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后方隐约看到船影,距离约一更!”
糟之极矣!
潜龙帮和水月他们已经追击过来了!
众人闻言,纷纷色变,响起一阵低沉压抑的哗声,各人俱是忧心忡忡。
雁妃晚收敛起戏谑,走至今元面前。男人嘴角残破,此刻却吊着眼睛,仍有些志得意满,仿佛胜利在望,只消静候佳音。又像视死如归,无惧引颈就戮。
玲珑明眸扫视过去,东瀛武士和众死士们俱都严阵以待,随时准备营救他们的主人。
玲珑转向男人道:“命令你的人,弃船跳湖!”
今元闻言微微怔愣,而后似是明白过来,嘴角挂着讥讽,“缓兵之计?”
男人此刻竟生出莫名的遗憾和失望,他原想看看这个女人还能使出什么样的诡计,更期待她那种万策尽后的绝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想出这种浅薄的,自暴自弃般的计策。
“你觉得,这样会有用吗?”
他道:“先不说我天临军势的人俱是谙熟水性,精通海战,你想用他们来拖住潜龙帮的追兵,恐怕有点太过天真了吧?”
潜龙帮和天临军联盟,若见东瀛众武士们落水,想来也不会视若无睹。但即便如此,只消留出一支船队来救援,其他的船还能照样航行,这缓兵之计必定是白费功夫。
今元心中不免生出疑惑,然而雁妃晚的短刀已经抵住他的咽喉,“我不想再重复这句话,命令你的人跳船。”
锋锐的尖刀即将割断他的咽喉。今元义雄虽然悍不知死,但也没有想体验死亡的爱好,尤其是在有一线生机时,毫无价值的死去。
他是东瀛天临军势的少主,将来的前程不可限量,又何必逞一时意气,跟这些亡命之徒同归于尽呢?现在,为他父亲的大业保存实力才是最上之策。
今元忽然高声命令东瀛各众跳船。
众武士死士听到这道命令,俱怔在当场,面面相觑,一时犹疑未决,今元虎目凶厉,厉声斥骂众人。
告诉他们这是命令,这是为他父亲,为右府殿大人的伟业!
绝对服从主人的命令,这是东瀛正统武士最骄傲的传承,无论主人的命令多么难以理解,无法理喻,也必须要服从。
众家臣武士齐齐收刀进鞘,并膝跪倒,向着今元伏地顿首。一时间,春野号的甲板,跪满天临军的家臣死士。
这些人和游击袭扰边城的浪人相异,他们军纪严明,令行禁止,俨然是天临军倚仗在中原凶强霸道的利器,也难怪南齐的游兵散勇,边防守卫在他们面前一击即溃。
随后听到的就是噗通噗通落水的声音,接连不断,不绝于耳,没消多时,春野号中除去那个年老体衰,已经难堪劳碌的老家臣被严令看管起来外,这艘船的控制权就已经彻底落到雁妃晚的掌握之中。
玲珑生就绝色,看似明眸善睐,如沐春风般的温和,其实心机深沉难测,杀伐果断。
她让人将今元绑起来,就像是在展示战利品那样,绑在船尾的后帆杆,好叫追击过来的潜龙帮和水月能够看的清清楚楚。
今元不堪其辱,更不甘就此自尽,只能咬牙切齿,忍气吞声着。心中暗暗发誓,倘若我能脱出这些女人的魔掌,定要叫她们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宝船和红袖撤回渡板,玲珑命令三条船排成一条纵线,宝船为首,红袖居中,居然让春野号来断后。
一声号响,扬帆全速航行。
巫山众女虽然也通航行之术,到底没有熟悉的操纵过东瀛的战船,航速始终没法提到极限。
