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晋城民众沉浸在胜利的欢呼与喜悦中时,一场阴谋的疑云迷雾正在悄然笼罩着这座北境森严的城池。
市井坊间的贩夫走卒,有行色匆匆,暗通款曲者;三教九流的江湖豪客,都在虎视眈眈,枕戈待时;金楼玉宇的权豪势要,蠢蠢欲动,野心勃勃,晋城纵横交错的各方势力已经开始展开行动,平静宁和的表象之下,暗流汹涌,阴霾渐渐弥漫开来。
凯旋而归,结驷连骑的乘马进城,秦照颜领着亲军卫队和晋城的文武官员及霸佛天衣等人前往位处宁盛坊的镇军大将军府邸。
晋城刺史和州官僚属将人迎到将府门前,婉拒秦照颜所请后,先后辞别告退。
逆浮屠现在客居青寮,同来相辞,秦照颜告知众僚与纪流枫,三日之后在将府设宴庆功,请众位与青寮届时务必赴会。
众人无有不应,执礼告辞。
剑宗各位是秦照颜的座上贵宾,如今二者之间还有要事相商,理所当然要入住将府。
剑宗一行以随同纪飘萍回乡省亲为由北上禁关,如今到达晋城,纪飘萍若是要弃家不住,客居将府,于情于理都不太妥当。
玲珑只能让纪师叔先回纪府,明日一早,由洛清依带着她们登门拜访,为此让允天游跟他回去,先行探路。
金剑游龙原是不肯的,雁妃晚在他耳边与他耳语二三,他这才心满意足,但心不甘情不愿的随纪飘萍去往纪府。
若虚剑客纪飘萍是剑宗天璇峰的首座,也是当今青寮铁卫的领袖——河朔枪王纪合台的第三子。剑宗登临宝地,当然不能失了礼数,以免遭人非议,叫人轻视。
纪飘萍和允天游先行告退,秦照颜将众人迎进府来,早已站在门外恭候的两名年轻女人就已经迎上来,然后在她们面前跪下去。
一位是身着玄色戎服的军官,一位是青纱白衣的美丽女人,二人因护主不力,跪倒在地,愧悔难当。
黑服女性军官面容稍显冷厉肃然,眉宇之间隐含三分凌厉的气质,现在却满脸惭愧。青纱白裳的女人容貌温柔端丽,宛若弱柳扶风,身姿婀娜曼妙,如今双颊泪痕微湿,我见犹怜。
风剑心和雁妃晚等人却能看出,这两位姑娘俱是身怀绝技,练有不弱的武功。
秦照颜连忙将请罪的二人扶起,一阵安抚之后,再向众人引见。玄衣军官名为玄秀,是秦照颜所属的亲军护卫首领。青纱女人名叫玄青,是将府的内务管事,二人一内一外,堪称秦照颜的在府中的左膀右臂。
这次秦照颜南进溟关,缉拿逆贼,因要掩人耳目,暗渡陈仓,故而并未带她们随行。虽然她的秘密行动实际上正中北部破军的阴谋陷阱……
玄青、玄秀见过剑宗众人,雁妃晚注意到金虞的神情似乎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心中暗生疑惑。
秦照颜将剑宗等人按男女之别分别安排在东西二院。见玄秀欲言又止,似有隐情相告,姚萱凝先将众女领到东院安置。玄青负责将府的内院事务,由她将金虞引去西院。
众人一走,玄秀立即向秦照颜道:“禀告主子,溟关叛将鲁德及其部众从属一干人等昨夜已经拘捕到府,如今正囚禁在将府地牢中,听候讯问。”
秦照颜颔首,“嗯,做得好。命人严加看守,绝不能出现任何意外!”
“是!”玄秀遵命,而后又说道:“帅府那边传来消息,老将军要您回来后立刻去国公府见他,您看这……”
秦照颜脚步微顿,容色倏忽凝重起来,似乎去见她的爷爷秦国公是一件比起行军打仗,战场厮杀还要让她难以决断,慎之又慎的事情。
不过,即使不太情愿前往。但论公,国公府虽然近年来已经权位高悬,北境军务均由她大将军府统辖,老元帅却仍是她的直属上官。
要论私,燮国公秦冲是她的亲爷爷,不管怎么说,秦老太爷但有所命,她都不能不去。
玄军统帅秦氏一门累世公卿,位高权重,世袭罔替。秦家人总辖北境军权,所谓的行军大元帅府其实就是燮国公府。
国公府虽不如皇城禁宫般雄伟壮阔,金碧辉煌,也不如辽州北定王府那样雕栏玉砌,富丽堂皇,但也是晋城最高最上等的宅邸门第。相比秦照颜的镇军大将军府,无论是规制和格局都要更胜一筹。
晋城的中心坐落着行政中枢刺史府官衙,而秦照颜的将府在城西,燮国公的帅府居城东,往来相距十里路程。
秦照颜身上负伤,不宜纵马,因而准备一驾马车,领着整队亲军,去往城东的国公府。
这段距离不长,车夫和亲兵驾轻就熟,一刻时辰的功夫就已到达国公府门外。
燮国公秦冲堪称晋城最位高权重的人物,国公府官邸的规格雄阔,甚为气度非凡,而与北境勋贵相差甚远的却是此时在门外值勤的一左一右二名卫士。
卫兵一见孙小姐的车驾到府,立即就露出笑容,迎将上去。
但见一名老者脚步匆匆,行走时,右脚却是一瘸一拐;一名老者挂着空荡荡的左袖,步履稳健的走过来。
驾车的车夫和随行的亲卫见到,暗道,原来今日府外值守的是“天残”“地缺”二位老人家。他们眼底并无鄙夷之色,只有敬仰之意。
若不是亲眼所见,谁能相信堂堂北境勋贵统帅的燮国公府居然会用两位身体残缺的老人担任门面?
