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衣真心道:“这是当然。虽然不曾皇天后土,八拜为交,在我心里,你我也是结契的姐妹,哪有妹妹去怨恨姐姐的道理?”
舒绿乔总算安心,“这样就好。”
风剑心转回话题,“舒姐姐你久在江湖,依你之见,我们现在该如何是好?”
舒绿乔明眸转动,已生计较,“既然我们找不到,那这件事还需着落在托塔手辛毅的身上,他是嘲风坛的副坛主,我想只要我们跟着他,就必然有迹可循。”
天衣颔首称是,鸣凤道:“刚刚查探分坛之时,我已经看过,后堂仍然灯火通明,辛毅估计还在这里。”
两人议定,即时潜往嘲风坛议事堂后,还没近身,耳边听到步履匆匆之声,愈来愈近。天衣和鸣凤立时轻身提纵,彷如两道黑电,隐没入重檐之上,她们的位置正好能看到府门的方向。
就见辛毅这时没托宝塔,行色匆忙,径直走出嘲风坛,身后领众人随行,神情端正,似要恭迎什么人。
幽深夜色之中,苍凉灯火之处,一顶小轿从黑夜里露出来。这时正是深夜,那四名抬轿的轿夫竟能将一顶小轿抬得四平八稳,脚步踏处几无足声,停轿落轿俱是举重若轻,四人的呼息还不急不喘,可见功力深厚,显然身手不凡。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让这种江湖高手甘心为他抬轿?
墨青的小轿落在府门之前,辛毅匆匆的迎上去,面露谄媚之色。
他是鹿河两岸邪道第一大宗的分坛副手,遥东城中呼风唤雨的人物,如今却神情紧张,甚至显得十分殷勤。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值得托塔手如此倒履相迎,殷勤备至?
风剑心和舒绿乔相视,各生疑惑,只见托塔手大礼到底,恭声叫道:“遥东嘲风坛副坛主辛毅,率分坛部众,恭迎薛坛主大驾光临!”
二女隐在檐上,心中诧异。
坛主?
难道是断江龙辛节?
但是,这人姓薛?
舒绿乔脑中灵光闪现,想起一个人来,暗暗惊道:“难道,是他?”
“是谁?”
舒绿乔没有回答,示意她注意府门那处。
只见轿夫将青墨小轿的轿帘掀起,从轿里走出一个人来。
那个男人身材魁梧,有如拔山立地般,沉稳厚重,最为惹眼的是那头张牙舞爪的金发,以及锐利的金黄眼瞳,犹如一头凶残勇猛的雄狮在盯着它的猎物,仿佛要将人生吞活剥,拆吃入腹!
男人赤裸着上身,露出虬龙似的肌肉,背后似有钢盾护体,左右手臂上各有一面圆盾,盾面雕镌着愤怒的雄狮,盾牌底部,隐隐露出狰狞可怕的锋刃。
他站在辛毅面前,不需一言半语,已经让这位宝塔天王两股战战,冷汗潺潺。
这不仅是身量的差异压迫,二人在武功和地位上的强弱高低更是让辛毅胆怯心寒!
这个男人,很强……
至少比起托塔手来说,要棘手得多……
风剑心暗忖。就听舒绿乔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果然是他……”
天衣疑惑,鸣凤沉吟道:“我虽未曾亲眼见过,但也从传闻中略知一二,从他的形貌和身上的三面雄狮铁盾来看,此人想必就是龙五子狻猊,诨号三头狮的薛格!”
九头龙隐之下,设九坛坛主,每一位都是身怀绝技,称雄一方的人物,如今三头狮薛格夤夜驾临遥东城,只怕鹿河两岸,将有大事发生。
金眼金发的男人居高临下,盯着辛毅,不发一语,托塔手低眉顺眼,不敢窥望,只觉头皮发麻,愈发的心虚胆怯,“薛……薛……薛五哥……大驾光临,不,不知……”
薛格瞳孔渐缩,眼神凝实,仿佛在看着一只蝼蚁,在他的脚下匍匐。鼻间发出冷哼,像是猛兽捕猎前的嘶吼低鸣,令人发怵。
这名魁梧大汉当先踏进府中,辛毅唯唯诺诺的随在身后,天衣鸣凤登时屏息凝神,半点不敢轻忽。
辛毅屏退左右,一路随薛格走进后厅,堂门关闭,闲杂人等退散,堂内唯有他和薛格。
风剑心和舒绿乔趁着巡视的空隙,轻身跳落重檐,隐没进夜色之中,潜进后厅屋檐,藏在门外的回廊梁柱上。
潜龙帮帮规森严,薛坛主和副坛主议事,廊外是不能站人的,帮众都被派到外院巡逻。
堂内的真相看不清楚,风剑心和舒绿乔就唯有屏息凝神,探听他们谈话的端倪。
就听辛毅先开口说话,态度颇为谄媚。
“不知道是什么风把薛五哥吹到这遥东城来?也不提前知会一声,小弟也好为五哥您接风洗尘啊。”
在这遥东城里,本来只有他辛五配叫爷,如今薛“五哥”到来,他也只能屈尊当个“五弟”咯。
薛格抬手止道:“不必啦!”
