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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五十三回 黑衣神相 慧眼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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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老者颔首,又问:“不错,某是这么说的,你没找到人吗?”

萧千花又委屈气道:“找到啦。我从东门进城,西行九百九十步,见到一座酒楼,楼上高悬一支杏黄酒旗,想这可不正是见黄而入吗?”

黑衣老者敛眉,正色道:“你见到谁了?”

萧千花气笑,“里面有两个人,不知您说的是哪个?”

“两个人?”

老者疑道,沉思半晌,问道:“都是些什么人?与我说说。”

萧千花回道:“这其中一人,他掌托一座宝塔,转动起来,银光四泄,可来去自如,有摧碑裂石之威。宝塔还能变化成铁锏,攻守兼备,臂力惊人,我听说他是遥东城里最有势力,武功最高的人,人送外号宝塔天王。”

黑衣老者抚须而笑,眼中不屑道:“徒有虚名。辛毅好勇斗狠,但是武功平平,全仗他兄长的威风,就凭他,还当不得你的师父。”

萧千花暗道,不是他?那莫非是那位?

她接着续道:“还有一位,身法如同鬼魅迅捷,剑术精妙绝伦,我见他一剑就割断三人咽喉,地上只落下数点梅花,当今令人惊骇。”

老者眉间稍敛,哂笑:“西风剑豪温灼宁?”

萧千花眼睛透亮,惊喜道:“裘伯,您认识他?这位大侠好生厉害,那辛毅武功已经算是十分高强的,竟也完全抵他不过。我若能学他三分的本事,报仇指日可待!据说这位温大侠还是意气盟西盟的盟主,地位非常尊崇……”

老者听着,却蹙眉问她,“你拜他为师了?”

闻言,萧千花脸色迅速灰败,苦笑着叹息道:“意气盟是川北第一正宗,连我这样的乡野小民也久闻其名,如雷贯耳。英雄台是川北正道一百三十七门派,万数豪杰的领袖,温大侠位居西盟盟主,这等神仙般的人物,又怎么会看中我?”

老者不哀反笑,竟还似是松口气,他摇头道:“温灼宁剑术尚可,然而自视甚高,为人太过狂妄自负,向是目中无人!因为他妹妹和谢令如那段说不清道不明的干系,他虽身居要位,却饱受各派非议。所以,他非常痛恨女人,尤其是貌美的女人,他是不会收你为徒的。”

萧千花脸色惨白,而后咬唇委屈道:“裘老伯,您既然知道这层关系,怎么如此耍弄我?让我去丢这个人?”

老者叹息,伸手抚她发道:“我怜你遭逢厄运,孤苦无依,你我相依为命,也算是至亲之人,又怎会戏耍于你?我要为你找的,是这世上最好的师父,是能护你此生无虞的强者,是明知你是女孩子,也会真心待你的人啊……”

萧千花眼眶微热,颤声道:“裘伯伯……”

老者道:“温灼宁徒有虚名,就凭他,还不配当你的师父。”

萧千花抬起脸,问道:“那我师父在哪里?”

老者心生疑惑,“不该如此啊,不该如此啊,”他道,“待我再给你算算。”说罢,勉强站起身来,缓步走到卦桌面前。他的脚步移动缓慢且很不自然,隐隐有生涩僵硬之感。

老者手掌抹过卦桌,三枚铜钱落入掌中,被他攥在手里。黑衣老人闭目,似在凝神静气,神游物外。

萧千花见过多回,不敢相扰,轻声走到卦桌旁,静立屏息以待。

倏忽,老者双眼蓦然睁开,眼中似有精光如电,右手铜钱掷向台面,那三枚铜钱并没有立刻呈一字排开,反而各自在桌上打旋不止。

最令人啧啧称奇的是,那三枚铜钱最后停止旋转,居然直立不倒,铜钱边缘隐隐指向西北方向。

萧千花瞪圆眼睛,直叫道:“这是什么戏法?”

