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风宫的宫殿有三十多座,中间还分给了六堂以及下属各司,同一堂的要员只好挤在一个宫室里,一殿的厢房住满都是常态。
即便如此,在大风宫仍有那么些人,可以享受到独自住一间宫室的待遇,例如京畿之下万民之上的君侯,例如君侯从小看着长大的辛昇以及辛昇的妻子宋衿,再例如……刚刚升官比肩辛昇的闻霄。
以往君侯的左膀右臂都是辛昇,现在算上了闻霄,大风宫一时腾不出空,闻霄勉强搁置在她养伤时住的小屋。待到祈同堂哆哆嗦嗦收拾出了一间宫室,闻霄才算正式入主了右御史殿。
右御史殿又叫建明殿。
殿内装潢是掌内务的小官特意巴结,一切从奢,但凡踏入殿门都要被黄金闪了眼。
闻霄从榻上爬起身,暂且没习惯这新的居所。
她本来就有点认床,以前做东史,官职都不配入住大风宫,这金碧辉煌的宫室是她梦寐以求的,现在一步登天,青云直上,反而又开始想念家里的小床。
闻霄起身,换上来绯红的官服,头上束好花冠,这才一路出了建明殿。
出殿门前,还特意绕到西厢,推开门扫了一眼。
祝煜卧在榻上睡得正沉,只是眉头紧缩,像是被什么魇住了一般,时不时手肘还挣一下。
大夫看过他身上的伤,都是些皮肉伤,只是他一路跋涉而来,精力耗尽,才会昏睡不醒。
他是京畿的人,扔到驿馆实在不体面,兰和豫福至心灵,大手一挥,道:“谁背回来的谁管。”
起初闻霄是拒绝的,但想到祝煜当时惨烈的形状和清澈的目光,又不太忍心真把他丢出去。
那声“你自由了”,是真将闻霄那没多少的少女心打动了。
于是建明殿立即又多住上一位。
恰好这时候祝煜抖了一下,手艰难地从被里伸出来,整张脸比白锦被还要白,几乎要融进被子里。
他虚弱得像是要从世界上消失了。
闻霄叹了口气,走进屋握住他冰凉的手腕骨,不耐烦地塞进被里,这才安心离开建明殿。
此去是要开堂会,又叫六堂议事。
君侯是个不算拘礼的人,通常为了方便,堂会便在他的前殿开,叫的人也是六堂的一把手,这样也不会每日清晨整个大风宫兴师动众,鸡飞狗跳。
但这一次,是将六堂的人全喊来了。
议事殿又叫议事堂,里面人声鼎沸,吵架有之,辩论有之,吃瓜亦有之,闻霄刚踏进去,就听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八卦。
“听说宋袖回家之后,叫了铸铜司得力的几个小工,不知道在议论什么。”
“莫非要造反?”
“难说啊,铸铜司都敢刀剑围城,还有什么不敢的。只是这天下兵器皆出自他们手,若是造反,不止兵器断了,连云车都是要停运呢。”
“可千万别啊!我下一个丁日,还告了假要一家人去牧州围猎呢。”
一旁的官员凑上来,“牧州围猎,那敢情好,那边的鹿可肥了。”
旁边的人本想应这句话,一眼看到闻霄端手走进来,立刻不敢出声。
闻霄只好僵笑道:“你们继续,你们继续。”
她的视线越过一片带着绯红花冠的人头,终是看到了兰和豫的身影。
兰和豫也正踮着脚在人群中找她,恰好撞上闻霄的视线,忙朝她招手,闻霄便小碎步跑过去。
“呦呦呦,怎么样?”
兰和豫亲昵地捏了捏闻霄胳膊。
闻霄不明所以,“什么怎么样?”
兰和豫戏谑道:“这几天,和祝小将军相处的怎么样啊?”
“他一直昏着,我在我屋,他睡他屋,没有相处。”
兰和豫顿时扫兴,从袖子里摸出来个镜子,开始照自己那祸乱众生的脸。
闻霄总觉得她怪怪的。
现在殿内吃瓜,无非二事,宋袖的铸铜司,京畿来的小将军,兰和豫一字不提,单吃闻霄和祝煜相处的瓜,像是刻意避开什么。
闻霄道:“你不想问点什么吗?”
兰和豫瞥了眼闻霄,“嗯……你看我今天的胭脂好看吗?”
“好看好看。”
“是吧,我新买的。”
闻霄深吸一口气,“你不想问问我有没有君侯那边的口风吗?”
兰和豫立即道:“不想。”
“为什么?”
兰和豫神色略显郑重,放下镜子,道:“伴君如伴虎,我知道的多了,对你不利,对我也不利。宋袖之事现在因暴乱闹大,保住条性命我看来已经万幸,再多的就看君侯的意思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闻霄自己一日升官,似乎并未给任何人带来什么好处,甚至为了避嫌家都没敢回,这么看下来,是自己太过自私了。
闻霄是感性的,而兰和豫总是清醒的。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闻霄立即朝前,站在百官之首,向前看去,君侯缓缓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屈膝坐下,身后还跟着辛昇。