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巳时,纪飘萍和允天游回到弄云楼,四人定在雁妃晚的客房议事。
舒绿乔见她埋首桌前,全神贯注,一边听取他们探听回来的情报,一边奋笔疾书,将那些信息记录在册,若有所思。
见她此刻分身无暇,舒绿乔为她研好墨之后就悄然退出房间。再过片刻,有人走过来,将热茶放在她的案角。玲珑抬眼望去,见是她来,微微讶异,而后向她微笑。
已经不需要过多的言语,她们朝夕相处,早生默契,眼神交换就能心领神会。
允天游和纪飘萍暗暗悔恨,怎么还不如个姑娘知情体意,这般不解风情,白白错过献殷勤的机会。
但是二人纵然察觉,也未必能在这时作出斟茶递水的举动来,哪怕对象是心仪之人。
惭愧之余,有种莫名其妙的的怪异感油然而生。然二人皆是男性,女子之间姐妹情深,亲密无间的感情终是说不清,道不明的。
舒绿乔安静的站在雁妃晚身后,无聊是移目望去,但见玲珑面前的纸张杂乱四散,已经铺满整张桌面。
鸣凤心生好奇,忍不住拿起一张,就见上书:江津潜龙帮,始创于显康二十一年,其帮主敖延钦,号玉龙真君。起势于观云伏龙渡,盛极在九龙惊波坛,内据鹿河,外通临海。龙生九子,旗下九部,分囚牛,睚眦,嘲风,蒲牢,狻猊……
通篇看过来,竟全是潜龙帮分坛主事的名号与据地。凝目看去,走马观花,满目纸上,洋洋洒洒的全是潜龙帮历年纪事,上至九子的生平性情,绝技武功,下至各坛的势力分布,或是尽人皆知,或是道听途说,不论真假,但凡能在一日之内获取的所有情报,居然尽在此处。
舒绿乔暗暗心惊,难怪玲珑屡次身处险地都能化险为夷,数度和众邪道高手交锋却能全身而退。这种料敌先机的本事,审时度势的能力和随机应变的智慧,就是她的倚仗。
满目纸张最上面的,是一张图纸,一幅简明扼要的地图。
那是潜龙帮总坛的地点!
鹿河之水从虎台流入,逢暴雨频密,急流湍涌之时,千里奔流直下,有天塌地陷之威,所经流域岸土,皆成平地!
其中观云府辖地之内,有一内陷的坳口,呈湖状,与鹿河接壤,本为渔地,原名伏龙渡。
三十年前的一场前所未见的暴雨,导致鹿河暴发洪难,涛涛暗涌挟天威之势,竟将两岸千里沃土,万顷良田冲塌沦陷,十万民众流离失所!
伏龙渡堤毁土崩,自此开扩十倍不止。
一夜之间,坳口成为一座巨湖,鹿河河道扩张,急流暗涌平息,水位下降,湖中显出陆地岛屿,其中大小岛礁共九九八十一座。
巨湖外接鹿河,朝时涨水,夕时退潮,早晚各有一个时辰的暗涌,时人称潮汐涨退是因其中有青龙潜隐之故,因此冠名潜龙湖。
后玉龙真君起势,力盖江津,占湖为据,改伏龙渡为潜龙帮,建惊波坛为帮会中枢要塞。九子各据湖中九岛,列九坛,呈九星拱月之势,环卫其中,因而潜龙湖又改名为九龙湖。
九龙湖出入皆为一处,惊波坛四面邻水,只能乘船进入。如此地利,犹如孤岛之势,属实易守难攻,能进不出。
潜龙帮依托天险,进可如蛟龙出海,吞天没地,退可独据一方,高枕无忧,纵然明知潜龙帮总坛所在,但入岛已是无门,想要出岛更是难如登天。兼之东南精锐水师退守虎台,根本无暇他顾,只能任由潜龙帮不断坐大,养虎为患。
玲珑秀眉微颦,凝目沉思,纪飘萍和允天游坐在她面前,舒绿乔站在她的身后,不敢惊扰。
半晌,见她似凝思初定,捻起一页纸,问道:“二师兄,你刚刚说到,昨夜你和小师叔在嘲风坛外监视,亲眼目睹期间有两个神秘人带着随从夤夜出府,对吗?”