潜龙帮毕竟是鹿河的霸主,九龙湖更是他们的老巢,对航行的线路驾轻就熟,纵是后发,差出两个时辰,以潜龙帮战船航速之快,竟也能渐渐紧逼过来。
三艘战船的巨影乘风破浪,在烟波滚滚之中越发清晰显现出来。潜龙帮追击得很紧,距离也愈近,形势之严峻,可以说是迫在眉睫。
舒绿乔站在船尾,和雁妃晚、雾绡姬并肩而立,望见后方的船影愈近,不由心急如焚,转向玲珑和镜花,见她们神色从容,仿佛视众追兵如无物,似是受此所感,她的情绪也渐渐宁定平和起来。
舒绿乔尽量平静道:“龙门峡两边埋伏着火炮,又有艨冲和赤马各种战船守备,想要突破重关谈何容易?潜龙帮称绝鹿河,精擅水战,就算我们想要在九龙湖一决胜负,就凭这艘红袖,恐怕也是以卵击石。”
前有重关埋伏,后有虎狼追兵,这实在是最要命的情况。
舒绿乔秀眉暗拢,后悔不迭道:“早知道现在,当时就该将那两名合欢派的女人一起带走的。没想到一念之仁,让我们反陷死地!韩老儿和那个叫水月的倒真有些本事,居然立刻就能知道其中的蹊跷,若是再晚那么一个时辰,我们或许早就能逃之夭夭了。”
雁妃晚望着紧追不舍的潜龙帮众船,像是眼见猎物掉进陷阱前的平静,胭脂般粉艳的唇微微扬起,眼底似有狡黠,敏锐的星芒。
玲珑红唇轻启,语出惊人道:“你也不必自责,那是我故意留给他们的破绽。”
舒绿乔闻言愕然,惊道:“你说什么?是你?”
饶是雾绡姬也不禁动容。望着她,眼神迷惑不解。虽然知道玲珑百巧千机,计谋极高,但她这种做法依然是匪夷所思的。
雁妃晚总是异常从容的,“该说是意料之中,还是正当其时呢?”她看向舒绿乔,道:“你先前不是问过我,为什么不杀掉她们吗?现在我可以告诉你,因为那是我留给韩玄和冯静媛的饵……如果他们没有顺着钩咬过来的话,我的设计就没有意义了。”
鸣凤和镜花登时花容失色,惊呼道:“难道说,是你让他们……”
这些也在玲珑的计划之内吗?
这怎么可能?她的计算真的能达到这种地步吗?什么样的怪物,才能洞悉事物变化,预知未来到这种程度?
镜花和鸣凤暗暗心惊,甚至当时有股寒意从脊椎缓缓窜到脑颅,蔓延到心脏,使她们感到不寒而栗,瑟瑟发起抖来。
做她的敌人,居然是件这么可怕的事情。
雁妃晚但笑不语,转过身看着被五花大绑挂在桅杆的今元。她的笑容和煦,却阴森到让男人如同置身刀山火海般战战兢兢。
今元心中明白,这是个危险至极的女人,和罂粟相比,她无疑更加美丽,也更加的致命。
玲珑气定神闲道:“今元家的少主,出龙门峡,你我估计就是永别了吧?也算相识一场,我最后再送你一件礼物吧。”
今元义雄内心惴惴不安,面上却还要维持住天临军的颜面,他自信回道:“你出不了龙门峡的,但是我对你的礼物很有兴趣,难道是要把你送给我吗?哈哈哈哈。”
“你说什么?”
舒绿乔登时柳眉倒竖,咬着牙,拔出短匕道:“无耻的小人!看我先割了你的舌头!”说着,就要动手,却被雁妃晚捉住她的手腕。
“晚儿,你还帮他?”
玲珑对着她轻轻摇头,将她纤白的玉掌合在掌中,柔声道:“将死之人,你又何必与他置气?”
她神态温柔,和面对今元时的冷冽简直是判若两人,舒绿乔心火稍缓,嘴里仍还要强硬嗔道:“这狗贼死到临头还待敢肖想你,我早晚要活剐了他!”
今元对她的威胁嗤之以鼻,满脸不屑。他知道,这里真正能做主的人,只有玲珑。而他,也渐渐好奇起来,玲珑说要送他的礼物,到底是什么?
