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声脆响,掷出的茶杯砸在监牢铁柱上,温热的茶汤泼了鲁德满脸。茶杯的白瓷碎片划过他的脸庞,留下数道细密的,殷红的血迹。
鲁德和谭童同时怔住,监牢内外,一时鸦雀无声。
但听女人寒声道:“行了,鲁将军,事到如今,就不必使这等苦肉之计了。”
秦照颜的视线没有错过鲁德那闪过一丝错愕的面庞,以及谭童微微颤动的肩膀。
“你们舅甥一唱一和,以为本将军可欺不成?”
二人身体俱是一僵,秦照颜的目光落到鲁德身上,“就凭你捕风将军的名头,岂会被这等宵小的一面之词所欺?”
鲁德的声音沉下来,满眼不解之色,“大将军这是何意啊?”
秦照颜冷笑道:“需要我给鲁将军你提个醒吗?德兴坊的胡中,以及,将军的心腹胡进……”
她这话一出,不仅鲁德怔忪住,就连以额贴地的谭童也抬起头来,愕然的望着她。
女人冷眼掠过二人的神色,继续说道:“怎么?还需要我说得再明白些吗?胡中就在鸿贵赌坊当差,也是北部破军安插在溟关的暗探之一。鸿贵赌坊更是北域杀手组织在溟关经营多年的一处消息所在。这厮和宣威将军府的胡进既是堂亲,又往从甚密。怎么样?其他的,还需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鲁德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忽然阴恻恻的笑道:“不,没有必要了……”
他一言落地,秦照颜眼角余光就见一道黑影暴起,向她探出一掌,掌中一点寒芒径直刺向她的咽喉。
原是谭童用掌底一点刀片割断了反缚他双手的牛筋绳索,趁她不备,立刻发动刺杀。
他出手速度极快,先前假借叩头求饶的动作悄然接近目标,秦照颜正在他面前三尺之处,已然触手可及。
他的眼里充斥着仇恨和兴奋。谁知这点即将成功的喜悦还未到达眼底,就已经土崩瓦解。
他的速度极快极险,普通人极难防范他暴起发难。然而左右禁卫早听命令,时刻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甚至就连他自以为是的,暗中使用掌底的刀片割断绳索的动作也看得清清楚楚。
当时见他暴起伤人,禁卫立刻擒住他向前探出的右掌,再反剪双臂,将他压倒在地。
谭童功亏一篑,愤然抬起脸庞,却见一道白影在眼前一闪而过,颈间忽然传来剧痛,随即咽喉迸裂,血溅三尺,热血喷洒在地,触目惊心。
秦照颜用一只茶碟就切断了谭童的咽喉。秦照颜的手指一松,指间夹着的莹瓷的茶碟落地摔的粉碎,她的眼神甚至都没落到谭童的尸体上。
鲁德冷眼掠过谭童死不瞑目的眼睛,他的神情里没有丝毫动容,冷声道:“呵,没用的废物!”
禁卫将谭童的尸体拖下去,秦照颜的眼睛重新望向监牢里的男人,优雅的端坐着,气势居高临下,“现在,可以告诉我,你背叛的理由了吗?”
鲁德和她对视的眼神锐利阴狠,全无先前的大义凛然。他冷笑着道:“成王败寇,仅此而已。”
秦照颜不由叹息:“鲁家满门忠烈,战死沙场。元帅怜你孤弱,将你留在身边教导,待你可谓有天高地厚之恩。先父更将你视同手足兄弟,你却作出背恩忘义,通敌叛国之举,有何颜面去见你鲁家历代忠良?有何颜面高谈什么军法森严?又有何颜面见我先父在天之灵?”
鲁德不以为耻,嗤笑道,“那么大将军你呢?”
秦照颜不意他有此一问,疑惑道:“我?”
男人的目光轻蔑,神情甚是傲慢,道:“不错,你如今又是凭什么向鲁某发号施令,颐指气使?”男人愤怒的直视着秦照颜的眼睛,内藏怨毒,恨之入骨。
“难道就凭你秦家小儿承蒙祖荫,高居将位?就凭你是玄军秦氏的血脉,就能执掌军权,统括一方,君临北境?”