允天游见雁妃晚先问起他,不禁得意的回道:“没错,师妹说过,如今计议未定,还不能轻举妄动,因而我只在潜龙帮分舵外监视。师妹神机妙算,等到丑时初刻左右,果见二人身披斗篷,携带随从,鬼祟离府。”
“去往何处?”
纪飘萍道:“那两人非常警觉,分走水陆二道,一人乘坐马车,直奔北门而去,由师侄追踪,我跟着另一人往城东,搭乘小船,似是渡江北上。”
雁妃晚眼眸微眯,流露出危险的意味,唇线微弯,道:“身披斗篷,夤夜离府,同时北上却分走水陆。看来这两人的身份绝不简单,至少,不是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物。”
允天游道:“那黑斗篷乘坐马车,他手下那些,武功不过尔尔,要不是师妹再三交代,不想打草惊蛇,我早将他擒来此处!”
雁妃晚不置可否,问起另外的事。
“师叔先前说起,在这两人离开嘲风坛之前,还有一桩怪事对吗?”
“不错,当时我们藏身在嘲风坛外民居檐上,师侄在前,离府门怕有二十丈远,我负责监视后门,半个后园也能看的真切。大约子时初刻,我看到一辆马车驶向后门,三五个帮众从马车上小心仔细的搬下来两口布袋,我虽不能笃定,但观其形状,怕是活人无疑。”
舒绿乔登时拍案,怒骂道:“这些天杀的畜生!想不到潜龙帮不但横行霸道,现在竟还干出略卖人口的勾当,真是丧心病狂!”
玲珑道:“无凭无据,还是不要过早结论为好。你怎么知道那两只口袋里就是辛毅掳掠的良民?”
舒绿乔道:“若非如此,那厮何必如此的鬼祟,不是有见不得人的勾当还能是什么?”
玲珑不以为然,“当今武林之势,正邪两立,虽有善恶之分,却都在江湖之内。从来侠以武犯禁,无论正道或是邪道,其实做的大多都是暗处的买卖,有一桩两桩不能见人的勾当,也不算稀奇。”
舒绿乔不服道:“你这是胡搅蛮缠,颠倒黑白,怎么还替辛毅那厮说起话来?”
雁妃晚摇着脑袋,道:“我只是想要眼见为实,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若非是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就绝不会妄言定论。何况,就算是真的看似证据确凿的事情,也未必就是真相。”
舒绿乔微怔,低声软道:“你啊,总是想得太多,或许事情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简单呢……”
在真相大白之前,雁妃晚可以容纳任何观点和意见,也不会尝试必须说服任何人。因此她索性将这个话题饶过,目光投向房外。
“奇怪,已经快到午时,金兄为何迟迟不归?难道是遇上了什么麻烦?”
允天游听到雁妃晚问起金虞,抓住机会就给她上眼药,阴阳怪气的道:“这小子性情散漫浪荡,行事惯来毫无章法,这个时刻还不见人,怕不是到哪里去逍遥快活了吧?”
纪飘萍蹙起眉,责备道:“师侄怎可这般说辞?若论消息情报,天下无有出问道贤居者,这里又是江津地界,正是金兄弟的地盘。金虞世侄乃是贤居的高足,性情洒脱,不拘小节,但是大义当前,从来义不容辞!这次要不是他鼎力相助,调遣贤居门下弟子深入三教九流,你我岂能在短短半日之内便有如此收获?”
当着雁妃晚的面,允天游被他诘责训诫,顿时面色青白,口中仍強项道:“天游不过说玩笑话,师叔何必如此较真,这般咄咄逼人?”
纪飘萍没再言语,暗暗摇头,不解师父何以让金剑游龙随他们同行北上,实在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雁妃晚无暇理会他们之间的针锋相对,问舒绿乔道:“可有见着大师姐和小师妹她们?”
鸣凤本来还在看纪飘萍和允天游的笑话,冷不防被雁妃晚问话,正色回道:“刚刚我路过回廊,看到她们站在酒家外边,好像是在,等人?”
允天游脸色忽变,忙问:“等人?等什么人?”