谁知老者的惊异比她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忽然望向西北方的庙墙,内力灌注在双瞳之上,原本竭尽全力才能看到的半缕紫气,如今竟忽然在眼前炸开般,紫光辉耀,险些要刺瞎人的眼睛!

老者一惊一怔,忽而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千寻万觅,贵人不请自来啊!哈哈哈哈……”

似悲似喜,如痴如狂,萧千花只道他突发疯症,不敢近前,苦劝道:“裘伯伯,您这是怎么啦?您别吓唬龙儿啊……裘伯伯……”

老者倏忽笑声止住,遥遥朝西北方向的庙墙高声道:“尊驾既然到此,不妨出来一见吧!”

萧千花正自疑惑,就见一道淡紫色的纤影从西侧的高墙翻身进来,起如惊鸿掠影,落似蝴蝶栖花,端的飘逸绝尘。

那名少女生的极美,她立在那处,与这残败不堪的黄陵庙格格不入,真有云泥之别。

她,正是天衣风剑心。

萧千花霎时又惊又喜,叫道:“是你?七姐姐,你怎么来啦?”

风剑心轻笑,“她们挂念你,让我过来看看,看看你过得好是不好?”随即向老者执礼道:“晚辈见过前辈。”

老者漆黑锐利的眼睛开始打量起她来,风剑心顿觉肌骨生寒,有未着寸缕之感。老人的这双眼睛竟和雁妃晚相似,有洞晓人心之能。

黑衣老者道:“既然自称晚辈,为何不报上名来?”

风剑心心中为难。禹王殿外,已有三五流民悄然凑近过来。她们此行有要事在身,不便透露风声,她和黑衣老者不过萍水相逢,彼此未明底细,不敢轻易相告。

萧千花适时说道:“裘老伯,这位是洛七小姐。我与七姐姐在酒楼相遇,她们为人极好,还请我吃过一顿饭呢!”

可惜那只烧鸡和一坛酒,她还没来得及带回来,就遭逢变故……

老者责道:“既然如此,你为何瞒而不报啊?”

萧千花悄然看风剑心一眼,哑口无言,总不能说,她从来没有考虑过各位姐姐们吧?毕竟她们的年纪太轻,看上去也比她大不到几岁。

老者长须微微翘起,隐有得意,“某就说吧,本人卜卦测验之术从无差错,岂有误你的道理?”

等萧千花品出这话里的意味来,登时鹿眼圆睁,不可置信的道:“您是说?”望向风剑心,疑道:“这位姐姐她……她,她就是……”

老者颔首微笑,其意不言而明。

意识到某种可能性,少女心中同样感到震惊无措,她道:“老先生慧眼如炬,一眼就能看出我的行踪,想来武功定然在我之上的。那为何不亲自授徒呢?”

老者口中哂笑,心中暗道,以你的武功,恐怕当世也没几人是你的对手,何苦来埋汰我?

心中如此道,明面却叹息说:“实不相瞒小友,老夫已是一介废人,行走尚且不能自已,”老者移动脚步,走下台阶,萧千花急忙来扶,见他行走时虚浮无力,东颠西倒,确是双足残疾之状,“又如何能收徒授艺?”

风剑心看向萧千花,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难怪小妹的身法似是而非。”

老者轻抚女孩帽顶,眼神慈祥,“这小子……”说完这半句,讪讪笑道:“也罢,这也瞒不过你,她是个小丫头。这小姑娘聪慧敏悟,光是听我口头传授,已有三分模样,可惜终究未得名师,迟迟入门无法,功夫也就止步于此了。”

老者言语之中,甚是惋惜,萧千花挽着他的手臂,羞愧沮丧的垂下脸去。老者轻拍她手,转而向风剑心道:“至于老夫是如何察出你的踪迹的,乃是另有别情。”

“愿闻其详。”

老者抚须踱步,忽然正色到:“尊驾可曾听过,天生异眼?”