再说潜龙帮和巫山的合欢派率众追击,因事起突然,仓促之间,就只调来睚眦的战船,还有两艘艨冲以及水月手下的那艘绿盈,总共四艘出阵。
韩玄料想,西来宝船虽然华贵堂皇,但却不是能战之船,红袖虽是雾绡姬所有,纵横巫山也罢,想要在这东南一逞威风却是痴心妄想。唯有天临军的春野号船坚炮利,颇具战力,但好虎架不住群狼,它再怎么能征善战也抵不住潜龙帮这么多战船的攻击。
潜龙帮横绝东南水道三十年,称雄江津,水战经验之丰富,除虎台外无人能及,对付区区一个雾绡姬,如此阵势足矣。
等到手底的斥候舟来报,巫山三船至今仍在九龙湖中,距离他们已经不过二更。韩玄心中大定,暗道:女流之辈,终究年轻识浅,难成大器,纵然能行私智小慧,也不过占得一时先机。
潜龙帮早已点燃烽火,传讯出去,龙门峡现在是严阵以待,仗着有两岸的火炮坐镇,雾绡姬想强行闯关,那无异于自寻死路。
前有火炮,后有追兵,可谓是瓮中捉鳖,管教她插翅难逃!
韩玄仿佛能隐隐看见,要命的绳索已经套住向女人纤细的颈脖,一点一点的,慢慢收紧,慢慢让她窒息。
一念及此,囚牛掌中盘珠复转,仿佛已经智珠在握,他负手而笑,水月立在他身后,见他忽然扬声长笑,不禁问道:“韩先生因何发笑?”
韩玄道:“我笑那雾绡姬不自量力,百密一疏,终是功败垂成。哈哈哈哈,如今前有龙门峡守备森严,后有你我精战之师,要将她生擒活捉,不过等闲之事。何况,她并不知道今元家那位的真正身份,纵然想挟质出逃,那也是功亏一篑。”
冯静媛却没笑,她望着茫茫江水,心绪忽然不宁起来。韩玄没听到她附和,转头见她似有郁色。一旁申远忙问道:“冯仙子可是顾念同门之情,不忍镜花身逢此难,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冯静媛觑他一眼,漠然道:“师父素来宠信她,雾绡在巫山之中从来是自命清高,轻世傲物。她可看不上我这位师妹,我与她岂有同门之谊?”
“原来如此,”申远抚须,道:“那仙子缘何怏怏不快?”
水月皱着眉,似乎有些担忧的道:“实不相瞒,我和雾绡姬同门十余载,虽无交缘,也对她的行事作风略知一二。我这位师姐慧心巧思,可以说足智多谋,但她素来是谨小慎微的人,鲜有兵行险着之举。现在行事却每每出人意料,简直是判若两人。”
韩玄和申远闻言沉默,心中也觉疑惑。
潜龙帮称雄鹿河,逍遥津独据巫山,水道交通,二者之间本有嫌隙。潜龙九子虽少与镜花正面交锋,但这半月下来,对于她的品性也算略有所知。若说雾绡姬是早有预谋,为什么在岛中半月却迟迟不见动静?难道这是她在示敌以弱?
还有,雾绡本来是选择置身事外,明哲保身的,又缘何忽然主动出击?
冯静媛不无担心道:“怕只怕你我都低估了她,她既然能够将计就计,瞒天过海,恐怕还另有我们不知道的谋算。那位殿下的身份能瞒住当然最好,若是遮瞒不住,你我就要准备应对最麻烦的情况了。”
韩玄沉吟思量,忽然听斥候的快艇来报,前方湖面有多人落水,观其装束,当是那些东瀛人无疑。
韩玄闻言,忽然颔首而笑道:“这是缓兵之计,看来雾绡姬这是黔驴技穷,无计可施了。”
水月也不由松一口气,镜花此举,想真是束手无策,不得已而为之了。
韩玄遂命令道:“到底有联盟之谊,唇亡齿寒,总不能见死不救,快放船索救人吧。我们的船先减速,让老二老三他们去追,务必将雾绡姬截停在龙门峡之前!”
