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白衣举剑的身影渐渐虚化,极剧呼啸的风声里,猎猎招展的白色衣角化成了碧色,那双冷冽无情、杀气四溢的凤眼也倏忽间化成了一双溢满泪水的杏眼。
耳边的狂风化成了他自己尖锐的质问,他听见了自己歇斯底里的声音:“那些凡人死就死好了!难道在师尊心中,他们的命还敌不过我的命么!我陪了你多久,他们又同你见过几面,就为了这些人的恳求,你就要牺牲我么!”
“他们的命是命,我的命就不是命么!他们已经全化成了凶尸,即便你现在杀了我他们也救不回来了!”
“师尊!你救救我好不好,只要给我换一颗心我就能活下去,只要杀一个人我就能活下去!还有我的眼睛,我被风慈弄瞎的眼睛,师尊,我真的好痛,求你了求你了,我、我好痛苦啊,救救我,救救我啊——”
“......说到底难道不是师尊的错么!要不是你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要不是你这么久不回来,我不会被那帮鬼族种下疫生种,我不会害死这么多人,如果你早些回来,这一切、这一切至少不会成这个样子,我难道不是无辜的么?我难道不可怜么?我不服我不服!”
人在痛苦之下是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的,愤怒犹如浪潮,越掀越高,无数恶毒激烈、指责咒怨的话语不自觉地就这么说出口,听着灵华压抑剧烈的喘息和武器当啷落地的声音,他心中一边抽痛一边狂笑。
就好像自残一般,伤口越深,他就越兴奋。
原来神明心碎,同凡人没什么两样。
灵华木然地看着他,此时春水已化作泪水流尽、天地苍然,她嘴唇轻轻嚅动,对着双眼已盲的流星说了一句话:
“坚持一会儿,会没事的。”
流星一愣,下一秒,胸膛一凉,被怒火冲昏的脑子后知后觉,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灵华捅穿了他的胸口。
画面重叠,他愣愣低头,昭明也刺穿了他的胸口。
身子晃了晃,他吐出一口血后退几步,天旋地转,整个人朝地上坠落。
强烈的失重感中,他恍惚记起,上一次坠落的时候,还是灵华接住了他,那个女人紧紧抱着自己,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他脸颊上,像是下了一场很大很大的雨——
等雨停之后,清安城已被她的元神之火彻底燃尽,世间再无灵华,而他则失去了双眼,只剩下一颗无坚不摧的神心,和被毁约之后无尽的愤恨。
望着上空那个执剑高立云端的男人,流星突然狂笑起来,带着一丝期待,他毫不挣扎地放任自己坠落。
叶乔跪地上猛烈喘气,渡我最后一丝蓝光灭了,没有灵力加持,它此刻就是一把普通长剑。而整个山洞中全是零碎的尸块,拼都拼不起来的那种,血流成河,极其可怖。
祭灵大阵地面上的图案灭了一半,只剩下最内一圈还在执着地亮起幽幽红光,内圈与阵眼相连,只要阵眼还在,阵法就不会彻底被打散。要想灭阵,要么叶乔挥剑自杀,要么——
她阴森凶恶的视线悄然移到了一边的大石头上,没想到她目光突然移向自己,胡娆吓得缩回了石头背后,可即便隔着障碍,那杀气却依旧目标清晰地传了过来,她似乎能看穿石头背后胡娆的所在。
所谓一命换一命,生命只能用生命来换。
即便内腑剧痛,四肢麻木,眼前只剩蒙蒙一片血色,叶乔还是握着剑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她咳嗽两声,收敛起自己的杀意,沙哑的声音哀求道:“是、是谁在哪里?帮,帮帮我吧。”
她换上一副精疲力竭、无辜可怜的表情,“你,你有没有药,我的手和腿,很痛。”
想起沈怀慈的嘱托,胡娆最后还是慢慢移了出来,惴惴不安地看向她,看清这人面容时叶乔一怔,“是你?”
刚刚叶乔那副穷凶极恶的杀神样子依旧牢牢印在胡娆脑海里了,她气也不敢喘,只愣愣点头。
“我的腿走不了了,”叶乔指向自己血肉模糊的左腿,那里被凶尸撕咬得一片狼藉,她往前走了两步摔倒在地,在血泊中勉力抬起头对胡娆露出一个讨好又哀求的表情,“你能扶我一把么?或者有药也可以。”
她死死扣住了手中的捆仙索,打算等她靠近或者分神时就将她拉入阵中,转换阵眼,保住自己的性命。
胡娆毕竟是妖,阅人无数,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可叶乔此刻虚弱不是装出来的,她望着少女的可怜样终于有些不忍。叶乔见她试着靠近,心中大喜,微微低下头心中暗数出手时机。
正在此时,上方一声巨响,一个黑影砸了下来,落在远处。胡娆被这动静一惊,立马离远了些。
叶乔由喜转怒,心中骂骂咧咧地去看那黑影,似乎是一个人,上方又有衣袂破空之音,身法轻灵,必是高手,她警觉回头。
沈怀慈飘然落地,脚边血污横流、断肢残块无数,纵使那一袭白衣上是道道血口,漆黑的发丝湿哒哒地黏在后背,看起来不太整洁美观,可衬着那眉间一抹淡金神印,他却犹如高居九天之上,遗世独立、不染凡尘的神君仙子,绝艳的眉眼之间满是孤寂与清冷。
一如前世,他二人在冰天雪地中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