鲁德愤愤道:“你说恩德?秦冲老儿虚伪至极,分明是让我们鞠躬尽瘁,奋战沙场,好博取他的权位富贵,对我又有何天高地厚之恩?可怜鲁家人满门忠烈,马革裹尸,最终又得到些什么?说什么得意门生,视如己出,更是可笑至极!从小到大,策论武功,我哪样不如秦冠雄?就因为他姓秦,我姓鲁,姓秦的世世为主,姓鲁的就要代代为仆?可笑秦冠雄还在那大言不惭的说什么手足兄弟,同生共死,其实不过是将我当成你们秦家养的一条狗!”
秦照颜失望道:“原来,你是这样想的。”
“难道我说错了吗?”鲁德讽笑:“秦冠雄身死,我作为秦老国公‘视如己出’的弟子,作为他秦冠雄的‘手足兄弟’,难道不该由我继承将位,统掌兵权吗?可他秦老儿宁愿让你这女娃娃执掌帅印,扶你正位,也不愿玄军的军权旁落,退位让贤。不仅如此,还将鲁某遣往溟关闲述,为你清除上位的障碍,真可谓是用心良苦哇!”
秦照颜终于理解事情的始末缘由,她摇首叹息:“人心不足,以致恶从心起。你真是欲壑难填,死不足惜!”
鲁德不以为意,谁知秦照颜话锋一转,寒声道:“是你出卖的先父冠雄公?”
鲁德神情略微僵硬,下意识道:“什么?”
等他反应过来,昂首承认道:“不错,就是我。正是我暗通破军,在西峡天堑设计伏杀秦冠雄!”
秦照颜容色愠怒,她没有错过鲁德那张脸的微妙变化。此刻,监牢过分寂静,秦照颜的杀气和愤怒却凝重到如有实质的地步,即使是身经百战,杀人无数的鲁德竟也不敢直视那双透出阴寒杀意的眼睛。
半晌死寂,秦照颜的声音悠悠道“不是你。”
鲁德身躯微颤,秦照颜直视着他的面庞,沉声道:“你在意图掩饰什么?”
她的目光异常锐利阴森,犹如锋芒毕露的剑刃,此刻的她就宛若嗜血骇人的罗刹,“真正的内奸是谁?”
鲁德干枯的唇张合两下,咽喉里发出无意义的低鸣,险些就要被她的气势震慑住,随即恍然回过神来。
男人浑浊的眼睛渐渐沉淀下来,而后别过脸庞,阖目强项道:“你休想从鲁某的口中得到任何消息!”
秦照颜的眼神更加危险,她道:“你应该知道,苍夜禁卫的死士不止精通潜伪窥私,隐伏暗刺之术,更专擅刑讯侦供之道。以他们的手段,落在他们手里,就算是石头也会开口说话!”
鲁德不为所动,一副抵死不从的姿态。秦照颜没跟他多废话,直接叫出死士,“就算是尸体,我也要让他供出他知道的所有消息!”
“是!”
