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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六十三回 英魂芳冢 惊波魅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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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龙王直到现在都还有些怔忪,有些云里雾里的不真实感。在她的预想中,自己一命呜呼还自罢了,最怕连累师父也不能脱身,那就是她万死难赎的罪过。

绝没有想象过能像现在这样,躺在姐姐柔软温绵的怀抱里,能有脱出监牢,重见天日之时。

风剑心的怀抱太过温柔,她武功高绝,横抱着人有如无物,脚步小心翼翼,如履平地,让小龙王都险些忘记后背那些狰狞可怖的伤痕带来的剧烈疼痛。

似是浮在云端般,昏昏欲睡,缓缓而眠。

呼吸间,俱是少女轻淡暖甜的馨香,她缓缓的,渐渐的,坠入痛苦又温暖的梦乡,眼角划落冰冷苦涩的泪,紧抿着惨白的唇,蚊呐一般的唤道:“姐姐……”

风剑心横抱着小龙王紧随意气盟侍女的指引行走,穿堂过廊,生风也似。她内力之深,筋骨之强,当世绝无,就算怀里抱着一人也是举重若轻,犹如无物。呼息半点不乱,额角都沁不出一滴汗,侍女不时回首,对她也是啧啧称奇。

洛清依紧跟在她身后,她神情凝重,没有说话,等进到房中,洛清依先一步,将锦被铺垫妥当,这才让她把小姑娘放上去。

萧千花背部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伤势非常重,现在还不能平躺,天衣只能小心翼翼的将她趴卧着放到床榻上,再吩咐侍女去准备毛巾热水和干净的衣裳。

谢令如虽然风流浪荡,也不至于真的跟到女客房中,只吩咐侍女一切听从姑娘的安排,名医药材一备俱全。

小龙王穿的是粗糙的麻服,施刑过后,更是衣衫褴褛,形如破布,显然是不能要的,等到热水和新衣一到,风剑心洛清依当即摒退左右,遮掩起幔帐。

风剑心轻声把她唤醒,然后将人扶起来,准备替她换身衣裳。小姑娘的身体素来是不能轻易见人的,三人虽然同为女儿家,风剑心跟她又有师徒的名分,但该守的礼数到底不好轻慢。

而且小姑娘虽然身体单薄瘦削,到底是及笄之年的少女,十四岁的女孩已经能初见玲珑和曲线和曼妙的风姿。

风剑心知道自己喜欢女色,又是在心上人面前,所以有心想要避嫌。但洛清依认为,她们对这小姑娘唯有姐妹之情,没有非分之想,小师妹不必顾忌太多。

小龙王更是道一日为师,终身为母,母女之间哪有见外的道理?

风剑心这才开始温柔的替她换掉衣裳。

麻布织就的衣料质地粗砺,如今和少女背部的血污粘结在一处,可以说是惨不忍睹。纵是风剑心轻缓温柔,萧千花刻意隐忍,每次小心的剥离,都能清晰看见少女的背脊僵直的抽搐,清楚听见小龙王齿缝里压抑不住的嘶声。

洛清依见到小龙王那些狰狞丑陋,鲜血淋漓的伤痕,见到她强忍剧痛的神情,忍不住心里泛起疼来。她本来就是个面和心软的人。

坐到床边,洛清依牵起小龙王的手,柔着声问她,“疼吗?”

小龙王额角沁汗如雨,咬着牙,扯出一抹笑意,声音却打着颤,“不……我不疼,洛……洛姐姐……”

洛清依替她擦去脸颊的汗,笑道:“你真勇敢,和你师父一样,都是个好孩子……”

小龙王神情微怔,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脸色甚至有些哭笑不得,“我,我师父……您说,她还是孩子?”

洛清依眼睛觑向风剑心,正色道:“怎么不是?你别看她正正经经的模样,满打满算,也还不到十七岁呢。”

小龙王还没说话,风剑心就露出无可奈何的神情,“师姐你也不过才大我三个月……”

“那也是你的师姐,”洛清依立刻截住她的话,转向小龙王道:“我是你师父的大师姐,要论辈分,你该叫我大师伯。那天你见过的那位三姐姐还记得吗?那就是你的三师伯,你师父排行第七,在她上面还有好六个师兄师姐,以后再带你认识。”

小龙王从善如流,道:“弟子向大师伯请安。”

洛清依笑着应承,摸摸她的脑袋,赞道:“嗯,萧儿真乖。”略微思索,皱起眉来,“不过,要叫大师伯是不是有点太显老啊,听着怪不好听的……”

风剑心这时已经将小龙王的外衣除掉,顺势捂住女孩子的耳朵,动作极其自然。她眉眼笑意盈盈,和师姐眼神交会,忽然凑近来轻声道:“叫你大师伯不喜欢啊?那不如让她喊你师娘可好?”