难道是年轻公子?我就一晚的功夫不在,大师姐和小师妹难道就相中了意中人?
该死!昨夜我就不该听晚儿师妹的话,一时心软,和纪飘萍一起去嘲风坛外监视,这种苦差杂役,怎是我这天玑少主所为?
舒绿乔见他脸色忽青忽白,又悔又气,一时半会的功夫,已经不知道变换过多少次脸色,不由暗暗好笑,正想要言语激他,适逢此时,风剑心和洛清依并肩进来。
风剑心先向纪飘萍虚执一礼,又向雁妃晚道:“三师姐。”
雁妃晚见她神情忧虑,道:“师妹,怎么啦?”
风剑心回道:“三师姐,我和昨日萧儿约定好,今天早晨在这家酒楼聚首,现在已是午时,却还不见她的踪影,我心里有种隐隐的不安,怕她事出有因,正想要去一探究竟。”
雁妃晚星眸灵动,心念百转。
“你的担心也不无道理,我观其言行和品性,并非言而无信,反复无常之人,”话锋一转,她说道:“你是天枢峰的首座,又和她关系非比寻常,既然心有忧虑,又何必来问我?”
风剑心道:“一宗同门,同进同出,若无知会,当然不可擅离职守。”
洛清依在旁道:“我早就说过,便宜行事即可,偏你跟个老学究似的,做事一板一眼的,我有点担心你要把那孩子也带成个小学究。”
众人低笑,风剑心脸色微红,道:“事不宜迟,那我就先告退了。”
堪堪转身,身边人却道:“且慢。”
天衣停住,洛清依道:“我和你同去。”
风剑心忧心道:“大师姐,萧儿她现在正在城东的老黄陵庙中栖身,那里流民乞丐众多,鱼龙混杂,你还是……我去去就回,反正那里距此不到二十里地。”
洛清依挑眉,“你怕我拖累你?”
风剑心忙道:“不敢,我只是……”
担心你……
洛清依哪里会不知她的心意?
“千里承江都走过来啦,区区二十里陆路算得了什么?”说罢,没等她答应,捉住她的手腕,“心儿,我们走吧。”
等到两人双双走出房去,允天游这才恍然回过神来,脸色有些不悦,:“这萧儿是什么人?他和小师妹又是什么关系?”
舒绿乔恼他这般自以为是的横眉怒眼,坏心道:“这萧儿嘛……”
允天游和纪飘萍竖耳倾听,就听鸣凤悠悠道:“正是一位翩翩浊世佳公子,意气风发少年郎。昨日有缘会面,风妹妹对他那是一见如故,甚至追出城去,直到入夜才归。她与我们说,她与那少年意气相投,相见恨晚,将来还要带他上七星顶去呢。”
允天游听此,登时如遭雷殛,面色难看,倒颇有“奔波来往一生忙,为他人作嫁衣裳”的懊丧。
半晌,颓然坐倒椅上,目光怔愣,犹如一魂升天,二魄离体,身边纪飘萍神情意味深长的道:“想不到……想不到小师侄,遇到意中人,竟,竟也是这般孟浪……”
再说风剑心和洛清依结伴追出城去,因着洛清依的身体贫弱,风剑心不敢全力施为,但见大师姐一路腾空起跃,竟是丝毫不辍,着实令天衣出乎意料,刮目相看。
洛清依身为剑宗嫡血,名义上的继承者,本身修为不低,只因自幼病体沉疴,以致武功难得寸进。
从有风剑心为她渡气养脉之后,许是水玉天生神异,或是少女心结方解,神清气舒,又或是她们的内力同样阴柔内敛,相辅相成之故。
如此对洛清依气盛体虚之症竟大有裨益。
两位剑圣之所以允她同行,想来亦有此虑。
事实就是,打出七星顶以来,洛清依的病症就已经有一月时间没有复发过,金针渡穴之技更是无从施展。
洛清依十余年练就的内功已能运转二三,寻常的轻身疾行之术早就不在话下。
为免惊扰到路人,她们并未选择大道,转入林间小路,双双闪转腾挪,专在僻静深幽处穿山掠林,蹁跹纵横。
不消半个时辰,已到城东。
少女双双落足在旧黄陵庙前。风剑心气息丝毫不乱,可见其内功深厚绵长,洛清依也只是呼吸略见起伏,天衣站在原地,等她静气凝神。
老黄陵庙前的流民赖汉见她们从天而降,俱感惊异,抬眼看去,见少女皆是绝色,险些疑是九天神女下凡来搭救他们这些穷苦众生。
还有些饿的目眩神晕的,就以为是人死之前见到的幻象,不由怔忪失神。
等他们回过神来,见这二人手执宝剑,冰肌玉华,又有这般高来高去,来去无影的功夫,想来必是传说中的江湖侠客,武林高手。
登时艳羡不已,却还纷纷退避三舍。
美人虽美,对他们来说,比起美人,更惹眼的是她们腰间那把要命的剑。
风洛她们径直走进禹王殿中。此地香火依旧寥寥,本是禹王像前,黑衣老人的宝地早被那些流民占去,正在燃薪烹鼎,杂煮热汤。
风剑心无暇全礼,过去向众人道:“敢问各位,原先在这禹王殿的裘老伯现在哪里?”