他声如洪钟,粗犷豪放,不怒自威。
“本座这次来嘲风坛,不是和你闲情叙旧的,要不是那件要紧事,本座也不会到你这小小的遥东城来。”
辛毅微惊,压低声道:“您说的是,西来宝船的事?”
西来宝船?
屋外梁上的二人同样心惊,什么是,西来宝船?
薛格正色道:“此事干系重大,不容半点轻疏,义父命我前来亲自押送!现在,船在何处?何时起航?”
辛毅道:“五哥只管放心,宝船就停在鹿角渡,共有咱们的一百名帮众日夜巡视守卫,确保万无一失。就等明日宝船休整完毕,后日起东风,这艘船即可起航。不过,押货运船这等差事,小弟代劳就是,何须薛五哥您亲力亲为?”
言下之意,似乎对九头龙隐的决定感到有些多余。
薛格忽的将杯盖重重一叩,将茶杯随手放在台案,辛毅登时心惊胆颤。
狻猊怒道:“哼!你倒还有脸敢跟我说?怎么?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来的时候本座听人讲起,说你昨天在东岸的渡口栽了跟头。堂堂嘲风坛的副坛主,在自己的地盘,竟被人打得大败而回,平白丢我潜龙帮的脸面!”
辛毅心尖发抖,支支吾吾辩道:“那……那是,是那姓温的……”
薛格截断他的话头,骂道:“温灼宁又怎么样?这是你技不如人的理由吗?你打不过他也罢,偏偏还要出手招惹是非,直是丢人现眼!真君此前再三吩咐,如今是紧要关头,非常时刻,千万不能横生枝节,你非但意气用事,还败的有如丧家之犬,怪不得老三也信不过你,请托本座亲自来护船。”
听到兄长名讳,辛毅辩道:“我并非技不如人,实在是温灼宁那厮以多欺少,胜之不武!”
“够了!”
薛格喝道:“虚山大会在即,群雄齐聚英雄台,正是锐不可挡之时,你偏在这时招惹温灼宁这小子,若是惊动到谢令如,坏我真君大计,那时莫说是你性命不保,就连你哥哥也要受你牵累!”
“是,是……”
辛毅连连称是,再也不敢辩驳。
薛格坐下来,捧杯品茗道:“怎么样做事做人,三哥自会教你,本座也不想多言,我们再谈谈旁的事。”
辛毅回,“是,辛某洗耳恭听。”
薛格知道他故意疏远,也没放在心里,悠悠道:“颜张两位大人已经来过了?”
辛毅回道:“是,到此两日,昨夜方走。”
薛格冷笑道:“呵,看来他们也快沉不住气了。身无法令,擅离职守,如今虎台拔刃张弩,徐敬帘俊杰廉悍,值此风口浪尖,让他们小心点,可别犯在他的手上。”
辛毅道:“是的,坛主说的对。他们心急如焚,那件事一日未决,可谓是寝食难安。”
薛格问道:“那他们要找的人,有消息了吗?”
辛毅回道:“您只管放心,小弟已命鹿河两岸,所有船只码头,分坛分舵,只要那人敢现身遥东城,必叫她插翅难飞!”
薛格默然点头。辛毅小心试探道:“五哥,不,不知这位‘小龙王’是什么人呐?竟引得黑白两道如此兴师动众,掘地三尺,也想找到她?”
风剑心和舒绿乔心尖陡颤,身躯微震,险些露出破绽。
小龙王?
萧千花?