洛清依俏颜微微泛红,眼神如刀,轻轻推开她,嗔道:“哼,迟早有那么一天。”

小龙王被捂着耳朵,没听真切,眼神带着迷茫,显然还在云里雾里。风剑心开始将她裹胸的布片除掉,洛清依秉承非礼勿视的原则,站到风剑心身后。

小龙王但觉胸前发凉,下意识双手抱臂遮掩住私密部位,垂首缩肩,只露出泛红的耳尖。

风剑心轻缓温柔的替她将背脊用热毛巾清理干净,擦去血污后的伤口更加触目惊心。背脊的伤痕一条一条,纵横交错,全是皮开肉绽,甚至深可见骨。

七星鞭凶狠霸道,常用在刑讯逼供时。三鞭就足以伤筋动骨,十鞭下去就能毙命,纵是铁骨铮铮的好汉也未必承受得住。

那些人怎么忍心?

看着小姑娘瘦弱不堪,肋骨分明的身体,也不知道这要命的酷刑是怎么熬过来的?饶是风剑心早已练就淡如止水的心境,见此也不由眼角绯红,眸光潋滟,不忍多看。

洛清依心中涨痛发麻,别过脸去,那点不合时宜的吃味也早去的干干净净,只余满心的疼惜和愤怒。

小龙王察觉到风剑心微微颤动的手指,笑道:“师父,没关系……师父,我不疼。真的,至少,现在不疼。萧儿,萧儿现在有亲人,有师父,还是师伯,不是吗?”

风剑心不知如何回答,半晌,默默的将毛巾洗净,拧干,递到她手里,心疼道:“你身骨瘦弱,往后都要给你好好补回来。你要练武的话,就要有个强壮的身体才行。”

小龙王接过毛巾,将前胸腰腹和脸颊都擦洗干净,泛红的眼睛也早已褪去恐惧和绝望,现在闪烁着潋滟清濯的光。

风剑心给她敷用剑宗的金创药。但凡止血镇痛的药,药性属烈,小龙王却忍着疼痛咬着牙闷哼着默默忍受。

洛清依用干净的纱布帮她将遍体鳞伤的身体裹缚起来,最后再为她穿上丝绢的衣裳,让她趴到床上,安心养伤。

洛清依叫来侍女,将换掉的衣服和污水撤出去。风剑心宽慰她两句,见她暂时无恙,这才道:“你安心在这里休息,师父和你师伯还有事情要商量。”

小龙王颔首,表现的非常乖巧。临走前,女孩忽然握住她的手,风剑心还以为她至今心有余悸,轻拍她的手背,安慰道:“你别怕,有师父在,他们不敢,我也不会让他们再伤害你。”

小龙王看着她微微摇首,目光坚定道:“师父,小芦花村的命案不是我做的……我的师父也只有您……”

“我知道,”风剑心轻抚她的发旋,柔声笑道:“我一直都相信你。我知道这里还有秘密,等我和师姐回来再说,好吗?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安心在这里把身体养好。”

说着,她和洛清依起身要走。

“师父!”小龙王突然将她们叫住。半晌,她神情欣慰道:“我很喜欢‘萧千花’这个名字……”

风剑心微怔,随即露出笑容。她其实早就知道,“萧千花”只是她的化名,“小龙王”才是她本来的名字。既然小龙王说她喜欢“萧千花”这个名字,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喜欢和她们的相遇呢?

她会愿意抛舍过去,迎接新生吗?或者,愿意去尝试这么做?

侍女将风剑心和洛清依带到客厅,谢令如早已端坐主位,命人看茶侍候。现在才算是她们之间正式的会面,谢令如起身相迎,忙客气寒暄道:“哎呀,不知洛少宗主和风首座驾幸虚山,谢某未及迎迓,还望两位贤侄莫怪,莫怪。”

风剑心恨东方壁手段阴狠,恼谢令如徇私妄纵,知道他说这话有示好之意,却俏脸生寒,根本不为所动。

再者说,要论地位尊崇,这里理该让洛清依说话,是以她一言不发,神情非常疏远冷淡。洛清依寒暄道:“盟主此言差矣,我和师妹不请自来,擅闯禁地。要说礼数不周,该是我们才对,岂有怪罪谢盟主之理?我看前事就休提了吧?”

谢令如闻言暗喜。他说这话的意思,就是我不怪你们擅闯大狱,你们也别再提那个什么小龙王的伤势……这洛小姐倒是识时务,重大局。可惜谢令如喜色还没到眼底,就听洛清依冷声诘问:“礼数之过暂且不论,但贵盟拘禁同道,对我师侄私用重刑,又该如何说法?”