风剑心疑道:“异眼?”

老者道:“人条生有眼瞳,可洞真伪,辨虚实。这其中更有甚者,天生异眼,能见常人不可见之物,或能通阴阳,见鬼神,预吉凶,断生死,而老夫这双眼睛……”

他指指自己的太阳穴,神情慎重,道:“能望气。”

天衣又是一惊,疑道:“望气?”

老者对她分说道,“世间万物,或卓然不群,或天材地宝,或千百年岁,汲取日精月华,则生灵性。名剑出寒气,美玉蕴宝魂,而人生为万物灵长,其气最盛易显。老夫这双眼睛,偏能见凡人不可见之灵气。适才,我正见西北侧的庙墙紫霞天光大盛,便知定有贵客临门,否则,以尊驾隐迹藏踪的本事,老夫岂能看破?”

风剑心闻言却是不以为然,她不过是个普通的江湖人,哪里有什么“紫霞天光”?怕是老先生有意在抬举她吧?

这话说的实在有些不着边际,信口开河,因此她道:“先生说得玄乎其玄,晚辈实在莫明其妙。但要说晚辈身负什么紫霞天光,那未免太过不着边际,令人发笑啦。”

老者蹙眉怒道:“你不信我?”

风剑心应道:“晚辈不敢。”

黑衣老者愠怒道:“哼!无知小儿,天地玄妙,岂是凡人所能度测?”他背负双手,侧过身去,傲然而立,续道:“这样吧,你若能答应老夫一事,我便甘冒泄露天机的凶险,为你卜测一卦,你看如何啊?”

老者看向风剑心,眼中的傲慢洒脱慢慢的沉淀,换成殷切热望。他轻轻的推搡着萧千花,暗使眼色。

萧千花也明白过来,黑衣老者所求,不过就是让她拜到这位七姐姐门下,希望有人能护佑她余生顺遂。

心心念念想要投身拜师的萧千花,此时却生出沉重的不舍和刻骨的眷恋。其实她们之间既非爷孙,也非父女,但自从遭逢变故,她们就相依为命,已是这世间感情最深的人。

脚底似有千斤之重,她回首,一声“裘伯伯”,黑衣老者身躯颤抖,险些就要站不住,却听风剑心在这时顺道:“不然。”

萧千花和裘老伯震惊的望着她,眼神难以置信。黑衣老人厉声道:“你为什么拒绝?你可知道,老夫一卦,价值万金?”

老者气极反笑,道:“还是说,我家这小姑娘,还不配做你的徒弟?姓风的,你是本领高强,但别这么看不起人!”

天衣感到诧异,没想到老人真有本事,居然能叫出她的姓氏,恐怕也早已看出她的来历吧?

“今天这个徒弟,你要收也罢,不收也得收!”

老者怒而向前,衣袖却被人抓住。萧千花的身体缩在老人身后,满眼凄凄惶惶之色,她咬唇道:“裘老伯,您别再说啦……”

她怯怯的抬起眼帘,羽睫颤颤,道:“七姐姐,是仙子般的人物,我又有什么福分,能当她的徒弟?裘老伯,您可千万别跟姐姐为难……”

老者怒道:“她这般轻贱你!你还为她说话?”

萧千花抱住老人手臂,向风剑心说道:“姐姐,你快走吧,你肯来看我,我很感激,我在这里很好,我会照顾自己的,你快走吧。”

风剑心轻揺螓首,心中已有决断,天衣轻抬素手,柔声说道:“我还没有给人当师父的经验,你要是真心实意想拜我为师,就走过来,行礼吧。”

萧千花鹿眼圆睁,莫敢置信。

“七姐姐?你这是……”