她们潜进府中就为查探小龙王的消息,没想到居然真的在这里听到少女的名字。
她们登时凝神侧耳,想要听个究竟。
薛格却说道:“不该你问的,半个字也别多嘴,知道的越多,你的处境就越危险,知道吗?”
辛毅倒抽凉气,忙道:“是,小弟明白。”
沉吟半晌,薛格继续说道:“其实此中的内情,就连本座也知之不详。只知道,她的身上隐藏着某个天大的秘密,这个秘密非常重要,不仅事关东南武林的局势,甚至足以撼动半壁江山……”
辛毅更是胆战心惊,“这……这怎么可能?”
薛格道:“你只要知道,这个人一定要留活口,若是擒住,不许任何人接触她,还要立刻交给真君处置,明白吗?”
“小弟明白。”
二人接着谈起惊波坛的近况,直到夜色更深时,辛毅让人送薛格回房,而他也告别离开。
风剑心和舒绿乔跟着托塔手一路,直至他真的回房歇下,她们也没有探出这里密室暗道的所在。
子时三刻将至,二人藏身在假山群中。
潜龙帮中的秘密极多,之前薛格和辛毅所说或许也不过是冰山一角。她们不愿就此放弃,最后二人议定,先让一人回去,将这里的情形先告知雁妃晚,让她再做决定。
这种潜伪窥私,夜查暗探的任务本来就非常辛苦。
舒绿乔想着稍长风剑心两岁,有意让自己留下,风剑心却说道:“嘲风坛藏龙卧虎,乃是险地,倘若深陷其中,恐怕不易脱身,那时若是哪个不长眼的冒犯姐姐,三师姐少不得要怪我没有护你周全。”
鸣凤知道她这话说的委婉。
托塔手的武功不弱,三头狮薛格更是东南武林的一流高手。潜龙帮势力庞大,嘲风坛内更不知潜藏着多少武林强者。倘若她身陷重围,只怕想要脱身殊为不易。
但风剑心就没有这样的顾虑。以天衣武功之高,就算嘲风坛倾巢而出,恐怕也留不住她。自己却没有这般本事。
让风剑心留在这里的考量是非常正确的。
意识到这点后,舒绿乔也内再坚持。临走前她交待风剑心万事小心,随即身形闪动,隐没入夜色之中。
舒绿乔再次回到弄云楼。玲珑披衣而坐,洛清依身体羸弱,还是没熬住夜,索性就在雁妃晚的房里和衣而眠。
舒绿乔虽然知道她们之间绝无私情,还是没忍住心中的醋意,还没得及说话,洛清依睡眠极浅,又心忧天衣,此刻已经悠悠醒转过来。
见到是舒绿乔,恍惚呢喃:“是舒姐姐你……”半句之后,恍然回神,左右张望,问道:“心儿呢?心儿她在哪里?”
舒绿乔遂将前情道来。
风剑心通夜监视,而她则先来回报。见洛清依情绪低落,鸣凤还安慰道:“好妹妹你尽管放心,那嘲风坛虽在遥东横行霸道,嚣张跋扈,但风妹妹是何许人也?她可是在七星顶单掌毙黄风,一剑败七魔的天衣。别说是辛毅和薛格,就是九头老儿亲至,也奈何不得她的。”
洛清依闻言稍宽,玲珑疑道:“你说的是薛格?龙五子,三头狮的那个薛格?”
“没错。”
玲珑沉吟半晌,没有说话。
洛清依也思量道:“你们这次去的收获真不小。但是事情也越发的扑朔迷离起来。没想到,就连潜龙帮也在找这个‘小龙王’……她到底是个什么来历,竟然值得正邪两道将这东南武林都要翻个底朝天?我越来越看不懂这其中的蹊跷啦。”
舒绿乔也露出苦笑,无奈道:“我有一种感觉,我们离真相很远,离事情的结束更远。现在我们正身处在这团迷雾之中,慢慢的,要被卷进这阴谋的漩涡里。”
她看着雁妃晚,连连发问。
“这两个神秘的黑斗篷是谁?徐敬帘又是谁?停驻在鹿角渡的西来宝船是什么?来自哪里?去往何处?小龙王在这其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她现在在哪里?是被谁带走的?她身上到底隐藏着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秘密?需要解释的问题太多太多……”
“晚儿,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玲珑愁眉深锁,沉默不语。
洛清依和舒绿乔不敢轻扰,端坐在侧,安静的等待她的决策。
雁妃晚皱着眉,喃喃念道:“徐敬帘,徐敬帘,这名字,似曾听闻啊,到底……徐……敬帘……”
忽而星眸闪亮,雁妃晚将桌角堆叠的纸张推倒,随即在散乱的纸片中搜寻起来。
眼神过处,一目十行,最后在其中的某一页停驻,手指点在那张纸上,神情有些激动。
“是他……”
舒绿乔将那页纸从她手底小心的抽出来,洛清依凑近前去,就看见那张纸记录的是:
“孝成十四年三月,龙八子,负屃携带重宝,参见虎台,统帅徐敬帘逐之,其后严命水师,城防,游击三军绝不能勾连沆瀣,结交奸邪……”
“是他?”