艨冲船体狭长,行进速度比之楼船更快。嘲风辛节与赑屃常进坐镇一艘,睚眦费战与狻猊薛格坐镇一艘,这四子单论一人的武功已不在镜花之下,两人联手,必能稳压镜花。
韩玄思量过后,扬声道:“若是万不得已之时,尔等可便宜行事!”
四子闻言,皆是微怔,而后昂然领命,命众擂鼓鸣号,满布船帆,发力向前方飞驰而去。
韩玄此言,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四子与他是结义的兄弟,岂有不知之理?
今元义雄能救则救,若是不能,就让巫山和他陪葬!联盟尚在其次,倘若今元和盟契皆都落到虎台手里,恐怕潜龙帮大祸临头,万事休矣!
申远思忖着说道:“雾绡姬既然开始迫人投湖,看来已是走投无路,极有可能会弃船登岸,分开潜逃。以防万一,龙门峡该早做应对,我们也要做好陆战的准备。”
韩玄从善如流,立刻命人发信。直到左岸的烽火台焚烟回应,囚牛却没有释然的感觉,像是有哪里不对,但一时之间却又茫无头绪。
奈何如今形势紧急,不及多想,他只能先抓住雾绡,再作其他计较。
倭寇们常年在战船待命,横行海域,久经水战,不仅擅长泅水,更有在江河里潜伏生存三天三夜的本事。
九龙湖不过是风缓浪平的内湖,比起风狂浪涌的东海流域,这种程度的湖对他们来说,与水坑浅塘无异。
韩玄减缓航速,让赤马和斥候前去救援,他吩咐人放落绳梯,供东瀛武士攀爬。前后连接上来七八拨人马,上来也没多话,只是向着韩玄单膝触地,点头致谢。
没有看见那张熟识的面孔,囚牛和水月心中的不安感愈是强烈。好在终于是遇着一位通晓齐语的今元家家臣,向韩玄招呼道:“韩先生!”
家臣的语调略显生硬,韩玄勉强能够听的明白。他急忙问道:“你们家少主呢?殿下怎么样?”
那家臣闻言,悲道:“已……已经落到镜花的,镜花的手里。”
韩玄和水月尽皆愕然,这里问的少主,当然不是指那些替身的影武者。
囚牛蹙着眉,表情微苦,道:“正如仙子所言,最糟糕的情况还是出现了,到底是我们小觑了雾绡,看来今元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水月向武士问道:“雾绡姬,镜花是怎么识破,你家那位主子的伪装的?”
“啊喏……”
家臣的齐语生涩,他一字一顿道:“那个女人,十分可怕……她,她早就知道,大人的身份。”
韩玄难以置信道:“你说什么?这怎么可能呢?殿下的身份除开天临军势你们这些家臣,就只有潜龙帮的九位坛主知道,就是水月仙子,也是昨晚才知道的,雾绡姬又怎么会知道?”
家臣道:“不,不是,不是她,是,是其他的,是其他的人。”
“不是雾绡?”韩玄惊道:“什么意思?你是说,那艘船上,还有别人?”
“是,是。”
“是谁?”
家臣咿咿呀呀,艰难的说道:“我不知道名字,就,就听镜花和和管领大人,叫她,叫她玲珑。”
韩玄和冯静媛听言,俱都怔在当场,申远更是如遭雷殛,脚底无意识的挪退半步,恍然失魂起来。
“玲珑?你是说,雁妃晚?”
冯静媛俏颜失色,讷讷说道:“就是那位人称,百巧千机,算无遗策的玲珑?”
韩玄愕然,他虽从未与玲珑交过手,但也从鸱尾那里听说过她。潜龙帮耗费十载之功,处心积虑埋在西南的一枚楔子,就是在风剑心和雁妃晚的手里灰飞烟灭的。天衣武功之高当然是惊世骇俗,而玲珑智慧机变之深,更是令人胆寒。
一念至此,囚牛韩玄望向蚳尾,问道:“老九,玲珑怎么会到这里来?”