禁卫齐遵钧令。
秦照颜拂袖走出将府地牢。一出监牢,玄青早已等候在外,见她出来,即时来报,“将军,姚先生和雁姑娘一行回府。”
秦照颜颔首,向前行走,倏忽脚步微顿,她道:“你让禁卫们严密看守监牢,绝不能轻忽大意,那位……刑讯逼供的任何手段都能用,但是,现在他还不能死……”
玄青抬眸,眼里浮动着讶异和疑惑,“您不是……”
玄青明面是将府的内务总管,暗里其实是神秘部队——苍夜禁卫的统领。她和玄秀分别在明在暗,是除那位之外,秦照颜最为信任的亲信。
先前她隐在暗处瞧得分明,见秦照颜假借盛怒故意砸碎瓷杯,以及她临走前的那句意味深长的话,还以为她的意思是要让鲁德“畏罪自尽”。
现在却为什么……
秦照颜抬手止道:“就这样执行吧,不得延误,去吧。”
“遵命!”玄青执礼称是,即刻下狱查探情形。
秦照颜确实想要秘密处死鲁德,无论他是否能供述出当时出卖秦冠雄的叛徒真凶,只要他知道秦照颜对姚萱凝的私情,这样的人就该立刻处理掉,否则一旦他胡言乱语,此事传到军中,会极大的损害她在玄军的威信与声望。
若留此人,后患无穷。
玄青说得不错,她刻意摔碎茶盏就是为了给鲁德“畏罪自尽”的机会,然而,当她走出监牢后,再细细思量,回想当时在狱中种种,这才发现鲁德其实一直都在刻意激怒她,就为求死。
发现这一点,秦照颜立刻就改变了主意。
后来玄青来报,说在她走后,鲁德突然拾起地上的瓷盏碎片,想要割喉自尽,幸好被禁卫发现,出手打偏,故而姑且苟活性命。为防他再次自尽解脱,已经将他五花大绑捆上刑架,至于之后要如何用酷刑侦供,将他折磨到不成人样,那就是后话了。
姚萱凝与雁妃晚、舒绿乔已经回到将府,正在后堂议事,只有风剑心与洛清依及金虞追踪来历不明的暗探还没回来。
秦照颜进入后堂,当先就和姚萱凝冷淡的视线接触,女将军的眸光微黯,视线稍稍偏移。她忽然想到鲁德在狱中对她说的“逆反伦常的丑事”,不禁心底倏沉,更不敢与萱姐姐直视。也就没有注意到姚萱凝在她移开目光的瞬间,神色有不自然的凝重和哀愁。
众人将此次前往晋城兵马司的始末原由与推测布置对秦照颜尽数道来,年轻的女将军并没露出太过惊愕的神情,她道:“大巧若拙,真正高明的计策并不需要太过精巧诡妙的设计,只要能达成目的那无疑就是好计策。如此看来,从净世道潜关到嫁祸公孙还有策反鲁德。再以尤盛为饵,在居茫山设伏,从始至终,都在敌人的掌握之中。”
雁妃晚凝重道:“或许,还远远不止如此……”
众人惊疑,都向她看过来,就听她这样说道:“邪道七宗假借太师父生辰,策划攻打七星顶,谋灭正道十二宗,想必目的就在摧毁中原正道的反抗力量,使十二宗自顾不暇,无能北望。龙图山庄是潜龙帮隐伏在西南的江湖势力,以此暗联南疆九族九部,为其铸铁成兵,阴谋作乱。而后潜龙帮更勾结巫山联合东瀛,意在东南举事,里应外合,三分东南之地,割裂大齐半壁江山。这其中不止有中原邪道相互勾连,错综复杂,甚至还有远在西域万里之遥的真理教的痕迹。如今北境暗流涌动,这东南西北四方皆出异动,就证明这些绝不可能是单纯的巧合或是意外,由这其中环环相扣,计计相连的事件可知,幕后之人的野心和图谋绝非区区北境这样简单。”
“你说四方皆有异动?”
秦照颜大惊,她虽知东南群贼逆谋,却不知南疆和西域也有牵连。雁妃晚和舒绿乔遂将她们自出山门以来大破龙图山庄,击退潜龙帮和白骨旗的详情和参与的邪道势力尽皆道来。
秦照颜和姚萱凝心中骇然,“若真如你所说,东海、南疆、西域、北贺四方齐举兵祸,同时进犯中原,如此则苍生有倒悬之急,神州有陆沉之危啊!”
姚萱凝,“依玲珑之见,幕后之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雁妃晚神色凝重,道:“天下能联合各方势力,领袖邪道群魔者,非九幽元无真莫属。”
秦照颜惊道:“就是那位,传说中的暗尊?”
雁妃晚颔首,“除此以外,不作第二人之想。至少,能号令天下群邪,使群魔俯首者,唯元无真而已。”
秦照颜思量半晌,她道:“你们虽然能在剑宗、虎台接连挫败他们的阴谋,然而此祸根不除,则大齐永无宁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终非长久之策,玲珑可有良策能除恶务尽,釜底抽薪?”
雁妃晚叹息道:“九幽秘海的位置是江湖绝密,武林无人知晓其踪。据我所知,仅有一曾经从九幽秘海活着出来。”
“那人是谁?”
雁妃晚望向姚萱凝,道:“阎王书,厄难求。”
姚萱凝微怔,“是裘师兄?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