“虎台三军总帅,徐敬帘?”
竟然是他?
“不错。看来事情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的多。现在不仅官府衙门,黑白两道,居然连城防水师也牵涉其中。”
舒绿乔道:“难道,潜龙帮的目的是徐敬帘?”
雁妃晚道:“目前这种判断还言之过早。但是,秘密约见辛毅的两个黑斗篷能用到‘身无法令,擅离职守’这八个字,想必定是公门中人。而且他们必定在徐敬帘的麾下任职。他们会如此惶惶不安的原因,一来是与潜龙帮勾连成奸。二来,他们必定知道,小龙王隐藏的那个秘密。”
玲珑沉思片刻,取过白纸,提笔疾书。
“现在,我们有四件事情需要弄清楚。其一,虎台的徐敬帘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其二,三军守备官军中,有没有颜张二姓的将领官员;其三,停在鹿角的西来宝船的来历与去向;这其四嘛,就是小龙王现在的下落。除开官府和潜龙帮以外,好像还有什么人在找她……”
写罢,抬眼望向舒绿乔,歉然道:“对不住啦,还需要你再去跑一趟,前往遥东的落花巷,将这四道消息传给金师兄,让他尽早回复。”
舒绿乔收到指令,神情宠溺又无奈。
她眼神觑向洛清依,洛清依心领神会的转过脸去。舒绿乔将脸颊凑近前去,娇声说道:“晚儿,你就这样让我走啦?”
知道大师姐故意没走,雁妃晚嗔舒绿乔道:“你还想怎么样?”
洛清依听她们打情骂俏的,也不避讳,再背过身去,掩袖轻笑。
“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你不觉得我这样,也太可怜了吧?”
舒绿乔却没管洛清依在这里看热闹。平日里只有她和风妹妹恩爱的份,自己也得好好的馋馋她。
舒绿乔捻起玲珑一缕青丝,眼中如有炽烈的星火,“你平白差遣我,不给些好处可不成诶……”
啪!
玲珑挥掌拍掉她的纤手,柳眉轻颦道,“哼,可别想胡闹,还不快去快回?”
舒绿乔丧气道:“唉……也罢,好。你别怕我,我是跟你闹着玩呢。”
雁妃晚刚刚松口气
“啵唧。”
没防舒绿乔忽然在她颊边轻吻芳泽,玲珑脑中滚热,娇躯怔直,那股暖玉软香的触感都还没入脑,舒绿乔就已经轻笑着扬长而去。
“这就权当是我的酬劳啦,唉,谁让我这么喜欢你……”
半晌过后,洛清依唤她道:“三师妹,三师妹,人都走啦,你该回神啦……”
雁妃晚意识回笼,见洛清依看着她,满眼揶揄之色,脸颊蓦地绯红,瞪眼咬唇,嗔道:“胡闹!我绝饶不了她……”
洛清依却不以为意。见她们情深日笃,不免有些羡煞旁人。心中替两位姐姐欢喜的同时,更有些许寂寞冷清。
不过一夜,她也越发的思念起小师妹来。
雁妃晚这日基本没有休息过,绿乔刚走,洛清依就劝她先睡觉。休息不足,精神萎靡会影响人的判断,尤其是玲珑这种精擅谋策的智囊。
雁妃晚料想今夜无事,从善如流,索性也就和衣睡去,洛清依回到风剑心的房间休息。
次日清晨,纪飘萍和允天游同时来问候,雁妃晚早已起身,她先使纪飘萍去替回风剑心,又让允天游前往落花巷找金舒二人会合。
若论武功,玲珑不及天衣,若论地位,雁妃晚不如洛清依尊崇,但要说出谋划策,剑宗众人都以雁妃晚马首是瞻。
龙图山庄覆灭后,众人对她更是言听计从。
允天游当然不愿跟金虞同事,比起在外奔波劳碌,和三师妹留在心里,岂非是大好时机?