她眼睛望向风剑心,秀眉蹙起,神色为难道:“小龙王是师妹的爱徒。此子品性良善,虽然出身寒微,师妹素来却对她怜宠有加,寄予厚望。如今意气盟不辨是非,强横霸道,将人锁拿拘禁起来不说,竟还严刑拷打,差些就使桂殒兰凋……”

洛清依云淡风轻的抿着茶,说出来的话却甚有威严,咄咄逼人。“我剑宗虽然远在西南,但门中弟子也不是能这样任人欺辱的。谢盟主难道不该给我们剑宗一个交代吗?”

这位洛大小姐久居深闺兰苑,素以温婉贤淑闻名,不意此时疾言厉色,义正言辞,说起道理来那也是寸步必争,隐隐具备上位之资。

风剑心并无梦幻破灭之感,但觉师姐凛然之态也是这般英姿飒爽,令她心折。她的师姐,从来就不是温软可欺的世家小姐,洛清依是剑宗的少主,是未来正道宗门的领袖。

谢令如听得却是头大如斗,暗道不好。

倘若来的是风剑心,她是一峰首座,二人地位有尊卑高低之分。意气盟川北独大,剑宗远在西南,他只消从中斡旋,对事情避重就轻,风剑心就是再强横,也不好穷追不舍。

但偏偏这次来的是洛清依和风剑心。洛清依少主之尊,地位比他不低,风剑心境界超绝,武功惊世骇俗。她们无论是地位还是武功皆与他这位盟主相及,他再想以势屈人,恐怕难以如愿。

天魔手连忙拱手执礼,道:“是敝盟一时失察,受奸人挑拨,误伤小义士,实是痛心疾首。这样吧,风姑娘这位高足所需所有药材物品,谢某无偿敬奉。更愿赠黄金百两聊表歉意,奇珍异宝但有各位姑娘入眼的,谢某绝不吝啬,不知各位意下如何啊?”

谢令如堂堂川北正道领袖,这般姿态已经算是摆的甚低。纵然风剑心和洛清依心中怒火重重也不禁暗暗惊异。

武林正道虽称一体同宗,实则明争暗斗,嫌隙日久。同道之中意气之争频发间有,正如西原剑宗和玉川清源流之间素来不睦,但只要不是灭门之恨,向来那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就罢。

像是谢令如这样屈尊降贵,直言己过者其实已经算是少之又少。话虽如此,风剑心也不想就这样轻饶过他。

“萧儿伤在虚山,灵丹妙药是盟主应分之内。至于那黄金百两和奇珍异宝嘛……谢盟主这是将我看作卖徒求荣之人吗?”

谢令如面色微僵,强颜赔笑道:“谢某人不敢。但是后悔不及,追咎也是无用。好在现在亡羊补牢,犹未晚矣。谢某不敢推诿己过,只是天下正道,同气连枝……我们还是握手言和,免伤和气的好。”

洛清依听出他话中之意,既有认罪赔情,也暗含威胁。要是因为这事,剑宗和意气盟不死不休,伤及两派和气,倒显得是她们剑宗狭隘,不识大体。

话既然说到这份,洛清依示意风剑心,问她的意见。风剑心也不想让师姐难做,索性和解道:“既然谢盟主有如此诚心,我和萧儿却之不恭。但是谢先生既然如此开诚相见,不知东方公子有何说法?”

谢令如暗咬银牙,心中恼她得寸进尺,纠缠不休。要不是还有地方用得着她们,他谢令如何必如此屈尊降贵跟她们这两个小辈磋磨?

“改日谢某定带不肖徒登门谢罪。”

见洛清依和风剑心总算没再说话,谢令如以为这件事总算能顺利结束。谁知风剑心却道:“好,谢盟主的诚意我会转达到的,最后的结果,总还要看她的意思。”

说到底,受伤的是小龙王,她做师父的也只能替她试探下谢令如和东方壁的态度,真正做出决定是否接受的,还要是小龙王本人。

谢令如本打算坐回主位的身体倏然僵硬,心里藏着火气,到底没有发作。

既然肯谈,那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量那小姑娘也不敢冒武林之大不韪,提出什么离谱的要求来。

“好,好。理当如此,理当如此。这件事情,我们就算初步有个结果。谢某还有桩正事,想要和两位贤侄商议商议。”

果然。

洛清依和风剑心交换眼神。早就知道天魔手愿意如此“委曲求全”,想来其中必有缘由。遂道:“谢盟主不妨直言。”

谢令如看向二人,凝重道:“此次会误伤高足,乃是我意气盟有不察之失,还请两位予我补过的机会,许她在敝盟安养,等到伤愈之后再走也不为迟。”

见她们面露疑色,谢令如接着好言道:“再者,剑宗和敝盟分据南北,谢某神往久矣,奈何始终缘悭一面,两位贤侄这次远道而来,谢某既为主人,岂有不尽地主之谊的道理?”

