”
允天游信心满满道,“那凶手不论是人是鬼,既然会残忍的将死者活生生变成一具血肉模糊的尸骸,还将死者的头颅带走,想来对这人有着极深的仇恨,因而不惜将人剥皮拆骨,令他遭受莫大的痛苦而死。”
众人微微颔首,难得认同他的看法。
允天游深觉自己受到重视,更加从容自信道:“你们想想,要是凶手听说死者无人认领的尸骸被人领走,那‘他’会无动于衷吗?”
凶手是否会无动于衷雁妃晚不知道,但她却立刻就明白允天游的想法,“师兄的意思是,你打算去官府冒领尸骸,引起凶手的注意,再请君入瓮?”
允天游从她的语气里听出她的不以为然,皱眉道:“师妹因何叹气,可是师兄这计策该有遗漏之处?”
“不,师兄此计甚妙。”允天游这才喜形于色,却听她话锋忽转,“可惜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什么东风?”
雁妃晚说道:“凶手是一个女人或是一只女鬼。你想想,能将死者带到翡翠河上虐杀致死,还能全身而退让官府衙门摸不着半点线索的人。这样的手段固然令人发指,但其心思之缜密更是胜过常人。师兄,你想瓮中捉鳖,恐怕没有这么容易吧?”
允天游本来胸有成竹的,此时听她此言,又不禁犹疑起来:“这……这……”
纪飘萍思量半晌,沉吟道:“三师侄的意思是,若想要设计擒贼,这必要的东风就是……”
洛清依续道:“死者的名姓和身份……”
“要是二师弟能查清此人的身份,凶手到时定然会不请自来。”
允天游闻言怔怔,饶是他有通天的本事也无法在短时间内仅凭这些特征就能在江河两岸查出一具无头尸体的身份来历吧?何况现在他们还有有要务在身,时间绝不宽裕。
他此番想来居功,可谓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允天游走后,纪飘萍自觉与四名女子共处实为不当,便也告退离去。
待到只剩四位姑娘的时候,舒绿乔神秘笑道:“晚儿啊,你为什么不让你允师兄继续插手这件事呢?难道你已经知道死的人是谁?”
见洛清依和风剑心也意味深长的望过来,雁妃晚无奈,“嗯?何以见得呢?”
舒绿乔轻笑道:“你号称七窍玲珑,见微知著,明察秋毫,凡事都要留七分谨慎。你既然煽动允天游去查探消息,说明你对这事是有心思的。但是刚刚你一听他说起死者生前特征之时,忽然就兴致全无,甚至还给他泼冷水,似是有意不想让他继续追查下去,这是为什么啊?”
雁妃晚明眸望过来,笑道:“看来生我者父母,教我者师父,知我者舒大小姐?”
舒绿乔丝毫没管她阴阳怪气,反而借机表白道,“你能如此明白我的心意,那真是再好不过。”
洛清依看她们在这里你侬我侬,出言打断道:“三师妹莫要打岔,我看你心中早已有数。能告诉我们,这河里的尸体究竟是何人吗?”
雁妃晚为自己重新倒茶,温茶已凉,因而她递到唇边又将茶杯放下。少女明眸转动,似有星光璀璨,与雾绡姬那等勾魂夺魄的美不同,雁妃晚的眼睛像是无垠无尽的星河。
“你们未免太过抬举我,师妹就算再有本事,也不能仅凭三言两语就能推断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的身份来历吧?”她话锋忽转,神情凝重道:“我想去一趟县衙,亲眼看看那具尸体……”
三人神情惊异,舒绿乔先道:“你不相信他?”