不,应该说是天残,地缺,独龙,病虎共四位老者。
天残断臂,地缺瘸腿,独龙盲眼,病虎有沉疴。他们都是久随秦老将军征战沙场,守疆卫国的老兵,英勇无惧,悍不畏死,最终落下残疾病体。
老国公仁厚,本要恩典他们丰厚的奖赏,让他们能退军返乡,颐养天年。只是他们这些兵顾念旧情,执意留在府中充当门面,要为老元帅效犬马之劳。
四人二轮,隔日换值。
当然,堂堂的国公府定不会仅有这四名老兵充当护卫。府内二千府兵勇锐异常,门下豪杰藏龙卧虎,其战力之凶悍,不输给玄军麾下任何一支精锐部队。
国公府的老管家见是她来,和蔼慈祥的对她好一阵谈笑关怀,随便带她去国公府的后花园。
秦冲执掌北境军马,驰骋沙场四十年,以杀伐决断,英明睿智,勇猛彪悍著称,其人威名浩荡,使北域十六部蛮贼闻风丧胆,夜不能寐。
然自其子秦冠雄战死,由秦照颜的将府代行统掌兵马之权后,事实上已经近乎闲赋的秦冲开始醉心园艺,从此侍花弄草,基本不再过问玄军的军机要务。
这三年来,秦照颜战功赫赫,所向披靡,外能震慑蛮夷,内可宁定北境,因而,对于秦冲放权的行为,皇帝也持默许态度。
秦冲痴心园艺,犹爱盆景。
所谓一盆一世界,一景一大千,盆景包罗万象,其意无穷无尽。以景见心,以心印景,山水花木,喜怒哀乐,相印相融,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
秦照颜跟随那位老管事孙敖穿廊过道,来到后院一座摆设陈列盆景的亭台,男人早已等候多时了。老管家先恭敬向亭中的男人行礼,“老帅,孙小姐到了。”
男人既没有回应,也没有转过身来,他的左手石凳放着一把铜壶,右手攥着一把小巧精致的剪刀,一面认真端详,一面小心的使用剪刀,若无其事的修剪一盆九里香。
老管家似乎已经习惯了他这种反应,向秦照颜作揖后,自觉告退。秦照颜站在亭台阶下,望着男人曲背弯腰的背影,始终未出一言,静静听候教诲。
男人原本魁梧伟岸的身躯已经不再挺拔高傲了,满头须发,如今尽是银霜,然而这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冷峻威严的面庞如今也遍布岁月的沟壑,清亮锐利的眼睛微眯着,内里沉淀着浑浊的沧桑。任谁也无法将眼前这位逐渐衰败的老人与传说中权倾北境,纵横疆场的玄军统帅燮国公秦冲联系起来。
“回来了?”慈祥宽厚的声音响起,老者先道,就仿佛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对爷孙之间平淡而温情的谈话,然而秦照颜的身体却微不可见的发生僵硬,连呼吸也似乎停滞了一瞬。
她垂眸低首,回道:“嗯,回来了。”
此刻的她全然失去了那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风度,也完全不像传说里令北域闻名胆寒的夜罗刹,更不是北境推崇敬仰的女战神,仅仅只是作为一位晚辈,温顺得如同听取狼王传授狩猎经验的幼狼。
“你很不错,”老者笑道,眉目是疏朗温和的,虽然没有直言,但秦照颜知道,这是在称赞她禁关城外诛灭祜尔哈齐部落的作战“很不错”,她没有立刻回应。老者续道:“你很好,你的能力超乎我的想象,甚至我和你的父亲在你现在的年龄的时候都还远不及你……”
他一边侍弄盆景,一边向她不住称许。秦照颜闻言,似是有些受宠若惊,“全仗祖父教诲,颜儿不敢居功……”
“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还没等她谦虚,老者突然说道。秦照颜倏然怔住,暗道,他果然知道。
这并不意外,或者说,这是理所当然的。
爷爷在玄军中有众多心腹,领他进来的管事孙敖就是那天那位明威将军孙政的父亲。
当然不止一个孙政,而今玄军之中的充要将领许多都曾是燮国公秦冲的旧部,或是他旧部的儿孙子侄。
玄军麾下三员副将之中唯有滕廷胥是她亲手提拔的亲信,闵康、蔡岳都是她爷爷的旧部,所以她不能不另设军师祭酒与咨议参军二职以为己用。
外界传言,老国公已经将他的统兵权力移交给她这位秦家唯一的血脉,事实上她清楚,这位年迈隐退的老者在玄军中的影响力是何等的根深蒂固,手段又是何等的高深莫测。
就算是三年夷灭北域二族,统掌北境二十万军,功高望重的她,现在也没有自信能与她这位深藏不露的祖父抗衡。
“一点小伤不足挂齿。孙儿也正要向您请教,溟关副将宣威将军鲁德及其部下一干人等谋逆反叛,联合北部破军设伏想击杀我,而今已被我拘禁在狱中,他是您的旧部,也是您的学生……”
秦冲听她所言,至始至终,连眉眼也不曾抬起过半分,似乎未曾听见,仿佛置若罔闻。
忽然,他的眼眸微微睁开,身躯也略微挺直起来,秦照颜以为他要转过身来,呼吸顿时为之凝滞。却不想他只是用左手挽起右手的衣袖,小心翼翼的在那盆九里香上剪去一点杂枝棱角,他款款说道,仿佛无足,“袭杀上将,阴谋造反,大逆之罪。你以军法从事,自行处置就是了,不必向我这个闲赋在家的老头子请教吧?”
“是,孙儿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