洛清依秀眉微挑,道:“盟主的意思是?”

略微思量后,谢令如满脸真诚道:“贤侄磊落,谢某人也索性直言吧,”谢令如的神情忽然凝重起来,似有什么难言之隐,“小龙王我可以放,但是她还不能离开英雄台。”

理解他的意思,风剑心冷笑:“谢盟主的意思,是要将我们软禁在这里?”

谢令如笑容无奈道:“不敢,风首座武功高强,就算穷我虚山之力也未必能留住你。但是剑宗和意气盟份属正道,若真同道相残,刀剑相向,只怕要让天下武林贻笑大方啊。”

洛清依和风剑心默然沉思,知道他说的话不无道理。以天衣之武功想要从虚山打出去确实不难,但想要在群雄之中携二人全身而退却也没那么容易。

就如谢令如所言,双方若真到刀剑相向的地步,事情就已然难以收拾,伤及两派和气,洛清依在剑圣面前也不好交代。

谢令如见她们犹疑,索性道:“其实,坦白说。我不管这个小龙王是不是屠村惨案的凶手,也不管她是不是祝元放的徒弟。但有一点,我知道祝元放现在在找她,而且是势在必得。只要这点是真的,对谢某来说就足够了。”

风剑心和洛清依恍然大悟,难怪意气盟会轻信流言就将人拘禁在浩气楼,难怪谢令如对屠村惨祸置若罔闻,原来他从最开始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洛清依道:“谢大盟主的意思,是想以她为饵,引玉森罗上钩?”

谢令如从容道:“我不知道她身上有什么秘密,我也不在乎。但是,你们要知道,白骨旗龟缩在落霞地已有十年之久,如今却为这个小龙王倾巢出动。五大鬼使已经闻风而至,想来祝元放那老魔也必然不会坐视不理!”

所以,其实从一开始,谢令如就知道小龙王并非邪道中人?

风剑心气极冷笑:“谢盟主高义,为川北安宁,为武林正道当真是煞费苦心。”

谢令如听出她的嘲讽,但他问心无愧,坦然说道:“我要杀祝老魔,不止是因为正邪势不两立,谢某要为东南除此老魔巨恶,更因我和他有不共戴天之仇!”

他素来邪肆风流的模样,少有这般恨意。洛清依心中微怔,说道:“我知道前代盟主司老前辈,确是在与祝元放一战后伤重仙游,杀师之仇,实是无可厚非。”

谢令如道:“英雄台之战时,祝元放虽施诡计,但师父他老人家是为正邪之战而死,可以说是顶天立地,堂堂正正的英雄豪杰。以身殉道,夫复何恨?”

风剑心疑道:“那谢盟主这不共戴天之仇……”

谢令如移目远望,风流邪肆的眸中竟有惊涛骇浪般的恨意,就算是风剑心和洛清依见到那双眼眸也是暗暗心惊。

半晌,听他悠悠喟叹,“二位可曾听说过,雨花林石庆祯的大名?”

风剑心初出江湖,经验尚浅,洛清依虽久在宗门,但江湖轶事多有耳闻,听谢令如说起这个名号,她在脑海搜寻片刻,问道:“是江湖人称‘雨花隐客’,文武双绝的儒侠石庆祯石大侠?”

“不错。”谢令如忽然悲声道:“那是谢某八拜之交,磕头换帖的结义兄弟!”

风剑心见他模样,心知他那位兄弟的结局恐怕不好。果然听洛清依道:“听闻石前辈早已亡故多年……”

男儿有泪不轻弹。谢令如身为意气盟一盟之主更是面如桃花,心若磐石。奈何触动哀肠,此时竟也双目泛红,戚戚然道:“我那贤弟品性温良,为人宽厚,在长明府内素有侠名,我原有心将他请至麾下为我左膀右臂,也为东南武林略尽绵薄之力。然他淡泊名利,一心归隐山林,志在闲云野鹤,甚至从不向旁人提起与谢某的兄弟之谊。”

一代名侠仙去,洛清依和风剑心虽与这位大侠素未谋面,也不由心有戚戚,默然吊唁。

“十年前虚山大会在即,恰逢贤弟弄玉之喜。我从虚山赶赴雨花林,却在长明府风雪涧时遭遇祝元放率众伏击,我与这老魔鏖战三天三夜未分胜负,等我最后赶到雨花林时……”

提及往事,谢令如双目赤红,满脸悲怆,显然仍是恨意难填。“你们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那真是惨不可言!惨不可言呐!四个家仆的尸身被吊在桃花林中,被钩肠,挖心,饮血,斩首,死状凄惨,恐怖至极!我那贤弟死在院里,被人切开后背,取走脊骨。而我那弟妹,更是被生生剥掉那张人皮,吊死在房梁之上!”