“就像你说的那样,凡事要留七分谨慎。所以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洛清依和风剑心本来想说与她同去,但考虑到身边人的情况,心中略有迟疑。就是这刹那的迟疑,让舒绿乔抢道:“那我跟你一起去。”
雁妃晚拒绝道,“去的人越多,动静就越大。我不想惊动衙门,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去的也不是什么龙潭虎穴,三人也只能应允。
在雁妃晚去县衙殓房查探的这段时间,洛清依和风剑心还有舒绿乔也在分析死者的身份,还有雁妃晚为什么没让允天游去追查的原因。
直到大半个时辰后,玲珑返回来的时候,她们终于知晓事情的真相。
雁妃晚坐在那张石桌前,将真相娓娓道来。
“即使是在翡翠河两岸,想要在诸多郡县中,找到某个断手跛足的人也非常困难。但是不巧的是,我偏偏真的认识这样一个人……”
这番柳暗花明的转折让三人眼神清亮,舒绿乔连忙问道:“是谁?”
雁妃晚璀璨星眸这时落到风剑心的身上,她悠悠说道:“说起来,这人还和风师妹颇有渊源呢,不知道师妹你还记不记得?”
洛清依和风剑心尽皆惊疑。
七师妹自幼长于剑宗,接触的人和事基本乏善可陈。应该不存在风剑心认识而洛清依却不知道的人物,何况这人还有断手跛脚的特征。
难道是在她消失的那四年里相识的?但要是这样,雁妃晚是怎么知道的呢?
风剑心沉吟片刻,茫无头绪道:“我交际有限,印象中并没有符合这种特征的男性,还请三师姐明言。”
雁妃晚气定神闲的缓缓吐出某个名字,那个让她至今仍然不寒而栗的名字。
“川北盘龙山聚义峰,蛇蝎郎君——朱显昭!”
风剑心明眸倏睁,险些要惊得坐起。
这些年来她随季涯深练武,跟上官逢修心养性,本来接近古井无波,淡泊宁和的心境,却在听到这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名字时,仍是无法控制的从内心翻涌出阵阵汹涌的恨意,甚至是久违的恐惧。
按理说,现在的她,就是一千一万个蛇蝎郎君也无法再伤到她分毫。但是深刻入骨的恐惧却像是本能般,不会因为她武功的不断突破而彻底消失的无影无踪。
洛清依见她难得的瑟瑟发抖起来,那双漂亮的眸里现在没有半点柔情,那里像是压抑着汹涌的憎恶和隐晦的畏怯。让她心疼的,情不自禁伸出手抚平她聚拢的山峰。
朱显昭具体是谁她不知道,但是七年前川北沧州聚义峰的那场战役她却刻骨铭心。那里正是她父母的殒命之地。
当年群豪魂断聚义峰,连同她爹娘在内的川北豪杰们全军覆没,唯有一个女孩留存性命。
那个女孩就是现在的七师妹,风剑心。
洛清依的手指微微发凉,风剑心回过神来就看见她那双充满怜爱和宽容的眼睛,像是安抚她伤痕的月光。
洛清依依然面带担忧的望着她,风剑心收敛起情绪,开始将那些年,那些人间地狱般的情境娓娓道来。
那时还不过是沿街乞讨的小乞丐,被凶残的乞丐头子挟持着加入盘龙山的聚义峰,投靠到当时的匪寨头目,徐大成和朱显昭的旗下。
仅仅半年在阴暗潮湿的地牢里,她们过着猪狗都不如的日子。风剑心在那里见到比在外面行乞流浪时更巨大更险恶的人性。
她们被迫在山贼的看管中下山乞讨行窃,每半月要回山一次,只能住进阴暗的地牢中。
她亲眼见到,被囚困在里面的女人们被强盗们当着许多孩童的面肆意玩弄和凌虐,当中甚至有不过刚刚豆蔻之年的少女。
若非风剑心当时不到十岁的稚龄,生得面黄肌瘦又满身的脏污,恐怕也难逃一劫。
每每那个长着阴戾的蛇眼,白面椎脸的二当家到地牢里挑选女人的时候,她们都会被吓到心惊胆战,瑟瑟发抖。因为她们亲眼见过,第二天那些被送回来的女人被糟蹋得惨不忍睹的模样。
更甚者,再也没有回来的人,据说会被山贼强盗将尸体抛进忘愁崖的滚滚洪流中,最终死无全尸。
她在这样的日子里谨小慎微的活着,惶惶不可终日。到底还是害了温病,地牢的看管由她自生自灭,就等她发热病死留将她扔到山后的悬崖去。
对于那个时候的她们来说,这个强盗窝土匪寨的二当家就是矗立在眼前的一座山,是笼罩在天空的一片云。遮天蔽日的黑云,让她们根本无法见到半点阳光,无法看到活着的希望。
要不是秦绣心夫妇和川北群豪从天而降,她这个孤苦伶仃的小乞儿早已死于非命。
旧事重提,洛清依听得是又惊又怒,恨不能那时神兵天降,拯救小师妹于水火之中。怜惜的将她拥入怀里,暗道,终究是吉人自有天相,心儿命不该绝,否则岂有今日的缘分?