流民中有认得她的,昨日不知这位仙子使出什么神通,一掌将那些个泼皮无赖打出殿去。对这名少女,可谓是如见鬼神。
流民小心着意的答道:“裘家的两位朋友,不,不是随仙子腾达发迹去了吗?怎么还要回来?”
天衣心中倏沉,再次询问道:“从昨天到现在,你们就没有再见过他们?”
流民们纷纷大摇其头,“不曾见过。”
洛清依转动明眸妙目,将这破败土庙的情形尽数收入眼帘。这里虽有残败之象,却无打斗破坏过的痕迹,遂向风剑心暗暗摇首示意。
既然这里没有线索,她们也没再逗留,扔出小块银锭,算是他们回答问题的酬劳。也不管他们如何欢天喜地,风剑心和洛清依踏出庙门,直向东郊的小道走去。
“昨夜,萧儿送别她伯父,走的就是这条路,我想再看看,师姐你还能走吗?”
洛清依微笑着回道:“无妨,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贫弱。”
说着,她们又向东追出五里地。
小道遍布凌乱的足印,如何能分辨出黑衣老者与萧千花的踪迹?
正觉无望茫然之际,风剑心眼神倏凛,突然深入林中七八丈,从某道枝条处摘取出一物。
洛清依凝目看去,那却是一块黑布衣角。
若非天衣五感超绝,这片衣角挂在细嫩的枝条上,是极难被人发现的。
她们循着发现黑布的地方再往前走,不远处的小径旁,某处稀疏的桢楠木空地发现有异常的痕迹。
但见林中草木狼藉,地面脚步凌乱,深浅不一。深的可印地半寸,浅的则踏雪无痕,显然是武林高手留下的痕迹。
左右的楠木都有刀剑劈砍过的痕迹,地面还有明显的棍影和锤印,似有十八般武器施为。这必然是有众多的武林高手在这里搏斗才会有这样的景象。
天衣五感超绝,先前三步,忽然使剑鞘将一柸黄土挑开,露出被黄泥掩盖起来的一角白幡。
风剑心拾起白幡,看到半截卦幡“生死”二字!
天衣眼神凝重,沉声道:“这是裘老伯的卦幡,除非昨夜之前,还有一位喜欢用‘生死有命’作幡的算命先生从此路过,否则,必是他无疑。”
洛清依凝眉思索,说道:“从现场的痕迹来看,萧儿和她的那位裘伯父,恐怕正是在这里遭遇伏击的。对方武功高强,且人多势众。若是那位老先生真如心儿你所说,腿脚不便的话,双方力量悬殊,萧儿她们恐怕已经落到这些人手中。”
怕她担忧,洛清依柔声安慰:“这里没有血迹,看来来人的目的只是活捉,并非搏杀,萧儿应当暂无性命之虞。”
风剑心沉吟,道出一个字:“追。”
循着路面的足迹和直觉追出三里外,直到茫茫阔大的河流截断她们的去路。
遥东近鹿河,地界之内河流众多,九曲八弯再寻常不过,先不说那些贼人掳掠这对寡老孤儿走的是陆地还是河道目前还未可知。
若是走水路,南来北往的,怎么知道他们的目的地在何方?
