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化郎将于恕目光炯炯注视场中,眉结深锁,沉吟半晌,倏忽心念电转,蓦地福至心灵,恍然道:“这……这莫非是长蛇阵!这是一字长蛇阵!”
众人被他这一惊一乍引去注意,看着他,雁妃晚问道:“将军莫非识得这阵法?”
于恕颔首回道:“不错,”目光重新放到战场,审度观量,后肃然道:“于某不才,麾下有教无类,不计某鲁钝之资,得以近身随护三载有余,常见士兵操演布阵,承蒙徐帅提携恩典,指点过军列阵法一二。”
于恕双目灼灼有神,娓娓道来:“阵者,旅也。凡行军布阵,皆为杀敌。众军进退聚散,令行禁止,各居其位,各司其职,以达扬长避短,攻守兼备之要,如此克敌制胜,是为阵法。人数多则成千上万,少则区区二三人即可。”
于恕目视场中,凝重道:“我观西陵三妖此阵,不过三人而已,然而其中要理奥妙却与军中的一字长蛇阵不谋而合,大同小异。”
天衣和西陵三凶境界高远,身法迅疾,宛若风雷之速,以于恕的武功目力自然无法追及,然而却不妨碍他能窥探些微奥妙,“以我看来,那龙婆妖妇身居蛇首,熊屠老魔位当蛇身,食婴老怪居蛇尾之位。若攻蛇头,则尾卷;若击蛇尾,则首咬;若取蛇中,则蛇身横撞,首尾都能呼应而到。攻则无往不利,守则固若金汤,虽不过三种变化,却颇为凶险,极具威力。”
众军群豪闻言,再放眼观瞧,虽然仍难见真相,却觉三凶行位身法和于恕所说若合符节,暗道果然如此,皆称敬服。
洛清依担忧小师妹的安危,此时也顾不得失言无礼,向他请教:“于将军见识广博,深谙此阵,不知可有破阵之法?”
于恕沉吟片刻,叹道:“破阵之法,说难不难,说易却也殊为不易。”
众人心中微宽,玲珑问:“将军何意?”
于恕回答道:“一字之阵,精要在其双翼驰援,故而破法亦在两侧,即是一首一尾之处。若诸位中有二人能入阵牵制两侧之敌,使其首尾不能相顾,风姑娘趁此良机,击破蛇身,断绝和两侧联系,则长蛇阵一击可破。”
众人一听此言,心间登时凉透半截,方知他话中“难也不难,易也不易”究竟是何意?
依他所言,这一字长蛇阵破解之法可谓简单至极,然而难就难在,何人入阵?何人能入阵?
众人注目观量天衣与西陵三凶交锋之地,但见光影风雷交错,纵横疾掠如梭,莫说战场杀气重重,天昏地暗,凶险至极,就是场外三丈之地都是气浪激荡,暗潮汹涌,让人寸步难行!
若真要以身犯险,擅闯阵中,恐怕顷刻之间就会粉身碎骨,死的惨不可言!
风剑心是绝顶窥真境界的强者,以她先天境的武功尚且久战不胜,这场当世强者之间的生死决战,绝无旁人援手的余地,若没有出神入化的修为,近前观阵就已是举步维艰,更遑论闯阵援战,去牵制西陵三凶的攻势。
当世练武之人多如过江之鲫,泥河之沙,然而在千锤百炼,大浪淘沙中,修为能至大成,以此步入出神入化境界者可谓是万中无一。
这些纵横当世的强者,不是一派宗匠,就是各方豪雄,其中东南的“玉森罗”祝元放,“书剑双绝”丹青仙和“九头龙隐”敖延钦便赫然在列。
他们是当世英雄,邪道巨枭,是站在武林顶点的强者。
就连横行东南,号称势盖江津,霸道鹿河的潜龙帮九龙之流也未臻化境。当今要找到两名宗师级强者已殊为不易,何况还要现在?就在此时此地,这个条件更是天方夜谭。
众人悬心吊胆的那道气还未舒缓下去,闻他此言,倏觉巨石压顶,一时沉重难当。
洛清依心中颤颤,胸脯苦闷,不禁柳眉紧蹙着,病弱苍白的容色显出三分惶惶忧虑来。心系风剑心的安危,素来自持冷静的洛清依此时也顾不得许多,目光倏然坚定,正要拔剑入阵。
一只纤手探来,若无其事按住她的剑首,将问情归鞘,雁妃晚轻声笑道:“大师姐,你又忘啦?稍安勿躁……”
玲珑神态自若,眼神清透明丽,并没有惶惶之色。
“三师妹,你莫要拦我,小师妹她……”
洛清依坚持拔剑,不意雁妃晚仿佛漫不经心的一按,一股柔劲却似附在剑首,随退而进,随放而收,这力量如影随形,亦刚亦柔,问情一时竟不能出鞘。
洛清依长剑无法出鞘,心中即生沮丧,暗道:三师妹武功之高竟还在我意料之上,在她面前我连拔剑出鞘也办不到,又何况是相助心儿对付那三个老魔?
轻轻叹息,双肩微塌,终是卸去劲力,雁妃晚见她放弃,遂退开半步,对她说道:“关心则乱,小师妹一时之间还不会败北,何况……”
玲珑在心中暗道:天衣的本事恐怕还远不止如此……
雁妃晚问于恕道:“将军身经百战,见多识广,可知道这世间存在一门阵法,能让结阵之人功力大涨,无论内力和身法俱都判若两人?”