舒绿乔和雁妃晚听到她的遭遇,也是不禁怜她命运多舛。舒绿乔攥紧粉拳,咬牙切齿的骂道:“这狗贼作恶多端,真是死有余辜!合该将他千刀万剐,才能告慰被他祸害的可怜人。”
转念想到他现在惨不可言的死状,又感叹道:“不过如今他这种死法,也和千刀万剐无异吧?”
雁妃晚道:“善恶到头终有报,当年群贼授首,唯独此人逃脱,如今报应到来,这畜生也终究难逃一死。”
风剑心从洛清依的怀里出来,说出她的疑惑:“但是我当年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他还身体健全,意气风发得很,他的手足是因何而残?难道是当年在乱战之中被人所伤?”
略微沉思,她问道:“三师姐你又怎么知道那具伤残的尸体就是他?你是什么时候见过他的?”
雁妃晚回道:“其实,在三年前,我去过川北,还到过沧州的盘龙山……”
洛清依立刻就想起她的目的,不禁羞得面红耳热。三师妹如此重情重义,更要胜过她这位亲生女儿。
“两位师伯素来待我宽厚,我去盘龙山确有拜祭缅怀之意……”雁妃晚续道,“我到聚义峰时,收到消息,这才得知昔日的赤云寨头目,那厮正在盘龙山重整旗鼓,收揽当地的流民草寇,啸聚山林,想要东山再起。”
舒绿乔恍然大悟,“是以你仗剑行侠,将那干山贼连根拔起,还废掉姓朱的那狗贼的手脚?”
雁妃晚却摇首否认道:“不是我,我到寨之时。全山强盗都被屠戮殆尽,那人面兽心的恶贼更被折去腕骨,打碎膝盖,早已是苟延残喘,奄奄一息。我没想再造杀孽,因而并未痛施杀手,留他苟活于世……”她望向风剑心,抱歉道:“早知此贼禽兽不如,当日我就该一剑杀死他!”
风剑心道:“他往日作威作福,如今手足俱残,惶惶度日,这般生不如死的苟且偷生,也未必就比死掉更痛快。”
“三师姐,你知道这件事是谁做的吗?”
雁妃晚忽然以那种古怪的神情望着她,“我知道。”
“是谁?”
玲珑缓缓道出那人的真名,“是巫山的镜花。”
“什么?”风剑心惊道,“是她?”
“当时我还在怀疑巫山雾绡姬这么做的目的,直到不久前我从你这里听到有关她救助过许多可怜女人的消息和你现在说起的当年的往事。这让我产生了某种推测。会不会是当年受到过赤云寨迫害的女人恰好遇到巫山的雾绡姬。所以,她在一怒之下带人铲平了那座匪寨……”
风剑心颔首,这确实是雾绡姬能做出来的事情。“雾绡姐姐虽在邪道,却有任侠尚义之心。”
舒绿乔接着她们的叙述说下去,“原来如此,想来那厮自知残废,唯恐遭到仇家报复,因而从川北逃到玉川,就想要逃避仇人的追杀。但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终究是他多行不义,还是让他的仇家找到,将他残杀致死。”
洛清依提出她的想法,“你们说,杀他的人,有没有可能就是巫山的那位镜花?就在巫山的人从七星顶撤出来之后,她意外的发现这条当年的漏网之鱼……”
雁妃晚却有不同的看法,“当年她能废掉他的手脚,就证明她完全有能力将他置之死地。既然当时饶他一命,那现在再将他千刀万剐的意义是什么?要知道,杀死朱显昭的手段极其残忍,显然对他有极深的仇怨。雾绡姬究竟是因为什么原因会在三年之后对他的仇恨突然达到如此可怕的地步?”