但左右再想,现在正事要紧,他若表现的儿女情长,势必要叫人轻看。
二人受命出门,前脚刚走,雁妃晚就邀洛清依出客店,少女不解道:“三师妹这是做什么?”
玲珑道:“潜龙帮那艘西来宝船就停驻在鹿角,据此不过二三里,如果我们能登高望远,鹿角渡现在的情形应该能尽收眼底。”
洛清依明白过来,“那艘西来宝船就在眼前,晚儿师妹你想要一探究竟?”
这时候风剑心还没回来,雁妃晚不敢将洛清依单独留在客栈。但听舒绿乔说,就等明日东风一起,那艘船即要起航,形势实在是迫在眉睫。
考虑到这层,玲珑才邀洛清依同往鹿角。恐与风剑心错过,又留书一纸,写着“鹿角渡”三字,雁妃晚和洛清依旋即出门。
正如玲珑所说,弄云楼距离鹿角渡船港不过二三里路,二人不消顷刻已到码头。此时天际方白,鹿角渡早已开始人声鹊起,船来船往。饶是如此,那艘“西来宝船”的巨影仍然一览无余。
这艘宝船实在是太过与众不同。这与众不同指的不单是它的工艺和体型,尽管它的造工定然上乘,它的体型也在这鹿角渡中算是极为罕见。
比起那些外表的区别,它独占三个船位,船桅上飘扬的红边白底的黑龙旗更加引人注目,令人恐惧。
这种特殊性,让它停泊的地段,根本没有船只胆敢靠近。它像是这江河流域里一头蛰伏的巨大凶兽,不知何时,便要翻江倒海,兴风作浪。
岸上码头,身着藏青服色的潜龙帮嘲风坛属众在来回巡视,江面上,不下二十条轻舟鸟船游弋拱卫。让人奇怪的是,那些小船皆掩着黑色的帐幔,只能看见摇橹的帮众,却看不清船舱内的情形。
辛毅所言不虚,投入百人巡视的西来宝船的守备,确然称得上是万无一失。
如果没有她们的话……
洛清依远远望着那帆巨影,一时无可奈何道:“岸边和江面都有潜龙帮的守卫,想要悄然潜入那艘宝船,谈何容易?”
玲珑不语,颦眉望天,半晌,道:“随我来。”
她和洛清依很轻易就找到乌镇方的平船。毕竟,桅杆高挂着黑龙旗的大船就算在这鹿角渡也并非是多数。
乌老大见她们两人回来,却没见其他人,虽然心中有疑惑,也没好多问。雁妃晚低声对他吩咐两句,乌老大连连点头称是,“如此好办,老朽这就差人去做。”
洛清依对她的行为更加迷惑,雁妃晚站在甲板处,微风吹动她们如墨如绢的长发,玲珑忽然道:“东风要起了吧……”
洛清依不解其意,但她这位三师妹做事总是高深莫测,滴水不漏的,她既然没解释,她也不着急询问。
洛清依从来身虚体弱,清晨风湿雾寒,雁妃晚不敢让她来受这种罪,连忙将她扶进舱中。
未多时,乌老大前来回禀道:“姑娘吩咐的事,小的们已经打听仔细了。那艘是潜龙帮嘲风坛的船,虽然是这么说,这渡头上的船主们都说以前从来没有见到过这艘船,是大约在半个月前从承江开来这里,停在这鹿角渡的。至于旁的事情就不太清楚哩。潜龙帮权势滔天,船主们也只能看看,不敢多打听。”
雁妃晚颔首。忽而问道:“乌船主,你还记得,我们乘船溯游北上时,起的是什么风?”
洛清依微怔,不知道这位师妹问这问题到底意欲何为。乌镇方南来北往,半生都在这江面上讨生活,对风向和航道可以说是了如指掌。
想也不想,他回道:“当然记得。既然是北上,自然是借东风更稳。那几日是行船的好天气,一连几日的东风,否则咱们岂有这样一帆风顺?”
雁妃晚抿唇颔首:“好,那就多谢贵船主啦。”
乌镇方忙称不敢,见她们还有事商议,连忙告退。
洛清依这时问:“三师妹,你在想什么?”