风剑心明白,到此为止,线索已经中断,她无法再追踪下去。她虽然没有办法,但玲珑百巧千机,足智多谋,或许雁妃晚能够出谋划策。
风剑心和洛清依回到城中,玲珑正和鸣凤在桌前煮茶,相坐品茗,好不惬意,一干纸片堆叠齐整放置桌角,却不见纪飘萍和允天游的踪影。
雁妃晚见她们匆匆走进来,面无喜色,就知道此去并没有好消息,却也不紧不慢,没有半点惶惶之色。
风剑心正要言语,雁妃晚却先说道:“大师姐,七师妹,一路辛苦,先坐下来喝杯茶吧。”
舒绿乔早有默契,推过两杯香茗,风洛二人接过,风剑心牛嚼牡丹,一饮而尽,洛清依沾唇轻抿。
“三师姐。”
风剑心说道:“我和师姐去到城东的老黄陵庙,裘老伯和萧儿早已离开。我们追出东郊,在桢楠林中发现了老人的衣角和割断的卦幡。那处树木翻倒,多有刀痕剑印,必是武林高手所为,想来她们可能已经遭到不测。”
舒绿乔心惊,急道:“什么?小姑娘遭到不测?那,那她是生是死啊?”
洛清依道:“按林中的痕迹来看,虽然有血迹,但是却不致命,也没发现残肢断臂,以我看,来人的目的,当是生擒活捉她们。”
风剑心道:“东郊三里之外,那里是一道江河,将去路截断,我们就是在这里,失去了她们的踪迹。”
雁妃晚不紧不慢,从案角的纸片中找寻出一页,将它移到众人目下,风剑心着眼看去,发现那是江津一角,遥东城东的地形草图。
听雁妃晚道:“遥东以东有一河流,名为桢河,桢河对岸就是长明府,上可通至川北,下能直达映苏。若是进入此河,江流壮阔,群山曲折,想要再寻人,那就便无异于大海捞针了。”
三人闻言,皆感颓丧,就连七窍玲珑的雁妃晚也出此言,难道她们真的无计可施了吗?
“难道我们真的无法可想了吗?”
其实她和萧千花不过是一面之缘,纵然情投意合,若说师徒之间的情分有多深厚未免有些一厢情愿。但她们行走江湖,虽不以侠义自居,却始终不能见无辜少女身陷险境而视若无睹,置身事外。
雁妃晚冷静的道:“若是不知此子的姓名年纪,身份背景,纵然贤居有通天的本事,也无计可施罢。”
见三人神情哀哀,忧心忡忡的模样,终是不忍道:“其实,还是有办法的。”
三人喜出望外,登时喜道:“三师姐莫要藏着,快快说来。”
“此事,还需金师兄回来,才有计较。”
话音未落,屋外声步履渐行渐近,正是问道贤居的金虞回来。
金虞甫一进屋,就是行色匆匆的模样,他面色端正,似有内情,一眼看见玲珑,就要张嘴说话,雁妃晚却还从容自若,沏好香茗,请道:“师兄一路辛苦,且来喝杯茶歇会儿脚。”
金虞顿时止住言语,向左右拱手,“洛小姐,风师妹,众位都在呢,看来我回来的正是时候。”
众人回礼见过,金虞端起好茶,比风剑心喝的更是豪放,一杯饮尽,又再倒一杯。
天衣记挂正事,想要请问,玲珑收敛起风轻云淡的神情,执杯笑着道:“金师兄昨夜傍晚即走,现在午时已过,却无倦色,看来是不虚此行啦?”
金虞向她比出拇指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雁师妹果然神机妙算,若是一无所获,金虞也不敢来见你们。”
玲珑道:“师兄请讲。”
金虞挺直身板正色道:“昨日申时受师妹所托,要我去查四个月前在川北太胥府发生的惨祸。不是师兄吹牛,问道贤居虽然深居千机峡,但上至庙堂,下至坊间,弟子遍布天下,深入各个三教九流,若论消息灵通,在这东南武林可以说是无人能出其右!”