雁妃晚说的有道理,众人深以为然,舒绿乔道:“那就是说,当年折他手脚和现在取他性命的,并不是同样的人。”
洛清依也道:“但无论如何,这恶贼死有余辜,杀他的人极有可能是当年的受害者,或者和她们有密切的关系。”
舒绿乔恍然道:“难怪你不让你师兄追查下去,此贼恶贯满盈,早就该授首伏诛,杀他的定然是位豪义的侠女,我们岂能助纣为虐,设计擒她?”
众人深以为然。
江湖门派不是官府衙门,法不容情。许多时候,以义字当头的江湖人士通常重情轻法,而这这多是朝廷和江湖的矛盾根源。
这件事情敲定,众人各自告辞回房歇息。
等到翌日一早,准备乘船渡江。
官府衙门没有在翡翠河中搜寻到线索,县衙的无头尸身也无人认领,这桩案件很快就被理所当然的归为悬案。
次日解禁通航的时候,河渡熙熙攘攘,甚是热闹。剑宗一行牵马登船,就此驶往凤临郡。
沙船善在江河驰骋,今日还是顺风,因此差不多两个时辰就能到达凤临郡的河畔。
在众人下船前,乌老大总算想起来,问出那个问题。
“不知姑娘何以认得老汉?”
他左思右想,暗道,若是如此姿容出众的女子,他应当过目不忘才是,何以全无印象?
风剑心轻笑释疑道:“当日还要多谢船家宽容,容我与楚老先生同乘,才不至于耽误时辰。”
说罢,随着洛清依牵马走出渡口,唯留满脸恍然之色的老船家。
她们是在清早出发的,等到达凤临郡就已过午时,她们先要找到地方打尖休憩。
北行不能一蹴而就,无需日夜兼程。她们也不至于风餐露宿,每日饮食规律,基本是餐餐不落。众人信马游街,最后选中一家名叫江湖小驿的客栈。
未到大堂已闻人声鼎沸,各种形色各异的人们推杯换盏,气氛甚为热烈。
她们张目望去,但见各张桌面除糖蟹牛肉和炒豆这样的佐酒之物以外,还放置着不少随身的宝刀宝剑等各样兵刃。
众人登时明白过来,这里是一家专供游侠浪客消遣聚会的小店,江湖二字名副其实。
难怪洛清依要选择这样一处客店,要论消息灵通的场所,莫过市井坊间,问道贤居便专攻此道。江湖中流传的风流逸事,流言蜚语虽是真真假假,到底逃不过这些人的耳目。
行走江湖若是不能做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敏锐,难免容易深陷险地,举步维艰。
纪飘萍刻意走在前边,用他颀长的身躯挡住众人的视线。姑娘们借他的掩护,问跑堂伙计要走二楼雅间的位置。
能在这里做事的伙计也算是见多识广,惯会察言观色,知道有些武林世家的少爷小姐不屑和这些粗鄙的江湖莽汉为伍,会特意要走二楼的雅间。
直到他见到各位姑娘的容貌,又觉得这是京里来的官家小姐特意来此听些英雄美人的传奇故事消遣。
正当她们拾阶而上之时,风剑心忽然心间凛凛,清澈的眼眸正与大堂角落里的某人对上。
那人像是已经喝的酩酊大醉,脑袋埋在他趴伏在桌面的胳膊里,露出一只眼睛。
风剑心的五感六识远胜常人,此时虽然看不见他的相貌,却能看见他露出来的那只眼睛意识清明,殊无醉意,因此暗暗警惕。
雅间包厢的费用不菲。但剑宗财雄势大,洛清依更是名符其实的武林大宗的大小姐。她在安阳附近,甚至是西原各处都有产业,此次出行安危还是未知之数,唯独金银钱货绝不会短缺。
何况风剑心从巫山出来也是身怀巨款,过的会比诸多风餐露宿的大侠豪士要舒服得多。
众人落座,纪飘萍选定最靠门的位置。
雁妃晚七窍玲珑,果不其然选坐窗边。这里能将大堂的所有动静一览无遗,玲珑想要从这群江湖豪客的粗鄙言语中得到哪怕一星半点有用的讯息。
洛清依的视线却落在大堂当中的戏台处。
说是戏台,那里其实只有一张用红布盖着的桌子,案桌上面摆着一方案木。雁妃晚看着洛清依面带微笑,眸中隐隐有期盼之色,恍然暗道:原来大师姐是喜欢听人说书?