老者也惊讶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风剑心说道:“我收徒弟,不在乎出身,天赋,和性别。当年师父若是看重这些,也就不会有今天的我。师徒情分,合缘即是。我要是若应先生的要求,岂非是轻贱我和萧儿之间缘分?她聪慧明礼,心诚志坚,我很喜欢她。如果不是因为喜欢她,我也不会追到这里来。”

缘分这种东西,有时候真的非常奇妙。

“若是老先生和小妹不嫌弃晚辈这微末之技,我是真的愿意收她为徒,这和先生的卦验无关。”

萧千花这大起大落的,登时喜心翻倒,顿觉百骸俱轻,三两步奔到天衣面前,膝盖磕地,重重的向她叩三个响头,起身再跪,又叩三个,三跪九叩后,俯首拜道:“弟子萧千花见过师父!”

此时她早已不在意风剑心的武功高低,当今之世豪杰千万,强者如云,但谁会不计出身,不分男女的真心待她?就凭这份真情厚爱,纵然师父武功低微,萧千花也愿真诚侍奉。

风剑心伸掌将她扶起,生涩的笑道:“好徒弟,快快起来吧。”

“谢师父。”

萧千花遵命起身,忽然想起什么来,不由心生惭愧道:“可惜徒弟一穷二白,没什么孝敬师父,连一杯敬师茶也没有……”

风剑心摇首,不以为意,轻抚她帽顶,说道:“师父现在也是身无长物,没什么能当作见面礼送给你,同样初为人师,你我师徒皆是一般,就算扯平啦。”

“好,好,好。”

老者抚掌而笑,接连道出三个好字,显然颇感欣慰,“天意如此,你们该有师徒缘分,孩子,望你谨遵师命,日后不可违逆。”

萧千花心底暖热,道:“是,萧儿明白。”

禹王殿外的流民们远远看着,见裘小哥三跪九叩,他和那位仙子模样的姑娘相处和睦。本来还忌惮少年的身手,如今腹中饥饿,便忍不住想来讨个彩头。

为首的三个人壮着胆,叩着棒,捧着碗走进来,高声叫道:“哎哟!恭喜裘小哥,贺喜裘小哥,小哥今日拜到名师,他日必定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啊!”

说罢,抬碗上前,意要赏赐。

人逢喜事,风剑心也不介意仗义疏财,正想给点赏钱,萧千花已经挡在她这位师父身前,“你们想做什么?”

她知道师父心善,否则今日也不会在酒楼招待她这么个衣衫褴褛的小姑娘。

但有些人,有些时候,做善事并不会结出善果。

那人嬉皮笑脸的说道:“裘小哥,三个月之前,你和老裘伯来到这老黄陵庙栖身,心里可是我们的地盘,当时我和弟兄们待你们不薄啊。现在你要跟着富贵小姐去吃香喝辣的,总得给咱们留些念想吧?”

萧千花冷笑,握拳道:“不薄?哼,癞头阿三,当时要不是你们挨过我一顿拳脚,这里哪有我和老伯的一席之地?只怕我们早就被你们赶出去了吧?”

“你小子!不识好歹,口出狂言!”

“那日爷爷没吃饱饭!今天就让你知道厉害!”

三个流民卷起衣袖,跃跃欲试,为首的癞头面色阵阵青白,尴尬的干笑,转向风剑心殷勤道:“未知小姐是何方人士,师承何派呀?”

天衣虽美,凡人不可谓不心浮意动,但见她衣裳华贵,气质清绝,又兼配执宝剑。他们就是些流民乞丐,命如草芥,轻易是不敢开罪这种贵人的。

风剑心不置可否,对师门来历,她觉得还不必向无关紧要的人言明。

萧千花见她沉默,心中想当然的以为师父是出身小门小派,因此不好明言,遂圆场道:“师父,你不必理会这些泼皮无赖,咱们师门的宝号咱们自己知道就行,何必与这些人说!”

有人自以为是,啐道:“呸!装什么名门大派?我说裘小子,你忘了你都被那些个天桥卖艺得江湖把式骗过几回啦?还信呢?”