早就听说邪道中人行事凶残霸道,东南尤其以白骨旗为甚,如今听闻,仍是让风剑心和洛清依不寒而栗!

洛清依恨道:“白骨妖人泯灭人性,丧尽天良,当真是禽兽不如!”

“难怪谢盟主对邪道妖人恨之入骨。”知此情,风剑心对谢令如恶感稍减,忽然想起谢令如说那日恰逢石家弄玉之喜,连忙问:“那石家小孩呢?”

“至今下落不明。”

谢令如神情悲恸。他站起身来,向着天地拱手,拜道:“是谢某驰援不及,以致贤弟遗祸满门,悔之晚矣!今之所愿,唯望苍天怜见,能保贤弟一脉尚存,再以白骨妖人的首级祭奠贤弟英灵。”

风剑心和洛清依对视。知道他背负如此深仇大恨,也知他留小龙王引蛇出洞的意图,二人当即起身执礼,“愿相助盟主一臂之力。”

谢令如神情动容道:“二位姑娘如此深明大义,谢某不胜感激。两位请放心,有谢某在,不管是谁都再难伤那位小姑娘分毫。”

既然,事情议定,谢令如随即命人将风洛二人送回客房,将她们安排在萧千花的隔间,以便她们随时照顾。

等她们告退,谢令如慢慢收敛起哀容,五指罩住茶杯,目光渐渐阴毒险恶起来。眼中的恨意犹如焚火,冷声蔑笑,茶杯应声而碎。

风剑心和洛清依跟随侍女在回廊行走,刻意和侍女保持距离,确保没人听见后,洛清依轻声问道:“心儿,你怎么看?”

风剑心回道:“萧儿伤重,现在离山并非良策,暂时留下来安养也未尝不可。”

洛清依颔首认同,又问道:“那谢令如的事呢?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她们之间情投意合,心有灵犀,风剑心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也没跟她拐弯抹角,索性直言道:“听其言,观其色,恨之入骨是真。但要说悲恸欲绝却是未必,我想,会不会是日久年深,兄弟情淡了吧?”

洛清依挑眉轻笑,对此感到不以为然,她道:“我却不是这么想。你不觉得很奇怪吗?谢令如尊为一盟之主,理当深藏不露,阴重不泄。你我和他虽称同道,到底是后生晚辈,天魔手居然会在我们面前表现得这般坦诚,其中恐怕另有蹊跷。”

风剑心叹息道:“想不到,行走江湖不过月余,我们不仅要防备邪道的明枪,还得提防英雄的暗箭,当真令人无奈唏嘘啊。”

洛清依一笑置之,道:“人在江湖,刀剑无常,而人心更是叵测。江湖,并非只有风花雪月,快意恩仇,更多的是刀光剑影,身不由己。”

风剑心闻言,悄然牵住洛清依的手,等佳人回眸望来,天衣娴静浅笑,轻声密语:“你我一起,就是青山绿遍,岁月久长。”

等风剑心和洛清依回到客房,侍女早已得到吩咐,提前准备好活血化瘀的丹药和补气养血的药汤。风剑心确认无误后,这才柔声将小龙王唤醒,给她喂汤送药。

小姑娘登时受宠若惊,心中暖热。

等她用完药,风剑心和洛清依对她一阵嘘寒问暖,神情柔和,言语温慈,却只字未向她提起小芦花村的屠村惨案。小龙王几次欲言又止,终究没有说出来。

风剑心让她好好休养,等她醒来,想好之后再从长计议。

劝睡小龙王,风剑心和洛清依回到房中。此时已是夜深时分,今日忙碌,纵是江湖儿女也不免神倦疲乏。

女子喜净,在热水沐浴之后,二人同床合衣共寝,睡前私叙情话当不赘提。

次日一早,二人携手醒来,相视一笑,情深无言。在洗漱穿衣后,互坐台前,为对方略施粉黛,梳云掠月,然后再携手去隔间探望小龙王。

小龙王这次身受重刑,险些气竭,幸有风剑心以水玉神异相救,虽有灵丹药石相辅,内伤稍以舒缓,身上的皮肉之苦经此一夜反而愈剧。

风剑心将锦被团起垫在她的身后,小龙王小心的轻轻靠上去,等到眼神回复清明,这才将小芦花村惨案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