雁妃晚颦眉沉思,听她询问,回道:“大师姐,如果我所记不错,先前辛毅说的是,‘就等东风一起,即可扬帆起航’,没错吧?”
洛清依冰雪聪明,一点即透,她失声惊讶道:“对啊。那艘宝船来到这里将近半个月,期间不知起过几次东风,要是想走早就走啦,为什么迟迟不起航,偏偏要拖到明日?”
雁妃晚看着她,“大师姐以为呢?”
洛清依知道她这是在引导她的想法,虽不敢班门弄斧,但也不怕一试,她道:“原因只有一个。之前虽有东风,但这艘船却还没有做好起航的准备。可能是还缺某样东西,也可能是还有事情没办妥,也可能,是在等人……”
她看向雁妃晚,续道:“现在他们起航的理由,恐怕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雁妃晚颔首称是,“还有一事,我无法理解。”
“什么事?”
雁妃晚说道:“如果那艘就是辛毅所说的宝船。姑且不论它要去往何方,如此大张旗鼓,兴师动众的巡逻守卫,他们这么做的理由到底是什么?”
洛清依疑道:“或许是实则虚之,虚则实之?”
“确有可能。”雁妃晚颔首,“还有一件事情,也很奇怪。”
“我还没想明白那些轻舟快橹在这里的意义。宝船还未开始航行,只要重兵守住鹿角渡,根本无需这么多轻舟巡视拱卫。而鹿河江阔浪险,寻常的小船根本无法从对岸开过来,这些快船出现在这里根本就是多此一举。”
洛清依道:“师妹言之有理。潜龙帮纵横两岸,精通水战,不可能做出毫无意义的布置,我看此举必有蹊跷。”
雁妃晚愁眉深锁,轻声喃喃念道:“西来宝船,迟到半个月的东风,没有意义的巡逻快艇……宝船,船队,鹿河……东风……”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思量半晌,仍是百思不得其解。
还差一点,还差一点……
到底,到底哪里是我没有注意到的呢?
雁妃晚能感觉到,她距离真相,不过一步之遥。然而,差之毫厘,谬之千里,所有的事情真相犹如草灰蛇线,在她还没找到将真相联系在一起的关键之前,西来宝船的秘密仍是扑朔迷离。
玲珑苦思冥想不得其解,洛清依恐风剑心已经找到客店,建议雁妃晚和她先回去客栈。
她们刚刚坐下,还没沏好茶,足音渐近,洛清依心湖微漾,举目望去,就见一袭绿衣蹁跹而至。
居然是舒绿乔先回来。
少女略失所望,不过舒姐姐能够安然无虞的回来也是好事。心中略微宽怀,眼角余光去窥探玲珑的脸色。雁妃晚眼睑微垂,视若无睹,可惜她微弯的唇角还是透露出她安心和欢喜的心情。
不论雁妃晚现在是什么情绪,显然她早已将昨夜“绝饶不了她”的豪言壮语抛之脑后啦。
舒绿乔带回的第一个消息,是事关虎台三军总帅徐敬帘的消息。
外海之水由东而入,流至鹿河陵河两道,向东临川北,江津,映苏三省,向西经重浣,玉川两地。上接既昌,下到西原,可谓流域千里,经河百道,关系天下命脉之重。
东海之门,鹿河之首,当在虎台。
虎台,国之重镇,南齐要塞,虽然地处长明府,然水师,城防,游击三军军容之浩大,兵备之强悍,实为东南之最!
此为天堑,此为屏障,而委以重任,统帅虎台三军的将领,必定是朝廷栋梁,国家重臣,也必然是皇帝最为倚重,最为忠诚的心腹!
徐敬帘就是这样的人。
论出身,他是护驾殉国的忠臣良将之后;论亲疏,他是当今皇帝的内兄,他的妹妹,是孝成帝最尊贵的四妃之一;论功绩,他曾三败东洋水师,远征外海,大破三百二十岛,俘虏二万一千余!