“我看也像,指不定又是哪里的地痞无赖呢!”

萧千花怒道:“你瞎掉眼睛,我师父这般好看,哪里像你们这样的泼皮?今日小爷高兴,不想弄脏我的拳头,识相的,快滚吧!”

流民们听此,想起这小子的重拳,只觉往日被他打中的伤处还在隐隐作痛,连忙退后,保持住距离。就等她发起难来,即刻夺门而出。

退后三五步,自觉这小子追之不及,嘴里也就更加逞能放肆起来,“你师父确实漂亮,就像,就像青楼里的头牌花魁,哪里有什么真本事?我看是侍候男人的本事吧?啊?哈哈哈哈……”

“没错!我看她自己也就是个小姑娘,我看这次人家收的不是徒弟,怕是面首吧?”

“就是就是,姑娘家有情,小白脸有意,还做什么师徒啊?做对姘头正好!”

萧千花怒气暗涌,攥拳就骂,“狗嘴吐不出象牙的东西,看我撕烂你们的嘴!”

她刚动,那些流民乞丐立即四散奔逃,萧千花还要追,天衣却将萧千花拦住。少女急道:“师父,他们这么说你!”

天衣轻笑道:“无妨,他们走不掉的。”

“他们要跑啦!”

邋里邋遢的乞丐们站在禹王殿外,躲在破败的殿门后。他们认为这样的距离,就算那小子追过来,他们也能全身而退。

“小美人,看你能奈我何?”

“呜呼!呜呼!”

乞丐们发出热烈的嘲笑。

风剑心颦眉冷笑,“既然想走,我送你们吧。”

话音未落,左臂挥摆前扫,袖中掌风犹如惊涛骇浪骤然而起,狂卷起满地碎木土屑,宛如掀起的尘暴,直奔禹王殿门外而去。

那些人怔在那处,目瞪口呆,竟眼睁睁看着尘暴袭来,打碎腐朽的木门,将他们一掌拍出三丈之远,身形滚落各处,犹自哀鸣不止。

众流民就看到三五人被轰出来,恐惧的奔走四散,各自逃命去。

好在风剑心并没动杀意,否则就这些完全不懂武功的流民,哪里还有命在?

萧千花看着瞬息之前发生的事情,心中潮翻浪涌,久久不能平复,她瞠目结舌,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禹王殿外距离她这里不少五丈之远,而师父瞬发一掌竟能掀起狂风尘暴,将人打出庙去。

这等武功,简直是匪夷所思,别说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就是想也不敢这么想过!

她心中惊骇如涛,怔怔立在当场,直待黑衣老者抚掌而笑:“好好好,如此甚好。无愧是剑宗年轻一辈中最绝顶的人物,恐怕比起你那两位老祖宗也不遑多让啊……哈哈哈哈……好得很呐!”

萧千花这时才如梦初醒,闻言惊叫道:“什么?师父,师父她是剑宗的弟子?”

这一惊比她听到意气盟的名号时更甚。都说这天下武林,正邪两立,正道以十二宗为首,邪道奉十三门为尊。而在十二宗当中,禅宗太玄被尊为正道的领袖旗帜,剑宗却被武林称为正道最强的门派!

剑宗远在西原,按理来说,其在东南的势力本不及意气盟,但论威名震慑,却还要压英雄台一筹,宗门之鼎盛,可见一斑。

风剑心颔首道:“我确是剑宗门下。”

少女心潮翻涌,思绪起伏。半晌,她赞叹道:“我虽是乡野村姑,也在坊间实景听过许多江湖传闻。‘七星纵横乾坤颠,苍穹绝顶第一剑’,当今剑术最强,不出剑宗。师,师父竟然是剑宗弟子?”