就像她们预料的那样。萧千花根本就是她信口胡说的名字,她本名叫小龙王,之前住在连州府的小芦花村。

她自幼无父无母,据说村里好心人捡到她的那天,恰逢连州府的暴雨连绵三日未绝,一道闪电落在半山腰处,劈断院里的桂花树。桂花树砸在石碾上,雷声大作的深夜忽然响起婴儿的啼哭声。

当村里的人在石碾底下找到她这个堪堪满月的婴儿时,都说这小孩定是天降神子,是龙王托世。

以致后来村里的人都管她叫“小龙王”。

她家住在连州府小芦花村的半山坳,平日里靠进山采药贩卖到镇里的医馆为生。生活虽然清苦,好在也顺利长大。

一切的原委,噩梦的起源,都发生在三个月前的夜里,也就是四月十一的那天。小龙王永远不会忘记。

那天夜里,雷雨滂沱,风狂雨骤,她在家中一边整理晾晒的草药,一边手忙脚乱的取水盆接住屋顶的漏雨,就在她放好水盆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叩门声。小龙王打伞出去,却见外面站着个和尚……

“和尚?”

风剑心和洛清依感到好奇。还以为来的是什么强盗匪寇,怎么会是个出家的和尚?一个出家人怎么会在雨夜出现在荒僻的小山村里?

小龙王掩藏眸中莫名的情绪,颔首道:“是的,我也想不到这里居然会出现和尚?要知道,小芦花村地处山野,附近只有座破落的城隍庙。离村庄最近的寺庙还在镇里,并不经过我们村子。”

那是个年轻的和尚,至少绝不是个老态龙钟的僧侣。那和尚剑眉星目,模样异常严肃,不怒自威。他的眼神锋利且极其阴冷,那里面没有众生皆苦的慈悲,尽是生死轮回的冷漠,不像是慈眉善目的菩萨,却像是尊降魔的罗汉,护法的金刚。

小龙王见过出家人,但没见过杀气这么重的出家人。

小龙王素不礼佛,但不礼佛,不代表要对神佛不敬。和尚高呼佛号,在这雨夜中竟也声如洪钟,犹如天外梵音般,荡人心魂。

小龙王不通武功,也知道来的这位僧侣绝非泛泛之辈,她本想要将人请进家中。那和尚却说道,他并不是来求主人家借宿的,他来这里,不过求一瓦遮头而已。

即使是化缘,和尚依然表现出拒人千里的态度,似乎并不想广结善缘,普渡众生。

小龙王将他留在屋檐下,不时多看一眼。然而,让小姑娘惊讶的是,那和尚原本水滴如柱的僧袍,不消半刻功夫,竟然变得干燥如新!

小龙王这下吃惊不小,心里只道这是山里来的妖怪,还是天上降的佛陀?

风剑心和洛清依听到她的叙述不禁咋舌。天衣凝重道:“恐怕那位高僧既不是妖怪也不是神佛,而是世间的绝顶强者,能在顷刻之间,以内力将水汽蒸发,这位大师的内功修为只怕当世少有。”

天衣也是当世超绝的高手,能得到她如此评价,那名僧人的武功修为绝对非同小可。

洛清依略微思量,沉吟道:“这样的一位高手,怎么会平白无故出现在小芦花村那等乡野之地?”

家中除寻常药草外,并无长物。小龙王将草药收藏起来后,正要歇息时,门外却又响起敲门声。

她暗暗疑惑,今夜是怎么回事?一个二个的尽往她这山间的瓦舍里跑?

打伞开门,这回门外却站着六个人。

那六人身着诡怪的黑衣,身后背着显眼的长条布裹,一个个凶神恶煞,差些将小龙王吓出个趔趄。

当先那人说着一口蹩脚的齐话,言语虽然还算客气,但是眉宇之间的杀气和那些人身上的血腥味都仿佛要冲到小龙王面前。

小龙王登时心惊胆骇,只道这是不知从哪座山头来的匪寇,深怕一言不合就要身首异处,她只能战战兢兢,对这些人想要借宿的要求自然不敢不应。

好在这些人似乎还有要事在身,没想节外生枝,借住一间瓦舍,还警告她不让她接近,也并没有太过为难她。

卧榻之侧,进有匪寇,小龙王哪里能真的睡得安稳?一夜提心吊胆,辗转反侧,直至半夜听到隔壁敲窗的声音。小龙王翻身坐起,立刻打伞出去,就见数道黑影迅疾如风,飞掠而去,而原本站在屋外的和尚,也早已不知所踪。

风剑心忖道:“我想,半夜叩响黑衣人窗户的,想必就是那位大师。”

小龙王颔首,道:“没错,那些人的身法极快,我当时没有追上,只能回来,忐忑不安的坐到天亮。但是,次日清晨,我起身出门时,就看见那和尚就站在院中。他对我说,昨晚来借宿的那六个人,其实是东瀛的倭寇……”

“倭寇?”