此乃实言,贤居的情报消息,早就成为它立足偌大神州,称雄武林的一门绝艺,经过百年的积累,开枝散叶,早已根深蒂固,耳目神通。
“贤居弟子收集奇闻异事已经成为习惯本能,门下众人往来东南三省之间,互相传递消息,汇总情报。愚兄现在是卦门唯一的亲传弟子,承蒙厚爱,弟兄们也愿为愚兄效劳。我将这道消息发散出去,原以为最迟不过半日,就会有消息回报回来,谁知传递回来的讯息,却着实是出乎为兄的意料,使我大吃一惊!”
他忽而神色沉郁,与寻常时候的率性洒脱大相径庭,众人心中升起不安的预感,雁妃晚正色道:“师兄但说无妨。”
金虞叹道:“你们或许听说过,自从朝廷下诏,削藩裁军,安民置地以来,三省地方水师多卸甲归田,导致临海边防薄弱空虚。东海贼寇屡次袭扰边境,绿林山匪趁乱而动,劫掠村镇,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无所不为!”
金虞咬牙切齿,恨声道:“这才不过半年光景,东南一带遭受匪患惨祸,已不下十三起之多,其中屠村灭门案就有三起!”
想到无辜百姓遭受的苦难,四女不免痛心疾首,惨惨戚戚。
“但是发生在川北的屠村案,这半年就只有一桩!不过……”
玲珑敛眸沉道:“不过什么?”
金虞环视众人,说道:“不过,和师妹所说的,四个月前太胥府的二十三口屠村案,全不相同!”
众人惊愕,心中泛起波澜,洛清依道:“师兄,敢问有什么不同?”
金虞对众人娓娓道来:“其一,此案虽在川北,却不在太胥府境内,而是发生在连州府禹南城的小芦花村,距今还不过三个月。全村一百二十三口被屠,村集焚为焦土,基本无人生还!可以说是,惨不可言呐!”
舒绿乔还是难以置信,低声疑道:“不是太胥,是连州?不是四个月,是三个月?也不是二十三口,而是一百二十三口人?金世兄,你确定?是不是和其他案件弄错啦?”
金虞道:“我还是相信他们的消息,四个月前,还有这四个月来,太胥府都没有这种屠村灭门的惨案发生,若是真的有这样的重案,就算官府想隐瞒,也万不可能完全避过贤居的耳目。而连州府的屠村命案,在当时可以说是震惊东南,人人自危,就算到现在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意识到完全被人玩弄在股掌之间,风剑心脸色苍白,呢喃道:“满口谎言……”
金虞不知道风剑心和萧千花的关系,关心道:“风师妹她这是……”
雁妃晚看向风剑心,再向金虞问道:“金师兄,你还有什么话但说无妨,师兄如此慎而重之,并不单单只是如此吧?”
金虞佩服道:“师妹所言不错,惨案发生之后,官府发文布告,缉拿行凶的强盗,愚兄正是为这份缉捕告示,耽搁至此。”
说罢,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叠方正的海捕文书。舒绿乔疑惑道:“一份告示,有什么好稀奇的?也值得你这么大惊小怪?”
金虞没解释,他将向众人展开那张告示,当先最醒目的就是“悬赏缉捕”四个大字,而后就是,一幅人像。
画的是柳眉樱唇,乌发鹿眼,是她们似曾相识的少女的模样,告示写道:
缉拿案犯小龙王,川北连州禹南城小芦花村人士,现年一十四岁。案犯于本月乙丑日勾连流寇强盗,杀人屠村,害命一百二十三口,十恶不赦。该罪犯穷凶极恶,丧心病狂,若有知情悉踪者,速报知州府县衙处,得银五十两,生擒活捉者,解至公门,得银三百两,死则分文不赏。
落款是,大齐孝成二十一年四月丁卯日,连州府宣。
“啊……”众人惊呼出声,“这,这……”
画像虽然和萧千花的真容相距甚远,但联系这桩屠村命案与萧千花的种种异常之处,同样是一十四岁的少女,这萧千花的萧姓,恐怕就是从“小”字变换而来的吧?
萧千花就是小龙王,是勾结强盗,杀人屠村的大恶人!