萧千花拜师学艺,不知求到多少“江湖好手”,如今竟阴差阳错,投身江湖中人梦寐以求的名门之下,感觉甚不真实。

“师父,我,我这样的……真的能成为剑宗的弟子吗?”

要知道,剑宗选材虽然不至苛刻的地步,但能拜到剑宗学武的,要么天资出众,要么出身渊源,要么是名门巨富,像她这种流落江湖,无名无势的,那是想都不敢想的。

风剑心道:“你已经行过三跪九叩,拜师之礼,现在要是反悔,那就算是欺师灭祖啦。”

萧千花忙道不敢。

风剑心了却此事,念及城中的师姐,意欲和少女回返遥东。临别之前,望向黑衣老者,她道:“老先生身怀绝技,又何苦栖身在此?不若同回城中,再做计较?”

萧千花眼中满怀希冀,黑衣老人摆手谢绝道:“姑娘好意,老朽心领,缘起缘尽,皆是因果。你我萍水相逢,就此别过,倘若姑娘有心,只望你对这孩子多加照拂。”

“她是我的徒儿,该当如此。”

老者眼中流露出少有的慈祥,萧千花心中隐隐滞闷,两眼泛红,颤声唤道:“裘老伯……我,我这一走,若是那些毛贼回来,您该如何是好啊?”

老者仰头大笑,“哈哈哈哈,真是个傻丫头,你莫不是忘记,你的本事都还是我教的,区区地痞毛贼,还能奈我何?”

萧千花还不肯放心,“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就怕这些泼皮无赖不择手段,伯伯腿脚不便,难免要……”

老者抬手断道:“不用你操心,你既拜到名师,往后有依,老朽也算大恩得报,心愿已了,自会离开此地,你,你这就去吧。”

说罢,挥袖送客,

萧千花急道:“伯伯,您要到哪里去?”

老者远目天外,身姿挺拔,竟隐隐生出些江湖豪气来。可以想见,此人年轻的时候,绝非寻常之辈。

“茫茫四海无归路,天涯何处不埋人?天地之大,于我来说哪里都是一样的,你走吧。”

萧千花眼含热意,“可是……”

黑衣老人忽的怒目圆瞪,须发皆张,勃然喝道:“哼!不争气的东西,江湖儿女生离死别也是寻常之事,怎的这般喋喋不休?快滚吧!”

老者腿脚虽然不便,气势犹在,此刻突然发难,直将少女震得站在当场,不知所措。

风剑心将她挡在身后,行礼道,“既然如此,老先生,就此别过,我们后会有期。”

说罢,牵着萧千花就走。

老先生忽道:“且慢!”

天衣疑道:“老先生还有何赐教?”

“老朽先前对你许诺,你虽没有答应,但是,某素来言出必践,所以,这卦,你得听着。”

黑衣老人目视天衣,谨慎正色的说道。

“龙困九渊七星锁,凤落梧桐三昧真。逢金受难,遇水则生。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吧。”

此言高深莫测,风剑心不明所以,她本不信怪力乱神,未卜先知之异,但既是好心,她权且记住吧。

“告辞。”

萧千花跟在风剑心身后,仍是频频回首,远远看见黑衣老人弯身取过卦幡,将早已饮尽的葫芦挂到腰间,形影落寞,不禁凄楚。再想起她们之间相处以来的点滴时日,竟有百般难舍。

天衣看在眼里,温声问道:“怎么?舍不得?”

萧千花含泪道:“裘伯武功虽好,但腿脚不便,我真怕他让别人欺负去。”

忽而,她跪倒在风剑心面前,真切道:“师父,我和裘伯虽无血亲之实,却有至亲之情!他说我救过他的命,其实他也救过我的命。虽然看起来不近人情,待我却是极好,我二人不是亲人胜似亲人!如今要我弃他而去,心里实在难过……”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师父,就让我去送送他吧?师父……”

风剑心轻笑,将她扶起来,从袖里取出一锭纹银,说道:“老先生对你有大恩,你要为他送行,那是理所应当的。以他那样的本事,却甘愿流落江湖,若我赠他钱财,未免是轻觑他,必要教老先生一顿好骂。你拿这点银两为他买些酒喝吧?”