风洛二人齐声惊呼,脑海灵光闪现,忽然想起一事来,洛清依恍然喃喃道:“难怪,难怪……”和风剑心交换眼神,登时心领神会,“这么说来,我们在淮溯见到的倭寇和忍者,就是为此而来?”

“什么淮溯?师父,你们见过倭寇?”

小龙王神色惊疑。风剑心道:“你先说下去。”

小龙王也没追根问底,续道:“那和尚跟我说,那六个东瀛的倭寇已经被他杀死在后山,为免遗祸,让我清理他们留宿的痕迹,他要去亲见村里的里正,陈明其中的原委。”

说到这里,小龙王冷冽的眼神愈发阴沉,甚至带着些疯狂和快意。

“那卢老儿怕死,一听到山里死着六个倭寇,急忙叫他族里的青壮年上山毁尸灭迹。我把那些黑衣人的装裹和兵器丢进石山的深穴里,那些男人负责去处理尸体。谁知那几日暴雨连绵,天湿物潮,不能焚尸。那些浑汉躲懒,居然草草的将六具尸体埋在山坳的土丘里。”

风剑心和洛清依听她此言,就知道事情必有纰漏。但听她冷声嘲讽道:“谁也没想到,四天后,村里闯进一伙强盗,他们个个手持钢刀,杀气腾腾。他们把村里所有人都抓起来,用钢刀威胁里正,问他,有没有见过六个外乡人来这里。”

“卢老儿当然抵死不认。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前两日天又降暴雨,居然把那六个人的尸首从土堆里冲出来,根本不容他狡辩!强盗们把村里的人都压到祠堂,要他们交出杀人凶手和那些倭寇的遗物。”

“那和尚早就云游多日,他们到哪里去找人?村里的人更没见过什么倭寇的遗物,当然交不出来。结果就是,合村上下,不论男女老幼尽被屠杀殆尽。那时我在山中采药,侥幸逃过一劫。”

“原来是这样。”

风剑心听说详情,不禁心惊胆寒,更让她觉得诡异的是,小龙王在诉说这些事情时,神情极其漠然。但她却能从小龙王的叙述里隐约察觉到她心中的仇恨。

洛清依问:“你知道,那些强盗的来历吗?”

小龙王道:“村里人说出我的名字和家的位置。那些强盗们布置出天罗地网来搜山。我在半山腰看见,逃跑的时候被其中一人发现,我将他引到山里,用猎户的陷阱坑杀了他。在他身着的里衣衣襟里面翻到狮头样式的绣纹。后来,我才打听到,狮头的绣纹,是江津潜龙帮狻猊坛的标志。”

“潜龙帮……”风剑心和洛清依掩藏心中惊异。她们终于明白,那时的小龙王为什么想要接近嘲风坛的辛毅。也终是想明白,东瀛天临军势的少将军会阴潜到惊波坛的理由,原来倭寇和潜龙帮其实早有勾结!

洛清依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那些倭寇在小芦花村丧命,和他们早有约定的潜龙帮没等到人,所以延来往的路径搜寻,终于找到小芦花村。他们屠灭全村后,知道唯有你一人幸存,因而他们勾结官府,发动黑白两道,兴师动众,掘地三尺也要将你捉回来。”

风剑心倏忽醍醐灌顶,“那些上岸来的倭寇?到小芦花村就是想要找到当时他们的人遗失的物件。还有鬼厌峰白骨旗想必也早就跟潜龙帮勾结成奸。为掩人耳目,还刻意散播你是祝元放的关门弟子,盗走邪道秘典《尸魔经》的谣言。目的就是发动正邪两道的人,使你无所遁形……”

洛清依神情凝重,“这些人千方百计,煞费苦心想要得到的,就是那些死去的东瀛人的遗物?”她的脑海忽而灵光闪现。

“不对,以现在的形势,邪道中人兴师动众,撒出天罗地网也对这件东西势在必得。如果潜龙帮没有找到遗物,又怎么会轻易将你们的村落付之一炬?他们就不怕将遗物烧毁吗?”

风剑心同样心生疑惑,“如果他们拿到遗物,根本没有必要再追杀小龙王啊?”