也没在意这些,雁妃晚专心听取她想要的情报消息。奈何,收效甚微。
她在这里能听到的都是些江湖名人鸡毛蒜皮的小道消息和捕风捉影的闲言碎语。甚至就连近日来甚嚣尘上的翡翠河抛尸案,在这里都鲜少有人提及。倒是“天衣”和“剑宗”这些名字在这里似乎非常脍炙人口。
就在她略感失望的时候,满堂的江湖豪客竟然哄堂喧闹起来。随着案木拍响的声音惊起,喧哗的声音渐渐平息。
众人透过珠帘往下看去,但见那张盖着红布的桌案上插起一面小旗,上书着“十年灯”三字,桌前站着一个小老儿,身穿长褂,手执折扇。
他见众位豪客看将过来,抖抖眉毛,声音洪亮清明的叫:“江湖奇事传闻里,天下英雄笑谈中!承蒙诸位捧场,给我老石头一口饭吃,小老儿谢过各位衣食父母咯!”
说书先生长身敬拜,竟也赢得满堂叫彩。等到他直起身来,又接着说道:“待我想想,这江湖奇事时时有,天下英雄日日新。今日咱们要说什么呢?说什么呢?是说那霸佛和剑圣,还是魔君和暗尊,是说那禅宗太玄,还是那九幽黄泉?”
剑宗皆是些年少成名的少年少女,到底会被这些传奇故事吸引,遂也侧耳倾听。
堂中有人叫道:“老石头,你也别卖这些关子!咱们大家伙儿要听什么你还不晓得吗?今天这出名目可都在外边挂着呢!”
就听那说书先生老石头气定神闲,显然是个随机应变的灵巧人,“哈哈,好好好,废话休提!小老儿也不卖关子哩,诸位可不就是冲着她来的吗?”
说书先生将扇展开,抖着眉,笑盈盈朗声道:“咱们上回书说到,前代四绝之一的鬼王易狂吾重出江湖,趁着绝影剑圣秦逸城六十寿宴召集当世英豪之际,单人匹马一路杀上七星顶,当真锐不可当,所向披靡啊!”
“风息绝影神剑齐出,魔刀天命是重现江湖!当世最强的三大高手这场决战端的是惊天地,泣鬼神,杀的是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最后两位剑圣以半招惨胜,鬼王遁走……”
听到此处,洛清依唇线弧度愈深,而风剑心心尖抖颤,暗道糟糕,这接着要说的莫不是?
果不其然,就听那说书先生慷慨激昂的续道:“不料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鹬蚌相争,那是渔翁得利……邪道七宗狼狈为奸,勾结联盟,群魔合围七星顶,正道豪杰身中奇毒,任人宰割,眼见武林公义倾将颠覆,正邪之争魔涨道消,就在这苍生命悬之际,群雄无措之时,凭空一剑有如白虹贯日,落在天枢殿前!漫天桃花之中,但见一袭白衣从天而降……”
听那老先生抑扬顿挫,声音慷慨激烈,风剑心从未有过如此惊恐无措的神色。
她此时面赤如烧,但觉羞耻难当,只差脱口而出的一句:不要!
住口!
醒木拍响。
“不错!咱们今天要说的这出名目,正是:天衣缥缈鬼神惊,一剑倾城天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