他为将文韬武略,大智大勇;他为官,刚直不阿,清正廉明;
这就是虎台总帅徐敬帘,是东南之倚重,是百姓之山岳。
曾有言官进言参奏,徐敬帘私募乡勇,暗充军备,有拥兵自重之嫌,请皇帝裁核明断。
孝成皇帝闻言当时就龙颜大怒,痛斥言官居心叵测,其言可诛,当着群臣之面,将其罢官免职,永不录用。言官死谏,竟一头撞死柱上,孝成帝仍然面不改色,称赞徐敬帘是“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徐公闻讯,感皇恩浩荡,竟一时不胜,卧病不起,幸有神医妙术,经时三月方愈。
这可以说是当代君臣的一段佳话。
舒绿乔将前言叙罢,洛清依和雁妃晚容色肃穆,洛清依不由感慨:“这么说来,这位虎台总帅,竟是位护国安民的忠臣良将?有此栋梁,实是大齐之福,百姓之幸啊。”
舒绿乔也道:“没错,当今皇帝老儿纵情声色,然四方仍定,就是因为有这些国柱重臣擎天立地之故。徐帅在东南的民望,比之皇帝,还要高那么两分呢。”
雁妃晚若有所思,忧虑的道:“徐帅功高震主,这怕不是什么好事吧?”
舒绿乔惊讶,“但徐帅是皇帝的内兄啊?”
雁妃晚摇摇头苦笑道:“外戚干权,宦官专政,素来为君王所忌,这些人极少有好下场的……”
舒绿乔不信,还要再辩,雁妃晚说道:“好啦。朝堂之事,非你我所能左右,何必庸人自扰?你就说说,那位护国安民的徐总帅后来怎么样啦?”
舒绿乔正色,续道:“虎台这些年来风平浪静。东洋水师退守孤海,七年未曾踏入中原陆土,倭寇水匪不过是些乌合之众,对水师更是避之犹恐不及。但三个月前,虎台发生一桩大事,险些就要天翻地覆啦!”
“什么大事?”洛清依忙问。舒绿乔沉声回道:“徐敬帘遇刺重伤!”
“什么?”
洛清依惊愕,雁妃晚柳眉蹙起,“有擒到凶手吗?”
“这个却不知道,”舒绿乔道:“就听说刺客武功高强,身法鬼魅,而且来去无踪。”
刺客一击就刺死一名都司一名守备,甚至还刺伤徐敬帘,幸好再击不中,当即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虎台立刻命令三军围城,可惜挖地三尺也没找到这些刺客。
“这些刺客?”
雁妃晚听出话里的端倪,道:“刺客不是一个,而是一队?”
“没错,”舒绿乔回道。忽然她脑海中有灵光闪现,惊疑道:“这些人训练有素,纪律严明,会不会是……”
她望着雁妃晚,缓缓道出那个名字。
“难道,是琼楼?”
“琼楼?”
洛清依感到愈加吃惊,她虽然深居剑宗,却也听过忘川琼楼的大名。
“你说的是,名在邪道十三门之列,号称天下第一的杀手组织,映苏的忘川琼楼?”
雁妃晚敛眉,神情凝重,“花落琼霄吹鬼雨,令到天涯不留人。忘川的琼楼要是真想取徐敬帘的性命,势必会出动楼里最精锐的杀手,而若是要琼楼三十六煞出手,则必先出琼花令。”
“琼花令?”
舒绿乔转念思量,颔首:“不错,琼楼要杀人,一定会将琼花令钉在府门上,血书杀人的时辰和目标的名姓,极为嚣张狂妄。但若是琼楼真的出动琼花令,他们想要刺杀徐敬帘的事恐怕早就天下皆知了。”
“这么说来,派出刺客的不是琼楼,那是谁?谁有这样的本事?这样的胆量和野心?徐敬帘身居要位,虎台更是东南屏障,守备何等森严?绝非寻常的江湖豪客能如此来去自如的。”
雁妃晚沉默思量,忽瞪圆眼睛,惊道:“你说,徐敬帘虎台遇刺是在什么时候?”
舒绿乔道:“三个月前,辛酉日三月二十七。”
“辛酉日,辛酉日……”
雁妃晚喃喃念道。
忽然从层叠的纸张中抽出一份,正是先前金虞送到的那张告示,玲珑展开看去。
“徐敬帘是在三月二十七遇刺的,小芦花村,小芦花村在乙丑日被屠,小龙王是丁卯日四月四日被发文通缉。中间不过相隔七日,从虎台到连州,从徐敬帘和小龙王,这其中莫非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干系?”
舒绿乔洛清依她们闻言,心中惊颤,“难道,杀人屠村的贼人……就是虎台行刺的刺客?小龙王就是知道刺客的身份来历,才会招来这等杀身之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