于恕稍一思索,随即迟疑着回道:“本朝尚武,军中兵士多为州府征调的军户,或是山野从军入伍的壮士,习武之人确是不少,可惜纵有一身拳脚功夫,多数也不过略通皮毛而已。其中修习内功,小有所成者寥寥可数,如此的豪勇,在军中俱是精锐之士。”他讪讪笑道:“末将孤陋寡闻,从未听说有军中将士身在阵中便生出无穷神勇的阵法。据某所知,战阵之法,在于兵种搭配,攻防调度,行军错位,以强击弱,虽有巧妙之处,对士兵本身而言却并无增益。小军师若知晓如此妙法,末将还要向您请教一二。”
雁妃晚面对他的打趣,含笑回道:“世上确有此阵……”
她双眸含星,一言落地,众人骤然而惊,齐齐望向她。但见玲珑眼神淡然的扫过众人,说道:“有这么一门势力,不但声名显赫,天下皆知,更与剑宗比邻而居。诸位岂不闻江湖传言:一山两仪分峙水,十方斗阵竟无言。七星纵横乾坤颠,苍穹绝顶第一剑?”
群豪恍然醒悟,皆失声惊道:“是南疆的苍山剑派?”
当今世上,若论剑法,当以剑宗为天下武林最高,但若论剑阵的造诣,则首推苍山剑派。
苍山地处西南边陲,占峙水之北为据,与南疆仅有一河之隔,遥遥相望。南疆之地虽称大齐御下,实则朝廷暗弱,边境势微,至此,法令条条无从下布,王命昭昭不能告宣,虽称王土,却受九族九部分权共治。
边野荒夷之民,不受礼仪教化,不尊仁义道德,南疆民风彪悍,好勇斗狠,犹以九部部众与药师城毒师为甚。这些悍民擅驱毒虫猛兽,精通蛊灵恶法,百年以来渡河北犯,劫杀掳掠,侵扰边宁,恶行罄竹难书。
苍山剑派在西南险恶之地开宗立派,传业教化已有五百载春秋,追本溯源,苍山创派的历史可谓是渊远流长,或许仅在佛道二宗之下,远胜当今一众声势浩荡的名门大宗。
其位于南疆边夷,各方势力交错倾轧,在群狼虎视之中,苍山剑派竟还能巍然不倒,五百春秋之后,至今仍能名录正道十二宗之列,屹立于中原武林之巅,所为倚仗者,正是其精绝玄妙的护山剑阵。
相传百余年前,天下正邪两道剑豪名家曾约在西南无妄山论剑斗阵,剑宗以无上剑意和高绝的剑法技压群雄,无可争议的拔得剑术一项的头筹,是当之无愧的剑法天下第一。
而苍山则摆出两仪、三才、四象、五行、六合、七星共六座剑阵。阵中每加入一名高手,则威力更要强一倍,直到摆出七星剑阵时,已令天下群雄束手无策,尽皆叹为观止,无不敬服。更遑论在七星剑阵之上,还有八卦、九宫二阵,众人虽未亲眼目睹,但以七星剑阵之威推定,皆以为,若此二阵一出,必是惊天地、泣鬼神,纵是先天之境的绝世强者恐怕也不能破。
至于传说之中,被称为苍山无上秘法的十方剑阵,一旦祭出,则见魔斩魔,遇神诛神,威力之巨确然深不可测。
一时天下武林极力推崇,苍山和剑宗平分秋色,同立剑道之巅,因此故有:“一山两仪分峙水,十方斗阵竟无言。七星纵横乾坤颠,苍穹绝顶第一剑”之言。剑宗剑术纵横天下,独步武林,苍山则有:一剑斗狼,二剑擒虎,三剑搏熊,四剑下海可屠龙的称道美誉,虽有夸大其词之说,然而当苍山剑派结伴而行时,江湖中,无人胆敢轻觑。
无奈后来风玉现世,天下群豪,武林巨枭逐之若狂,中原混战一触即发,随后沧海东渡,与正邪两派爆发三道大战,从此烽火燎原,世间生灵涂炭。
当时真是骨积如山,血流成河,天下为之哀鸣,以致江山有易主之祸,生灵有倒悬之危。这场旷世之战,后世邪道称其为“夺玉之争”,正道则称之为“靖武卫道”,天下则谓之曰:“百年浩劫”。
经此大战,苍山剑派的镇山强者几乎尽殁此役,七者存一。八卦、九宫二阵从此残篇,而传说中的镇山至宝,“无上十方剑阵”更是就此遗失,沦为无人一见的绝响。
苍山剑派元气大伤,退居深山韬光养晦,从此日薄西山,人才凋敝,百年之后,虽仍可名录正道十二宗之列,名声威望已然大不如前。至今唯有百年传说流传,世人不知其传承渊源者,多半以为苍山伐功矜能,名不符实。
及至此代,苍山剑派就仅有掌门安士凡、于慧中夫妇和一位护山长老堪堪能够达到出神入化之境。若非镇派的两仪、三才剑阵之利,六大剑阵有护山之功,苍山剑派如今恐怕早就被药师城的萧无策所灭,岂能存续至今,屹立峙河一方?
仅凭剑阵之玄,就能矗立中原武林五百年不倒,苍山剑派名震江湖,其剑阵之威,由此可见一斑。
于恕听她述言,不禁敬叹,暗道天下竟真有这般神奇的剑阵,倘若能化为己用,虎台兵士得以修习如此精绝的战阵,假以时日,谙熟阵法之后,冲锋陷阵岂非所向披靡?上阵杀敌时岂不是人人都能以一当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