萧千花心中暖热,“师父……”

风剑心说道:“去吧,和你老伯再叙天伦之乐,我在今日那家客栈等你,望你明日准时归来。”

萧千花应诺,“萧儿明日午前即归。”

说罢,少女再拜,回到那座黄陵庙中,风剑心向遥东城赶去。

日落昏沉,等到风剑心踏夜入城,城中街道人影稀疏,远远就能看见,弄云楼的客栈前,那道淡蓝白衣,俏然独立。

风剑心忍不住唇角笑意,她们相视而笑,眼中尽是温柔。风剑心对洛清依道:“大师姐,你怎么在这里?”

这实在是个多余的问题,然而洛清依愿意回答这样的问题。这会让她们之间似乎拥有着某种家庭般的归宿感。

“我在等你。”

太过熟悉的答案,日复一日,日积月累,她们相信就会有一辈子那样长。

找到雁妃晚和舒绿乔处,四人坐到一处,风剑心将她收萧千花为徒的事,尽数道出。洛清依和舒绿乔皆喜形于色,由衷欣慰。舒绿乔更是道:“这样甚好,我本来还不放心让这般可怜的姑娘投身到江湖草莽门下,以风妹妹的人品武功,若是肯收她为徒,那是最好不过。也不知这小姑娘是几世修来的福分,能拜在天衣的门下?”

风剑心面红耳热,羞道:“舒姐姐莫来打趣我,我也是初为人师,做不做得好还是未知之数。”

唯见雁妃晚似乎莫可奈何,摇首叹息。风剑心不禁奇道:“三师姐何故叹气?可是我哪里做的不对?”

雁妃晚道:“七师妹还是一如既往的面和心善,我还道,你修书一封将她举荐到剑宗留是,没想到你竟会将她收进门下,唉……”

三人俱感疑问,风剑心疑道:“三师姐如此说,可是我这样做不妥?”

雁妃晚道:“七师妹收徒纳新,当然是件好事,或许是我杞人忧天吧,莫怪我多言,我且问你。”

“问什么?”

雁妃晚道:“不知七师妹这位徒弟的出身背景,年岁名姓?”

风剑心微微怔忪,回道:“萧儿先前说的清楚,她名叫萧千花,川北太胥人士,父母早亡,至亲遇害,如今流落江湖,孤苦无依。”

雁妃晚道:“七师妹武功高绝,然而心地太善,江湖阅历也浅。她说的那些,你们就真的坚信不疑吗?”

天衣惊讶,舒绿乔直言问道:“你的意思是说,那些都是她骗我们的?全是不尽不实的谎话?”

雁妃晚轻笑,“从我见她的第一眼,观其行,听其言,表述种种,至少露出三处暧昧不明,你们知道吗?”

舒绿乔不耐道:“快说快说,不许你卖关子。”

雁妃晚悠然道:“其一,她的名姓。还记得吗?那小姑娘自称名叫萧千花,萧姓含糊其辞,姑且不提,但说起千花二字时,她非常犹疑,似是难言之隐,寻常人问起姓名,哪有这般?”

三人暗暗心惊,风剑心解释道:“纵然是这样,也不能说她居心叵测吧?她或有难言之隐,我们不是也没有向她坦露身份吗?”

雁妃晚微微颔首,“其二,你们注意到了吗?她说山中强盗屠村灭庄,杀害她的亲姐,但问起仇人的形貌,她居然讳莫如深,语焉不详,说出疤脸男人这种模棱两可的描述,这样是非常不合常理的。要真是杀亲仇人,她定是化成灰也认得的,怎么会记不清对方的长相?”

