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胡娆从自欺欺人的逃避中回过神,惨叫声已然停止,她以为叶乔已经死透,不再挣扎了,正欲颤抖转身,下一秒,一颗人头却咚的一声飞到了她脚下。
望着那颗滴溜溜滚动,沾满了鲜血与尘土的,平凡到有些滑稽的面孔,她呆呆回头,愣了很久才认出那个满身是血,杀气丛生,神情狰狞犹如恶鬼,提剑砍杀凶尸的人是先前在凌云中那个明艳机灵、鬼头鬼脑的小姑娘。
杀气冲天,渡我剑气犹如漆黑长夜中划破长空的一簇火光,叶乔口鼻尽是反噬的血迹,可挥剑反抗的手却毫不犹疑,一剑一剑,在斩断阵法束缚的同时也在自伤,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她在以性命为自己搏出一方自由的天地。
以身为刃,纵死不悔。
砰然炸响,尘土纷飞,沈怀慈吐出一口血,踉跄后退,半跪在地,昭明挡住了如意,两把神器格挡之间星火迸射,咯咯作响,狂风中流星冷眼看着这个如今的对手,讥讽道:“入神与入神之间,也是有差距的。”
“昔年你胜我一招,可现下你我二人之间,差的可不止是这一招半式。”流星冷嘲,他掌中灵光流转,如意光芒大盛,威压越来越重,沈怀慈握着昭明,只觉身上压力越来越重,犹如泰山压顶,昭明察觉到主人的吃力,嗡嗡颤鸣。
可即便身处下风,那双凤眼中依然满是嫌恶与蔑视,未曾有过丝毫畏惧与软弱。
一如,前世——
流星看清这个表情,终于不耐起来,如意擦过昭明发出尖锐嘶鸣,两人又飞快地出招拆招,掀起的气浪犹如千军万马,与沈怀慈缠斗这么久根本对他没有丝毫影响,他招招一如之前迅捷灵敏,反而越打越舒畅,越打越肆意。
这人体内带着鬼王所赐的鬼厉之气,在祭灵大阵将人界的力量转换至地界时,他也能从中汲取部分供养自身,而沈怀慈既要应对流星,还要运功对抗这阵法的吸食之力,这一场恶斗,与其说是他两人对敌,实则是一人在抵挡千万人。
流星挥出三掌风,一掌被昭明斩断,一掌将沈怀慈身侧的九极灵火打散,最后一掌,虽然昭明回撤挡住大半,但余势还是擦过胸前,直直将他击飞出去。
沈怀慈一连撞断了数棵大树,巨木伏倒、落叶纷纷,他狼狈倒在这尘土滚滚中,泥石淋了他一身,面对入神晚期修士这十足十的一掌,若是一般的身体早就一命呜呼了。
他趴在地上,发了好几次力才勉强爬起,半跪在地,眼前一阵阵发黑,昭明噌地一声斜插入地面,落在他身前,金光亮起凝出一层结界,牢牢将主人护在身前,挡下流星紧随而至的暗器。
“真是好忠心的一条狗。”流星盯着这把剑,目光难以抑制地露出一丝艳羡,他落在不远处一颗歪斜着的树木枝头,轻盈地随着枝头起伏。
“可惜,要结束了。”他猛地一挥手,暗器犹如浪潮一阵阵袭来。
灵力耗尽,识海枯竭,喉头血腥不可抑地一阵阵漫了上来,昭明纵使有灵,灵力也有耗尽时,流星打出一道道劲气,随着一次次的正面迎击,昭明的光芒终于开始黯淡,星光凋谢,剑身颤动,剑意却慷慨悲愤如歌,声声在唤他拔剑。
“剑意就如心意,只有剑心与人心合二为一,才能化剑之外力于无形,纳外物于心中洞天,剑势所及之处自成主宰之处。”
“拔剑拔刀,总要有个道理,有人为了杀人、有人为了救人、有人为了逞威、有人为了自保......凡此种种非一言所能概之,怀慈,你既已踏上此路,又得神剑奉你为主,想是天缘注定,若是为了他人的嫉妒敌视而放弃,即对不起这把剑,也对不起你这十数年的勤修苦练,比起逃避,我更希望你能够直面,想一想你当年握剑的初心。”
云虚与无虑的话犹在耳边,林风嚎啕,结界反弹的声声爆响好似擂鼓,敲在耳畔,昭明金光明灭之间犹如回忆快闪,这短短一瞬多少次生死挣扎、多少次存亡徘徊,身边人来了又去,走了又散,这把剑却一直默默陪在他身侧,与他同生共死,历过血雨腥风,看过长安花月。
为什么要握剑?耳边响起一个声音,似是剑问,又似自问。
从记忆崖底响起了一个声音:成神,还是成人?
自然是,先成我心——
一瞬间,某种枷锁被斩断,在自己血脉中沉睡已久的呼唤开始与心脏一起同频共振,心脏剧烈跳动,原本因失血开始冰冷的四肢开始发热,像是泄洪一般,排山倒海的灵力浪潮由心迸发,向四肢百骸席卷。
原本干枯的识海顷刻间充盈起来,涛涛浪涌之间仿若天地尽在掌握。
像是到某种力量的感召,昭明再度光芒四溢,云中雷声轰鸣,电光闪烁,万千华光之中,沈怀慈的眉心渐渐亮起一道神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