言外之意,就是他将玲珑“带”来的……
申远恍然回过神来,这才发觉后背沁凉,居然生生惊出一层冷汗,他强行镇定,苦道:“恐怕,天水阁的地宫已经被她发现,龙图山庄的秘密也已经被她知晓。想来她就是循着我的踪迹,一路追到的九龙岛……”
“嗐——”
韩玄将连九龙连星珠捏的咯吱作响,恨铁不成钢道:“老九啊,你怎么不早说?你这是要误大事的!”
“是,九弟知罪。”
申远也是拱手作揖,痛心疾首,一时无颜再见兄长,不敢抬起脸来。
冯静媛就见不得他们两个大男人在这里长吁短叹,更看不得他们未战先怯的熊样,她直接问:“申先生和玲珑交手过,依先生的意思,这次师姐的行动,是出自她的诡计吗?”
申远叹道:“说是交手,这未免有些抬举老夫。我在她手里可谓是一败涂地啊。十年之功毁于一旦,如果不是东瀛忍者出其不意搭救一手,我也要折在她的手里。至今想来,老夫仍是心有余悸啊。说来惭愧,申某纵横江湖数十载,大小历战近百次,自认为是深藏不露,却还从来没有败得这样惨过。”
蚳尾摇头苦笑,“此次若说是她玲珑在布局,那一切就豁然开朗了。镜花行事谨慎,少有以身犯险。但是玲珑这个人……真的非常可怕。她年纪甚轻,心计和城府却可以说是,深不可测。”
冯静媛道:“那么,你觉得如果是她谋划的话,接下来会怎么做呢?”
申远苦苦思量,终是幽幽叹道:“仙子知道吗?我在和玲珑交手之后,领悟到的最重要一件事是什么?”
“愿闻其详。”
申远无奈说道:“不要试图去揣测玲珑的诡计,因为你揣测她的想法本身就已经掉进她的诡计之中。”
“真的,这么可怕吗?”
冯静媛微怔,以蚳尾申远的城府地位,居然会这名少女有如此之高的评价,这确实有些匪夷所思。
“比起说那是个聪明的女人,我觉得说她是只妖怪,更为贴切。”
冯静媛有短暂的沉默,道:“那以申坛主之见,现在,我们当不当追?”
申远道:“按常理来说,敌暗我明,穷寇莫追。但是她也极有可能预见到这点,使出虚张声势之法,好金蝉脱壳……”
冯静媛听懂他话外之音,道:“所以,是不是,也存在这样的可能……她是刻意留的活口,示敌以弱,好将我们引入她的彀中?”
“不错,仙子所虑言之有理。”韩玄颔首称是。
韩玄执掌江津邪道三十年,横行鹿河,所向披靡,纵是号称正道领袖的意气盟和问道贤居都要忌他三分。不知多少英雄豪杰在他手里屈辱落败,无数豪侠义士在他面前饮恨身死,如今却被个小姑娘玩弄在股掌之间,进退两难,实是生平未有的奇耻大辱。
韩玄沉着声道:“还有,天衣和玲珑同出剑宗。当日龙图山庄的覆灭,就是由玲珑谋划,天衣破局的。假如雁妃晚真的来到这里,那么,风剑心会不会……”
冯静媛和申远惊骇。
蚳尾曾和天衣交手,对其恐惧尤甚,不知何时,背脊已然沁出层层冷汗,此时站在风口浪尖处时,更是心虚胆寒。
“大哥所言极是,假如天衣就是玲珑的伏兵,我们贸然追去就极为凶险,不得不防啊。”
申远就曾在七星顶上亲眼见过,天衣风剑心以一己之剑,败退邪道七宗。在龙图山庄正面交锋之时,他处心积虑招揽来的那些高手豪士居然不能撼她分毫。
蚳尾当时不战而逃,实非贪生怕死,不过是有自知之明而已。
天下武功,百类千门,综论其境界,不出四者。第四等就是炉火纯青境界,算是初窥武学的门径,勉强在三流末流之列;再进者,就是登峰造极境,算是武林中大有可为的英豪;登峰造极更上乘者,称之为出神入化,也就是世人常说的化境。及此境界者,万中独一,无不是领袖群伦的当世宗师。
化境之上,更有至高的第四层境界,即是绝顶窥真境,也称先天境界。顾名思义,当世能到此境界者,皆为绝顶强者,纵横世间的大能,其中最为人所知者,就是“天下四绝”。
绝顶窥真,先天之境。