风剑心这时看向小龙王,问:“烧掉村子的人,真的是潜龙帮?”

小龙王凝眉思索,半晌,说道:“您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啦。在我逃离小芦花村之前,都没有看到潜龙帮的人放火烧村,就连这杀人焚尸的罪名我都是在连州府的缉拿告示上看到的。”

“这么说来,杀人屠村确系潜龙帮恶贼所为,但是焚村灭迹的可能另有其人。”

参与小芦花村屠村惨案的除了东瀛倭寇,江津潜龙帮和川北白骨旗外居然还存在着第四股势力?看来这件事的内情错综复杂,扑朔迷离,远远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

洛清依像是想起什么,神情惊疑起来,忽然道:“难道是他……”

风剑心和小龙王眼神疑惑,“大师姐你是想到什么?”

洛清依道:“之前我就奇怪,官府通缉小龙王,到底想做什么?潜龙帮意在那件遗物,白骨旗的人也来势汹汹,这些都不奇怪。但是最怪异的却是,州衙官府的缉拿告示写的,居然都是生死不论?如果潜龙帮的人真的收买官府,他们肯定想要那件东西,一个活着的小龙王难道不比一个死人更有价值吗?”

“你是说……”

“还有,不说以小龙王的能耐如何屠村灭族,在没有明确人证物证的情况下,官府就给定罪明刑,就要将所谓的凶犯就地正法,你不觉得这样做非常草率,目的也太过昭然若揭吗?”

认真思忖,小龙王说道:“这件事确实很奇怪。他们甚至没容我击鼓鸣冤,通缉我的告示就已经遍布州府各道。我还以为是潜龙帮财雄势大,提前收买好公门里的人……”

洛清依却不以为然,“这样的话,秘密行事,等你自投罗网岂非上策?如此堂而皇之的张贴告示,和他们秘密行事的原则完全是背道而驰啊。”

天衣终于恍然大悟过来,“师姐你的意思是,杀人的是潜龙帮,而毁村灭迹的人,却是官府?”

小龙王惊道:“什么?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风剑心道:“东瀛倭寇从虎台盗出那件宝物,后来又在小芦花村遗失。潜龙帮和白骨旗掘地三尺也势在必得,他们是绝无可能去焚毁村庄任何东西的。但是,官府就没有这种顾忌。显然,比起让倭寇找到那件东西,他们宁愿毁去它……”

“那件东西,现在还在你的手里吗?”

小龙王沉默,半晌,她道:“如果倭寇要找的,和你们要找的是一支竹筒的话,我确实知道它在哪里……”

风剑心和洛清依神情有些愕然,没想到正邪两道和东瀛倭寇以及官府朝廷都在找的那件物事居然真的在小龙王手中。

更让她们感到无法理解的是,当小龙王说起这件事时,就像完全变成另外的人,眼里充满着冷酷的憎恶和怨恨。

见她们似是欲言又止,小龙王不禁讪笑,道:“师父您是不是想问我,既然知道东西的下落,为什么不拿出来换那些人的性命?”

风剑心轻摇螓首,“潜龙帮的强盗穷凶极恶,杀人如麻,就算你愿意去换,也不过枉送自己的性命而已。以他们的作风,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活口,无论你是否愿意交换。”

小龙王忽然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然后慢慢的笑出声来,她的身体开始颤动,就像听到什么滑稽的笑话,让她极力压抑着内心的疯狂。

“七姐姐,你真的很善良,”小龙王看着她说,她冷笑着,笑容阴戾,令人不寒而栗。“为什么?因为我从来就没想过要救他们,我只恨自己不能亲手杀了他们!”

紧攥双拳,绷直身体,浅薄殷红的血迹渗出纱布。小龙王的眼睛犹如毒刺,锋利,阴狠,风剑心和洛清依居然同时怔住,就听小龙王恨声道:“我恨他们,我恨他们!我恨不能食他们的肉,拆他们的骨!恨不得将他们千刀万剐,恨不能亲手宰了这些猪狗不如的畜生!”

风剑心和洛清依这是才明白,从一开始见到她时的那种莫名的违和感是什么。她的心里充斥着疯狂的,怨毒的仇恨。她们原以为,那是对那些屠村强盗们的仇恨……现在她们知道,那是小龙王对死去的村人的憎恨……

小龙王咬牙切齿,胸脯急促起伏着,状若癫狂。她的眼睛泛红如血,苍白的面颊不住的滑落泪水。她忽然抱起脑袋,哀嚎痛哭出来,“我恨!我好恨啊!我要杀了他们!他们该死!他们全都该死!死!死!死!他们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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