莫怪乎,她将凶案内情描述的模棱两可,莫怪乎,她对于屠村凶徒的形象讳莫如深,更莫怪乎,她对死去的父老乡亲们,丝毫没有怜恤和睦之情。
萧千花,就是小龙王……
瞬息之间,她们心中闪过这样的念头。
但是,回想起昨日相处的种种,虽然不过短短半日,小姑娘表现出来的谦恭真挚,坚韧的品格,那些难道都是骗人的吗?
若真如此,这个小姑娘,当真是极可怕的!
天衣轻揺螓首,“就凭两桩似是而非的案件,就凭这张告示,我绝不相信,萧儿是这样的人。”
洛清依玉手握住她的柔荑,温声附和,“我,和师妹的想法一般。”
舒绿乔与她们站到一起,“没错,我也不信。小萧儿怎么会是这样的人?”转向雁妃晚,道:“你怎么说?”
玲珑沉默不言,舒绿乔气道:“你说话呀?”
玲珑道:“我是想相信她,但是现在种种巧合,证据确凿……”
鸣凤急道,“什么证据确凿?你之前才说过,耳听未必是真,眼见也未必为实,证据确凿,也未必就绝无差错,怎的如今又变卦了?”
金虞听的云里雾里,满眼疑惑:“这萧儿是?”
舒绿乔冲冲道:“你先闭嘴!”
金虞即时噤声,玲珑眼神嗔怪的看着她,叹道:“你呀,总是这样莽撞,我也没说不信她啊。”
“那你……”
玲珑道:“这是真是假,孰是孰非,当务之急,先将人找出来才是正经吧?”
风剑心和洛清依颔首,舒绿乔道:“怎么找?”
玲珑璀璨的星眸落在金虞身上,笑道:“这事,还需仰仗贤居的人脉。舒大小姐,你先跟金师兄认个错罢?”
“你!”
舒绿乔初时生气,但她到底不是胡搅蛮缠的人,心知自己无礼理亏在前,此时又有正事请求他,索性就一揖到底,“金兄,小女子这厢给您赔不是啦,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还请原谅则个。”
金虞连忙摆摆手,尴尬道:“这,这,无妨,无妨。”
玲珑道:“金师兄一路辛苦,本不该劳烦师兄。只是,这件事若想办成,还需师兄您鼎力襄助。”
金虞忙道客气,“哎,就是三天三夜也跟过,这区区一宿半夜,不成问题,雁师妹但说无妨。”
玲珑让他将手底的门人散布出去,高调探查一名女扮男装的少女的消息。无论是见过或是听过的,尽可来报,皆有重酬。
俗话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要想在最快的时间内取得最好的结果,这就是最上之策。
同时找人的过程中,还需仔细留意还有什么人对这名屠村案犯抱有极大兴趣。一番交待,金虞再次出门去。
青年一走,舒绿乔就讨好道:“晚儿,那我呢?我能做什么啊?”
雁妃晚抿茶,道:“别说,还真有事让你去办。还记得吗?之前小师叔和允师兄来报,昨天夜里嘲风坛的辛毅鬼鬼祟祟的将两个人偷送进府中?”
舒绿乔蓦然睁圆眼睛,“你是说?”
洛清依和风剑心闻言道:“辛毅运什么进府?”
玲珑道:“小师叔和二师兄盯过托塔手一整夜,听他们回来说,大约在子时初刻,看到后门过来辆马车,有人从马车里搬出两口黑布袋,看着模样,像是装着两个活人……”
话音未落,风剑心站起来道:“辛府在何处?”
玲珑明知故问,“师妹你想要做什么?”
“救人。”
玲珑问道:“很好,那你可有妙法?”
天衣微怔,登时不能言语。
玲珑放落茶杯,道:“诚然,以七师妹的武功,就算九头龙隐和潜龙九子一道出手,估计也没人能奈何得了你。但这么做的后果,你想过吗?你怎么确定那两口布袋里面就一定是活人?怎么确定那两个人就是你想要找的人呢?如果不是,你该怎么办?就算真的是她们,你又该怎么办?”