众人颔首,深以为然。舒绿乔道:“说的不错,若真有如此的深仇大恨,仇家的相貌必是刻骨铭心的,怎么会是模拟两可,含糊其辞?”

“其三,”雁妃晚续道,“小姑娘说村庄被灭,唯她幸存,但她口口声声说报仇雪恨之时,从来只说她的亲姐,只字没提过村人,似乎对村邻的感情非常冷漠,这难道是另有隐情?”

洛清依道,“这么说来,她当真是满嘴谎言,屠村之事根本就是她信口开河吧?”

雁妃晚道:“我观其神态,此子心怀仇恨是真,但屠村之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这也就是我说的,在她这里还有不少秘密。”

风剑心温婉,心中郁闷,“三师姐慧眼如炬,怎么不早点说与我知?让我像个笨蛋似的,被人戏耍。”

洛清依劝慰道:“你也不必挂怀,人都有秘密,我们和她萍水相逢,那小姑娘若真如她所言,身世凄惨,饱经磨难,不敢对我们据实相告,也是情有可原的。”

玲珑也说道:“不错,她虽然有不尽不实之处,秉性却不坏,且心诚志坚,知恩识报,至于另有别情,等她回来之后,我们再从长计议就是,七师妹不必心灰意冷,妄自菲薄。”

说到这里,此事就算暂且搁置,洛清依提起正事。

“这次北上鹿河,我们要暗查的是龙图山庄,南疆,真理教等勾结江津潜龙帮,蛰伏西南阴图不轨之事。现在我们正好在城中遇到潜龙帮嘲风坛麾下的副坛主,后续如何行事,还需议定。”

舒绿乔性如风火,直言说道:“还要议定什么?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依我看啊,将辛毅那厮擒住,严刑拷打就是,何必这般麻烦?”

雁妃晚觑她,不以为然,“你也是一庄之主,就是这样做事的?先不说托塔手身居副职,能知道多少秘辛?咱们现在是初来乍到,对东南的形势知之甚少,纵然他知无不言,你怎么知道这人说的是真是假?”

“这还不简单?今夜我们夜探辛府,先杀他个措手不及!”

雁妃晚这般好脾性的人,也忍不住抬掌去拍绿裳少女的脑袋,说道:“先不说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若败露形迹,就是打草惊蛇,我们可就得不偿失啦。谋定而思动,你头晕脑热得,一头就扎进去,后续该怎么办?我倒要听听舒大小姐高见。”

舒绿乔登时噤口不言,风剑心颔首道:“不错,用兵者,索情,庙算,知察,示形,料敌,最后才是用间,如今敌情不明,不可轻易用间。”

玲珑笑道:“七师妹聪颖敏悟,孺子可教。”

“哎呀!”舒绿乔失声叫道,众人问:“怎么啦?”

鸣凤急道:“还记得今天白日里那两个身穿黑斗篷的男人吗?辛毅自负称霸遥东,纵横无忌,却对那两个人恭敬有加,只怕他们的身份不简单!”

洛清依也附和道:“没错,舒姐姐说的有道理,那两人装神弄鬼,必有蹊跷,晚儿师妹,这件事情咱们不能不防啊。”

雁妃晚闻言却似是不以为意,不慌不忙的替自己添倒清茶,舒绿乔急道:“哎呀,什么时候哩,你怎么半点也不着急?倒是快拿出个主意来啊。”

风剑心忽然心领神会,也随之静下心来,劝道:“三师姐如此镇定自若,想来已是成竹在胸?”

玲珑抿茶,笑道:“知我者,七师妹一人尔。”

舒绿乔云里雾里,不耐烦的捉住雁妃晚的手腕,“你们真是两个女先生,可别再之乎者也的,你有什么法子?快说呀。”

雁妃晚轻笑,泰然自若,她言道:“你没发现,小师叔,二师兄还有金师兄他们到现在还没回来吗?”

“你早就安排好啦?”

“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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