先天以下,皆为后天。别说是目前来止步在登峰造极境界的潜龙帮九大坛主,就算是号称御龙真君的敖延钦,巅峰时期,也从来没达到过先天之境。
九子中以韩玄的功力最深,隐隐有修炼到化境之势,但即将达到化境和绝顶窥真境界之间的差距,无异是天渊之别。
想到这里,申远不由打个寒颤,道:“依我看,天衣未必就在那条船上,不然玲珑又何需跟我们装神弄鬼,瞒天过海?以天衣的武功,纵使九龙岛重重戒备,她想要全身而退也绝非难事啊。”
韩玄没说话。
以他的谨慎作风,未免陷入死地,自然不欲再深追。但现在今元义雄和那封盟契都落在玲珑手里。倘使联盟起兵之事败露,功亏一篑还在其次,潜龙帮必会招来灭顶之灾。
韩玄镇定心神,巨掌转动着连珠,道:“我看,老九你是让那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姑娘骇破胆。我们现在不追,等我们行动事发,虎台能饶得过我们吗?”
韩玄的目光定定的望着前方,望进那片江烟雾霭之中,神色愈发阴沉,“龙门峡还在我们的手里,纵然天衣钢筋铁骨,玲珑诡计百出,有那些火炮在,也必叫她们死无全尸!”
巫山众人熟悉三艘楼船的操作后,回潮的暗流伴随着天色昏沉逐渐汹涌起来。暗流越急,航速越快。等最先的那艘宝船冲破雾霭,船首处就已经能看到龙门峡那两条巨龙的深影。
张牙舞爪,行云驾雾,直冲九霄天外。
岑芳站在船首甲板的位置,望着愈发清晰可见的龙形巨像,内心殊无欣喜之色,反倒有些心急如焚,惴惴不安。
“姐姐……”
善词就站在她的身边,苍白的右手紧紧攥着左手,难掩惶惶之色,“芳姐姐,我们真的可以出去吗?我们,我们能回去吗……”
满怀期望,惹人怜爱的眼睛,怔怔的,祈求的看着她。
岑芳露出柔和温暖的笑容,将她两像轻轻的合实,轻声安慰道:“没事,我们很快就能出去的,我们会平安的回……”
回家……
说到这里,岑芳微顿。她想起善词本是鹿河边的歌女,就算她们能平安回到遥东,善词再做她的歌姬舞女,又有什么好的呢?
那实在不是能称为“家”的地方。
话在舌尖转,她道:“就回善词你想去的地方。是回去遥东,还是你的老家,无论是哪里,我都会陪着你的。”
善词轻揺螓首,微微苦笑。
“我的父母兄弟都已亡故,早就是孑然一人,令儿又被贼人害死,天下之大,哪有我的容身之所?”
她言语切切,双眸盈湿,犹如雨落桃花,当真是我见犹怜。岑芳胸中滞闷,差点就说出“你还有我”这四个字来。
谁知那个“你”字到嘴边,最终还是感觉唐突,嘴唇翕动,还是没说出话来。
她本来是流浪江湖,受人鄙弃,不得已女扮男装的孤女,因在深巷矮墙受过她一饭之恩,从此就记住有这么个人,刻骨铭心。
她听人说,那天送饭给她的姑娘,名字叫善词。人如其名,心地良善,精通词律。旁人说起她时,总是带着高高在上的怜悯和隐晦却肆意的猥亵。
岑芳心底翻涌着不敢宣泄的怒火和悲哀的无力。从那之后,她深刻记着这个名字,记着那个姑娘叫善词,是笙箫馆的清倌。
后来,她福缘深厚,遇到师父,被师父收为徒弟。当她开始有那么点能力时,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着钱满怀希望的为她赎身。
她想回报当日对她而言微不足道的善举,对她来说是天大的恩情。
直至她找到那座楚馆,才知道在那个善良温和的姑娘身上发生过那样的不幸。
根本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思考,她义无反顾的决定帮助她复仇,哪怕舍弃掉自己的性命。
思绪无意识的渐渐飘远,直到湿冷的潮雾沾湿她的鬓角,岑芳才回过神来,她听见小姑娘说:“我已经回不去,也不想回去那里。与人陪笑,供人取乐又有什么好的呢?”