天衣默然半晌,终向雁妃晚执礼。
“是师妹鲁莽,险些误事。”
洛清依能体恤风剑心的忧虑,却也明白,三师妹正在教授小师妹计划谋策的道理,故而没有出言袒护她。
洛清依站在她的身边,默默牵起她的手。天衣只觉掌心温暖如玉,忐忑焦躁的情绪也缓缓趋于平静。
玲珑视而不见,问她:“冷静下来啦?”
风剑心羞愧点头。
“那你想到主意没有?”
天衣目视房外,思量半晌,坚定道:“入夜后,再探嘲风坛!”
潜龙帮嘲风坛位居鹿角以北,遥东城中。鹿角渡商旅船帆南来北往,喧闹昌盛,而内城的繁荣严正,又非市井坊间可比。
嘲风坛堂而皇之的坐落在城道之南,而讽刺的是,坛址相隔不过三条街,就是县衙官府的所在。
敢在官府的眼前行欺行霸市,鱼肉乡梓,行欺天昧地之事,潜龙帮势力之雄壮,可见非比寻常。
潜伪窥私,监察探秘之术,一则需要高明的身法,敏锐的经验,其次必须要坚韧的意志与强健的体魄。洛清依虽然想要跟风剑心同行,奈何她身虚体弱,一时奔波倒也无碍,昼夜不休的潜行侦查就怕她有些不堪重负。
权衡商议后,就决定让她留在客店,待命而动。因为这里只有风剑心见过黑衣老人,所以她是必须要来的。而雁妃晚、纪飘萍和允天游是剑宗年轻一辈中最卓越的高手,由她三人留守在客栈中,就算对上的是九头龙隐本尊,也未必不能护得洛清依全身而退。
是故,此行再探嘲风坛的,就只有天衣与鸣凤两人。
日落之前,她们已经顺利潜进遥东,在傍晚时分,换起夜行衣,再潜到嘲风坛的附近。
等到入夜之后,她们就从后门翻越高墙,飞檐走壁,顺利潜进其中。
嘲风坛留守护法的帮众都是门派精英,个中好手,奈何鸣凤已是江湖中少有的翘楚,更遑论天衣修为之高,常人莫可企及。凭她们所能,欺神瞒鬼似的潜行匿迹,也不过寻常事尔。
风剑心和舒绿乔一路藏形匿迹,将这偌大的分坛里里外外探过三次,居然没发现半点蛛丝马迹,察觉不到一丝异常。
难道这潜龙帮真有通天的本事,能将两个活人都藏的这般无影无踪?
她们分散之前早有约定,按照计划,无论搜索到的结果如何,都要到后花厅的假山会合,具报详情。
进府之后她们就已经发现,嘲风坛后园得假山高大曲折,正是藏身的好去处。
风剑心和舒绿乔在亥时初刻会合,藏身进山石洞中。洞中虽然昏暗,但她们内力高深,在夜间也能视物。
天衣压低声音,“舒姐姐,你那边有发现吗?”
舒绿乔摇头,“你呢?你那边怎么样?”
风剑心叹息,心中不无忧虑。
舒绿乔见她眼神哀愁,说道:“早在意料之中,潜龙帮是鹿河第一大帮,这偌大个嘲风坛要是连一两个人都藏不住,早叫人连根拔起啦,哪里还容他们称雄东岸?”
“舒姐姐如此胸有成竹,想必定有良策了吧?你就别再卖关子啦。”
鸣凤笑道:“风妹妹忒也心急。这些江湖门派,要藏住个活人,不外乎一种方法。”
天衣悟道:“是密室?”
“这但凡身在江湖,总有些不能告人的秘密。修建逃生的暗道和藏匿的密室更是等闲之事。别说□□会如此作为,就是官家和士绅,这般做法也再寻常没有。”
“舒姐姐不愧曾是一庄之主,”风剑心看着她,意味深长道:“这般作法已是轻车熟路,再清楚没有啦。”
“呃……”
舒绿乔讪笑,轻挠脸颊,只道她对当日凤梧山庄的事仍旧耿耿于怀,求饶道:“哎呀,好妹妹,之前是姐姐鲁莽,险些害你。但事出突然,姐姐情急,也是迫不得已啊。你要是坦白身份,我又怎么会害你?这件事你也不能全怪我头上……”
风剑心道:“舒姐姐言重,先前不过一场误会,你又何必挂怀?”
“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