善词晶莹剔透,如水的秋瞳痴痴望着她,期许甚至是哀求,“芳姐姐,我从今往后就跟着你好吗?你别不要我,我不怕苦,也不怕饿,就让我跟着你,好吗?”
岑芳霎时只觉胸脯暖热,心中的冲动让她险些回应她的期待。忽然想起现在的处境,一时竟是心凉如水。
“龙门峡两边石龙里面,埋藏着数十门火炮,一旦发炮,你我顷刻就会尸骨无存。这样,你会后悔跟着我吗?”
善词摇摇脑袋,凛然道:“令儿妹妹大仇得报,小词心愿已了。芳姐姐和我一起,我又有什么好怕的?”
岑芳闻言,当时豪气干云起来。她虽然是初出江湖,还是背着师父跑出来的,现在却也升起“舍生取义”的觉悟。
这样想着,岑芳向身边的女郎道:“立荷姑娘,潜龙帮穷追不舍,龙门峡火炮凶险。你看,要是用这艘船和巫山的船一左一右将雾绡姑娘和雁姑娘她们的船护在中间,她们会有一线生机吗?”
立荷对她此言微感讶异,没想到这位姑娘居然还有这般侠义,居然想用两艘船作为护盾将春野号送出龙门峡。
这样做就算雾绡师姐她们能得救,作为护盾的两艘船必然会船毁人亡!她之所以被雾绡安排在这里坐镇宝船,一来是为安定人心,二来则是要她待命行事。雏红当然足够忠诚也很聪明,但她性情风风火火的,还不够冷静。
岑芳见她没说话,连忙续道:“就让我来开船,其他人都到那条船去。”
“芳姐姐!”善词惊呼,紧抓着岑芳的衣袖。
立菏看着她,忽然笑道:“芳姑娘,你先冷静。我先说好,一个人是没办法开船的。再者说,龙门峡两边的火炮异常凶猛,不止船体受创,甲板也会受到攻击,所以拿两艘船当护盾的效果非常有鲜。而且,峡口本来就不宽阔,涨水时能不能容得下三艘楼船并行还是未知之数,现在是退潮的时候,这样做更有搁浅的风险。”
岑芳这才知道自己意气之言有多愚蠢,登时那是玉靥羞红,无地自容道:“立菏姑娘言之有理,是岑芳见识短浅,考虑不周。”
她到底是还真正踏足江湖的姑娘家,见识比那些足不出户的闺阁姑娘稍高,但和久随雾绡的立荷相比便相形见绌,一时有些无地自厝。
善词见她羞愧窘迫,即时牵住她的手,微鼓着腮,瞪着立荷,似是对她欺负她的这位“芳姐姐”颇有微词。
立荷看着好笑,柔声道:“两位姑娘稍安勿躁,不到万不得已,切不能心存死念。那位玲珑在江湖中可谓名声赫赫,更有雾绡师姐主事,她们二人定有计较。”
见她稍有失望,立菏略微思量后,道:“不过,姑娘的主意也未必不能行,我可以把这个想法说上去,好让师姐那边参详参详。”
说完,立刻命令望台的人发出旗语,将岑芳的意思传达过去。没多时,雀室传来回讯,回讯非常的言简意赅:勿做多余之事。
立荷抿唇一笑,对二人说道:“这样不留情面,想来是那位舒姑娘的意思。我看,师姐她们现在是稳坐如山,想来已经胸有成竹,我们啊,就不要轻举妄动,以免横生枝节。”
岑芳和善词既羞且愧,遂退到一旁,没再胡思乱想,自此安下心来,随时等候命令。
雁妃晚已经换掉那身东瀛死士的装束。忍者的装束虽然轻便灵活,但身为齐人的她还有些难以适应。
她已经换了身明艳的衣裳,束发佩簪,手执长剑,飒爽凛然,明媚无双。既是江湖儿女,更是倾城佳人。
舒绿乔这时刚叫人回复完宝船那边立荷的问询,转开眼眸,见玲珑婀娜妙曼的款款行来,那风骨如玉,明月摇影的身姿倏忽映入她的眼,教她蓦然失了魂,没了魄,久久怔怔,立在当场。
直至身侧之人轻咳一声,鸣凤这才倏地回过神来。恍惚循声看去,却撞进雾绡姬那双带着审视和担忧,还有些许似有还无的促狭的眸里。
舒绿乔心底突的一惊,暗叫不好。难道真的被她看出点破绽来?当时既感尴尬又觉失仪,一时进退无措,不知所以。
雾绡迎过去,向雁妃晚简述前情,舒绿乔心慌意乱,此时竟不敢近前。要怪就怪她的倾城颜色,以致美色误她,若是真教雾绡姬瞧出点什么蹊跷,自己又该如何是好?
她虽素来行事不拘一格,对玲珑的心意也是坦荡,但也知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的道理,就是并蒂莲花,比翼鸳鸯也难抵流言蜚语,何况她们心意未明,至今还前途未卜?
雾绡姬绝非滥言多舌之人,但难说不会被旁人看出来。鸣凤暗暗计较,看来今后在人前须得多加克制,不能再这样堂而皇之,肆无忌惮。
也不知是她这种不同寻常的坐立难安让玲珑莞尔,还是雾绡说了什么,雁妃晚向她这处看过来,忽而眉眼含笑,唇角微弯,似是带着点意味深长的促狭,款款走过来。
舒绿乔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别过脸去,脚下悄悄退开两步,雁妃晚难得见她红霞如醉的娇艳模样,反是欺身近前,看着她瑟瑟缩缩的再往后挪两步,正要说话,这时望台雀室传来讯息。
说后方两艘艨冲速度极快,现在距离她们已在二更之内!
玲珑和鸣凤与镜花三人走到船尾。莫说雀室能看到,就是她们在这里,也能看见层层雾幛之中,有两艘航速极快,迅速逼近的战船帆影。
艨冲船体狭长,使用双排多桨为动力,航速极快,专门使作冲击楼船之用。
舒绿乔忧心道:“刚刚立荷来问,问怎么突围,被我打发啦。现在前有龙门峡关隘横阻,后有潜龙帮的艨冲追击,前截后患,我们该如何是好?”
雾绡也忧虑道:“就算我们勉强冲破龙门关隘,以艨冲的速度追上我们的船不过是早晚的事。要是在鹿河和他们交战,宝船不能当战船用,红袖号也仅能勉强自保,唯有东瀛的这艘先登船坚炮利,精擅水战,但我们现在还不能操作自如,以潜龙帮的水战能力,形势对我们极为不利。”
舒绿乔道:“先前你高深莫测,稳如山岳也罢,我和雾绡姐姐都信你。但现在形势危急,也该让我知道晚儿你到底有什么主意吧?”
脱口而出的话,还带着三分嗔怨,说是怪她平日里总是将她当成笨蛋也罢,是因她的无所不能而自怨自艾也好,这次实在不能让她这么轻易的敷衍过去。
玲珑望着愈近的船影,玉靥如雪,全无惊惶失措之态,蕴气含灵的眸眼阴雨晦冥,“呵,果然是这样,他们总算来了……”
舒绿乔疑惑:“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还盼着他们来?”
玲珑转身望向龙门峡,随后对雾绡道:“姐姐,还请你立刻鸣号传讯。”
镜花道:“什么号令?”
玲珑唇角微扬,檀口轻启,道:“命令所有船,全速航行,冲出龙门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